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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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是蕭以安一楞。
他都多少年沒去過學堂了，自然是不知道如今學堂的規矩，難道學堂不給學生安排宿處？
可即便如此，天尊也該給仙官安排寢室的……還是說如今公舍緊張，安排不開？
南澤認真看著仙君，話音平淡溫和：“仙君，我方才畢業，俸祿少，靈石不夠租賃房舍。”
蕭以安眉心一蹙。
仙都制度改來改去，居然把仙官逼到無家可歸的地步了嗎？
改天見了天尊一定要跟他念叨念叨。
面前的人站在漢白玉的街道上，看起來孤孤零零，垂著眸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手指絞著銀劍上的流蘇，可憐極了。
“……算了算了，你跟我過來吧。”蕭以安心一軟，沖他招了招手：“仙君府還挺大的，你住在我那邊。”
南澤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乖乖擡腳跟在蕭以安身後，視線甚至舍不得離開這位仙君。
仙君府很大，且與仙都其他仙府完全不同。白玉大門上面雕刻著精致好看的雲紋和靈獸，感受到主人的氣息後很有靈性地緩緩打開，露出裏面的風景。
這裏一點也不“淡”。
院子兩側種著櫻花樹，如今的月份剛好郁郁蔥蔥翠綠一片；青灰色大理石磚鋪成的小路形狀不規則，歪七扭八地通向客廳、書房、臥室、膳堂等各處，路邊到處都是各色的野花。
就連裏面的房屋，都是木制或石質的，打開漢白玉大門，處處充滿著生機，恰似人間二月天。
長久以來不曾有別的仙子進過仙君府的院子，仙君接客只在會客廳，那裏依然是一片素白。
剛散班，蕭以安身心俱疲，沒註意到身後的徒兒對仙君府如此別致的景象沒有半分訝異，似是稀松平常。
南澤跟隨蕭以安進了屋，很有眼力見地幫他把臥榻上的絨毯鋪好，又倒好茶水放在小案上，而後點上安神香。
這安神香味道很好聞，不同於仙都任何一類香調，像是泥土、花草和陽光，一進屋像是到了暖融融的春天。
蕭以安喜歡熱鬧，喜歡溫暖，也喜歡人間。
可仙都總是冰冷的、淡漠的、孤獨的。
“這香……”蕭以安看著香爐，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百年過去了，竟還能燃。”
他倚在臥榻上，舒舒服服地喝兩口熱茶，對新來的有眼力見的徒兒滿意極了。
盡管他本來並不打算收徒。
南澤放下銀匙，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這香看起來不像百年前的，倒像是新調的。”
聞言，蕭以安動作一頓，出神了片刻。
南澤道：“仙君可想吃些東西？”
蕭以安回神，心底對南澤那抹稍縱即逝的熟悉感又升了上來，皺眉問道：“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南澤一笑，好看的容顏舒展開來，宛若冰雪消融。
片刻，他便恢覆了冰山臉，看著蕭以安道：“仙君日理萬機，即便見過也忘了。”
嘶……
蕭以安怎麽覺得他在陰陽怪氣。
他狐疑地看著南澤，後者則沒什麽反應，表情一貫如常。
想多了？
外邊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仙君府四處掛著的燈似是感受到了光線的變化，在這一時刻全然亮了起來，照的院子一片暖光。
仙都的人很少吃東西，成仙者並不需要依靠食物獲取能量。
蕭以安原想說不吃的，但顧慮到了剛成仙不久的學徒……也許他會需要？
“廚房在後院，裏面還有一些食材，小花小草在墻上掛著，你不想動彈可以把她們召喚出來。”蕭以安揉了揉太陽穴，話音懶懶的。
小花小草是蕭以安很早以前閑來無事捏的兩只傀儡，跟他久了倒是有了些靈性，留在府裏做一些仙童該做的事。
想起自己這同樣很隨便的名字，南澤沒忍住抿了抿唇。
“我去吧，仙君先休息，好了叫你。”南澤聲音低沈好聽，把劍放下便緩步出了門。
“哎……”蕭以安本不想吃的，但南澤走得快他沒喊住。
他摸了摸鼻子，哄了自己好半天才從軟乎的臥榻上起來，掌心向下在桌案上輕掃，一份白色砂質的文書便出現在上面，旁邊隨之放著一只公章和一只仙牌。
蕭以安翻開空白頁，在倒數第二頁蓋上章，順手端起旁邊的茶杯抿了一口。
這個動作熟練、順手到讓他恍惚了一下。
百年來，早就沒人能這麽熟悉他的習慣和喜好了。
他眉心輕蹙，看了一眼後院。
仙府做吃食比凡間快得多，不出一刻鐘南澤便帶了食盒進屋，在外房圓桌上一一擺開，道：“我拿過來了，仙君也吃些。”
蕭以安心裏的疑惑更甚。
這小徒兒甚至知道以他的惰性窩到軟榻上就絕對不會再出門去膳堂，還特意帶了過來。
“入職書蓋好章了，你寫完信息再送入望仙臺就是。”蕭以安走過去，把文書和仙牌放在桌子上。
等等……這吃食怎的都是凡間菜色？
香味在食盒被打開的一瞬便溢了出來，須臾便飄滿了整個正房。
“你在凡間長大？”蕭以安坐下來，問道。
南澤把盛好湯的白玉瓷碗推到他面前，點了點頭，答道：“本來不會做的，兒時有人喜歡，便每頓都吃，久而久之便會了。”
蕭以安眼睛眨巴兩下，記憶瞬間回籠。
這精致軟糯的糕點、香氣四溢的濃湯、炙烤透徹的羊肉……
好像都是他曾經喜歡的。
這人到底是誰？
蕭以安眉心皺了皺，片刻又恢覆正常，不動聲色道：“你是今年結業？在妖族學堂麽？”
南澤頓了片刻，點頭：“是。”
“哪個族的？”
南澤看向蕭以安，眼神劃過一絲揶揄：“狼族。”
“……”蕭以安牙疼似的嘶了一聲。
百年過去了，他如今看到狼還依然覺得有些尷尬。
因為他把上古神獸白澤當作普通的狼崽子養了快兩千年。
不僅如此，蕭以安簡直把他當親兒子養。
仙府常年冰冷，蕭以安為小崽子調節溫度、暖床燙酒。
仙露味道單調，蕭以安親自下廚房為小崽子準備瓊漿玉液、山珍海味。
妖界學堂危險，蕭以安直接為人師表教小崽子識文斷字煉妖丹。
直到親眼看著他從一只毛都不全的小狼崽子變得通體毛發雪白、英姿煥發，蕭以安終於察覺出不對勁——
狼崽子怎麽還長犄角和翅膀？？
……把白澤認成狼這件事放到學堂裏是要被夫子罰站打手心、被同窗當笑料笑一年的。
可捫心自問，那只白澤長相本身就與其他白澤有所不同，體內應是有些狼族血統。
“仙君？”看他發楞，南澤輕喚了一聲：“湯要涼了。”
桌子上的食物色香味俱全，屋裏的溫度也不冷不熱剛剛好，蕭以安卻明顯失落了一些。
那只白澤……如今應該已經被送到族內了吧？
妖獸化形平均年齡在三到四千，蕭以安離開的時候那白澤還不到兩千歲。這兩千年，蕭以安為了方便總會手動幫白澤化成人形。
只是這樣做，白澤的人形模樣是蕭以安想象出來的。
在蕭以安想象的模樣中，那只白澤白白凈凈、一雙眼睛大而清澈、臉頰兩側有些嬰兒肥，聲音軟糯可愛。
他一口一口喝著湯 ，食之無味。
南澤眉心輕蹙：“不合胃口？”
蕭以安：“沒有，許久不曾吃過東西罷了。”
飯後，蕭以安看著墻上的日歷算了算，話音裏一股死氣：“距離旬休日還有……五天。”
嘆了口氣，他還是把小花小草召喚了出來。
倆姑娘很鬧騰，一出來就嘰嘰喳喳，整個仙府霎時充滿了笑鬧的聲音，像是很熱鬧一樣。
只是像，不是真的熱鬧。
蕭以安站起來，吩咐道：“你們倆帶他去收拾一個房間，別動清澤軒。”
清澤軒是東廂房，整個仙君府除了主臥外最尊貴最豪華的房間。
南澤眼皮動了動。
小花小草卻張大嘴巴，異口同聲的啊了一聲。
是驚訝的反問的調子。
“怎麽了？”蕭以安回頭看她們。
小花小草剛準備說話，便收到了來自蕭以安身後的冷冽的眼神，話到嘴邊瞬間改口：“好的仙君，我們這就去收拾。”
蕭以安有些疲憊地回到了他的聽風閣。
他也不是討厭人事部的活計，他討厭的是被限制的自由。
蕭以安明白，自己多半是不會在這裏久留的，根本不必在乎那點全勤和獎金。
但他很想過一過正常仙官的生活。
……就是沒想到，僅僅一百多年，天尊就把仙都魔改成了此般模樣，盡管蕭以安剛入職三月餘，也擋不住一身死氣。
蕭以安怕冷，經常會把仙君府的溫度調得暖暖和和，一年四季溫度都偏高。沐浴後，他動用靈力把頭發烘幹，躺在鋪著絨毯的床上翻來覆去，心事重重。
良久，他還是沒忍住起了身，隨便披了件衣服出門往東邊走。
清澤軒位於整個仙君府的最東邊，蕭以安過去需要跨越半個仙君府，途經一條抄手游廊，再路過從來沒人住過的客房……
等等，南陌被安排在了客房？！
仙君府的客臥形同虛設，幾千年來從未使用過，甚至都不在蕭以安調溫的範圍裏。
如今的天氣，大抵與人間的二三月份相同，要是不調溫就這麽住進去的話……
蕭以安腳步頓住了，往客房裏瞄了一眼。
窗戶沒關，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床榻上一片幹凈整潔，不像有人用過的樣子。
僅這一會兒，蕭以安指關節就有些泛青。
南陌人呢？
想了想，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到門邊敲了兩聲門。
“誰？”聲音從門邊傳來，像是誰蹲在門口。
“忘記給客房調溫了，”蕭以安蹙眉，輕聲道，“你為何縮在這裏？”
片刻後，房門被打開，裏面的人站了起來，咬了咬唇：“仙君怎麽來了。”
蕭以安：“……睡不著出來轉轉。”
南澤眉梢輕輕挑一下，又立即不動聲色地恢覆正常，淡聲道：“方才在窗邊見一黑發白影，有些害怕，便找角落躲了起來。”
穿著月白披風披著一頭黑發的蕭以安：“……”
他摸了摸鼻子，幹咳兩聲：“你也怕黑怕鬼？”
“也？”南澤擡眼：“還有誰怕？”
蕭以安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東廂房。
南澤道：“聽聞仙君曾經養過一只白澤。如今怎樣了？”
蕭以安沒想到他會直接提起這事。
很奇怪，一個剛結識不到一日的陌生人提起他這段過往，他竟半點不覺得冒犯。因為南澤的語氣十分自然，嫻熟地好像老友閑聊。
蕭以安就喜歡熱熱鬧鬧地聊天。
他哼了一聲：“翅膀硬了，送走了就再也不來看我一眼，虧我養了他兩千年。”
“小沒良心。”
南澤：“……”
數落一通，蕭以安終於想起來正事，道：“我幫你把溫度調上去，你好好休息。”
調完溫，蕭以安又撒了一把星光，客臥終於不再是漆黑一片。
從客臥出來，他遙遙看向清澤軒。
他回歸仙都已三月有餘，卻從未踏足過一步清澤軒，每回想起南澤時心裏都怪怪的，情緒很覆雜。
如今頻繁在這個新人身上看到熟悉的影子，蕭以安未免有些多愁善感。
兩千年前，蕭以安在仙都最南邊的大澤邊看到的奄奄一息的小崽子，遂為他取名南澤。
南澤幼時體弱，頗多創傷，自然而然落了怕黑怕冷的毛病，因此一打開清澤軒的門便能看見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點綴在各個角落裏。
這裏也很溫暖。
蕭以安撫掌，一只蝴蝶模樣的火紅精靈飛了出來，一根一根點亮清澤軒的蠟燭，整個房間被照亮。
圓桌方凳、矮床素幔，茶壺茶具在茶托裏擺放地整整齊齊。衣櫃在床邊放著，蕭以安輕輕打開，裏面分兩列。一列是南澤平時穿的衣服，另一列是蕭以安逗他非要給他買的花裏胡哨的戲服。
“這裏看起來還有人住。”南澤沒進屋，只站在兩級臺階下面，淡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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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澤認真看著仙君，話音平淡溫和：“仙君，我方才畢業，俸祿少，靈石不夠租賃房舍。”
蕭以安眉心一蹙。
仙都制度改來改去，居然把仙官逼到無家可歸的地步了嗎？
改天見了天尊一定要跟他念叨念叨。
面前的人站在漢白玉的街道上，看起來孤孤零零，垂著眸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手指絞著銀劍上的流蘇，可憐極了。
“……算了算了，你跟我過來吧。”蕭以安心一軟，沖他招了招手：“仙君府還挺大的，你住在我那邊。”
南澤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乖乖擡腳跟在蕭以安身後，視線甚至舍不得離開這位仙君。
仙君府很大，且與仙都其他仙府完全不同。白玉大門上面雕刻著精致好看的雲紋和靈獸，感受到主人的氣息後很有靈性地緩緩打開，露出裏面的風景。
這裏一點也不“淡”。
院子兩側種著櫻花樹，如今的月份剛好郁郁蔥蔥翠綠一片；青灰色大理石磚鋪成的小路形狀不規則，歪七扭八地通向客廳、書房、臥室、膳堂等各處，路邊到處都是各色的野花。
就連裏面的房屋，都是木制或石質的，打開漢白玉大門，處處充滿著生機，恰似人間二月天。
長久以來不曾有別的仙子進過仙君府的院子，仙君接客只在會客廳，那裏依然是一片素白。
剛散班，蕭以安身心俱疲，沒註意到身後的徒兒對仙君府如此別致的景象沒有半分訝異，似是稀松平常。
南澤跟隨蕭以安進了屋，很有眼力見地幫他把臥榻上的絨毯鋪好，又倒好茶水放在小案上，而後點上安神香。
這安神香味道很好聞，不同於仙都任何一類香調，像是泥土、花草和陽光，一進屋像是到了暖融融的春天。
蕭以安喜歡熱鬧，喜歡溫暖，也喜歡人間。
可仙都總是冰冷的、淡漠的、孤獨的。
“這香……”蕭以安看著香爐，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百年過去了，竟還能燃。”
他倚在臥榻上，舒舒服服地喝兩口熱茶，對新來的有眼力見的徒兒滿意極了。
盡管他本來並不打算收徒。
南澤放下銀匙，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這香看起來不像百年前的，倒像是新調的。”
聞言，蕭以安動作一頓，出神了片刻。
南澤道：“仙君可想吃些東西？”
蕭以安回神，心底對南澤那抹稍縱即逝的熟悉感又升了上來，皺眉問道：“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南澤一笑，好看的容顏舒展開來，宛若冰雪消融。
片刻，他便恢覆了冰山臉，看著蕭以安道：“仙君日理萬機，即便見過也忘了。”
嘶……
蕭以安怎麽覺得他在陰陽怪氣。
他狐疑地看著南澤，後者則沒什麽反應，表情一貫如常。
想多了？
外邊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仙君府四處掛著的燈似是感受到了光線的變化，在這一時刻全然亮了起來，照的院子一片暖光。
仙都的人很少吃東西，成仙者並不需要依靠食物獲取能量。
蕭以安原想說不吃的，但顧慮到了剛成仙不久的學徒……也許他會需要？
“廚房在後院，裏面還有一些食材，小花小草在墻上掛著，你不想動彈可以把她們召喚出來。”蕭以安揉了揉太陽穴，話音懶懶的。
小花小草是蕭以安很早以前閑來無事捏的兩只傀儡，跟他久了倒是有了些靈性，留在府裏做一些仙童該做的事。
想起自己這同樣很隨便的名字，南澤沒忍住抿了抿唇。
“我去吧，仙君先休息，好了叫你。”南澤聲音低沈好聽，把劍放下便緩步出了門。
“哎……”蕭以安本不想吃的，但南澤走得快他沒喊住。
他摸了摸鼻子，哄了自己好半天才從軟乎的臥榻上起來，掌心向下在桌案上輕掃，一份白色砂質的文書便出現在上面，旁邊隨之放著一只公章和一只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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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熟練、順手到讓他恍惚了一下。
百年來，早就沒人能這麽熟悉他的習慣和喜好了。
他眉心輕蹙，看了一眼後院。
仙府做吃食比凡間快得多，不出一刻鐘南澤便帶了食盒進屋，在外房圓桌上一一擺開，道：“我拿過來了，仙君也吃些。”
蕭以安心裏的疑惑更甚。
這小徒兒甚至知道以他的惰性窩到軟榻上就絕對不會再出門去膳堂，還特意帶了過來。
“入職書蓋好章了，你寫完信息再送入望仙臺就是。”蕭以安走過去，把文書和仙牌放在桌子上。
等等……這吃食怎的都是凡間菜色？
香味在食盒被打開的一瞬便溢了出來，須臾便飄滿了整個正房。
“你在凡間長大？”蕭以安坐下來，問道。
南澤把盛好湯的白玉瓷碗推到他面前，點了點頭，答道：“本來不會做的，兒時有人喜歡，便每頓都吃，久而久之便會了。”
蕭以安眼睛眨巴兩下，記憶瞬間回籠。
這精致軟糯的糕點、香氣四溢的濃湯、炙烤透徹的羊肉……
好像都是他曾經喜歡的。
這人到底是誰？
蕭以安眉心皺了皺，片刻又恢覆正常，不動聲色道：“你是今年結業？在妖族學堂麽？”
南澤頓了片刻，點頭：“是。”
“哪個族的？”
南澤看向蕭以安，眼神劃過一絲揶揄：“狼族。”
“……”蕭以安牙疼似的嘶了一聲。
百年過去了，他如今看到狼還依然覺得有些尷尬。
因為他把上古神獸白澤當作普通的狼崽子養了快兩千年。
不僅如此，蕭以安簡直把他當親兒子養。
仙府常年冰冷，蕭以安為小崽子調節溫度、暖床燙酒。
仙露味道單調，蕭以安親自下廚房為小崽子準備瓊漿玉液、山珍海味。
妖界學堂危險，蕭以安直接為人師表教小崽子識文斷字煉妖丹。
直到親眼看著他從一只毛都不全的小狼崽子變得通體毛發雪白、英姿煥發，蕭以安終於察覺出不對勁——
狼崽子怎麽還長犄角和翅膀？？
……把白澤認成狼這件事放到學堂裏是要被夫子罰站打手心、被同窗當笑料笑一年的。
可捫心自問，那只白澤長相本身就與其他白澤有所不同，體內應是有些狼族血統。
“仙君？”看他發楞，南澤輕喚了一聲：“湯要涼了。”
桌子上的食物色香味俱全，屋裏的溫度也不冷不熱剛剛好，蕭以安卻明顯失落了一些。
那只白澤……如今應該已經被送到族內了吧？
妖獸化形平均年齡在三到四千，蕭以安離開的時候那白澤還不到兩千歲。這兩千年，蕭以安為了方便總會手動幫白澤化成人形。
只是這樣做，白澤的人形模樣是蕭以安想象出來的。
在蕭以安想象的模樣中，那只白澤白白凈凈、一雙眼睛大而清澈、臉頰兩側有些嬰兒肥，聲音軟糯可愛。
他一口一口喝著湯 ，食之無味。
南澤眉心輕蹙：“不合胃口？”
蕭以安：“沒有，許久不曾吃過東西罷了。”
飯後，蕭以安看著墻上的日歷算了算，話音裏一股死氣：“距離旬休日還有……五天。”
嘆了口氣，他還是把小花小草召喚了出來。
倆姑娘很鬧騰，一出來就嘰嘰喳喳，整個仙府霎時充滿了笑鬧的聲音，像是很熱鬧一樣。
只是像，不是真的熱鬧。
蕭以安站起來，吩咐道：“你們倆帶他去收拾一個房間，別動清澤軒。”
清澤軒是東廂房，整個仙君府除了主臥外最尊貴最豪華的房間。
南澤眼皮動了動。
小花小草卻張大嘴巴，異口同聲的啊了一聲。
是驚訝的反問的調子。
“怎麽了？”蕭以安回頭看她們。
小花小草剛準備說話，便收到了來自蕭以安身後的冷冽的眼神，話到嘴邊瞬間改口：“好的仙君，我們這就去收拾。”
蕭以安有些疲憊地回到了他的聽風閣。
他也不是討厭人事部的活計，他討厭的是被限制的自由。
蕭以安明白，自己多半是不會在這裏久留的，根本不必在乎那點全勤和獎金。
但他很想過一過正常仙官的生活。
……就是沒想到，僅僅一百多年，天尊就把仙都魔改成了此般模樣，盡管蕭以安剛入職三月餘，也擋不住一身死氣。
蕭以安怕冷，經常會把仙君府的溫度調得暖暖和和，一年四季溫度都偏高。沐浴後，他動用靈力把頭發烘幹，躺在鋪著絨毯的床上翻來覆去，心事重重。
良久，他還是沒忍住起了身，隨便披了件衣服出門往東邊走。
清澤軒位於整個仙君府的最東邊，蕭以安過去需要跨越半個仙君府，途經一條抄手游廊，再路過從來沒人住過的客房……
等等，南陌被安排在了客房？！
仙君府的客臥形同虛設，幾千年來從未使用過，甚至都不在蕭以安調溫的範圍裏。
如今的天氣，大抵與人間的二三月份相同，要是不調溫就這麽住進去的話……
蕭以安腳步頓住了，往客房裏瞄了一眼。
窗戶沒關，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床榻上一片幹凈整潔，不像有人用過的樣子。
僅這一會兒，蕭以安指關節就有些泛青。
南陌人呢？
想了想，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到門邊敲了兩聲門。
“誰？”聲音從門邊傳來，像是誰蹲在門口。
“忘記給客房調溫了，”蕭以安蹙眉，輕聲道，“你為何縮在這裏？”
片刻後，房門被打開，裏面的人站了起來，咬了咬唇：“仙君怎麽來了。”
蕭以安：“……睡不著出來轉轉。”
南澤眉梢輕輕挑一下，又立即不動聲色地恢覆正常，淡聲道：“方才在窗邊見一黑發白影，有些害怕，便找角落躲了起來。”
穿著月白披風披著一頭黑發的蕭以安：“……”
他摸了摸鼻子，幹咳兩聲：“你也怕黑怕鬼？”
“也？”南澤擡眼：“還有誰怕？”
蕭以安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東廂房。
南澤道：“聽聞仙君曾經養過一只白澤。如今怎樣了？”
蕭以安沒想到他會直接提起這事。
很奇怪，一個剛結識不到一日的陌生人提起他這段過往，他竟半點不覺得冒犯。因為南澤的語氣十分自然，嫻熟地好像老友閑聊。
蕭以安就喜歡熱熱鬧鬧地聊天。
他哼了一聲：“翅膀硬了，送走了就再也不來看我一眼，虧我養了他兩千年。”
“小沒良心。”
南澤：“……”
數落一通，蕭以安終於想起來正事，道：“我幫你把溫度調上去，你好好休息。”
調完溫，蕭以安又撒了一把星光，客臥終於不再是漆黑一片。
從客臥出來，他遙遙看向清澤軒。
他回歸仙都已三月有餘，卻從未踏足過一步清澤軒，每回想起南澤時心裏都怪怪的，情緒很覆雜。
如今頻繁在這個新人身上看到熟悉的影子，蕭以安未免有些多愁善感。
兩千年前，蕭以安在仙都最南邊的大澤邊看到的奄奄一息的小崽子，遂為他取名南澤。
南澤幼時體弱，頗多創傷，自然而然落了怕黑怕冷的毛病，因此一打開清澤軒的門便能看見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點綴在各個角落裏。
這裏也很溫暖。
蕭以安撫掌，一只蝴蝶模樣的火紅精靈飛了出來，一根一根點亮清澤軒的蠟燭，整個房間被照亮。
圓桌方凳、矮床素幔，茶壺茶具在茶托裏擺放地整整齊齊。衣櫃在床邊放著，蕭以安輕輕打開，裏面分兩列。一列是南澤平時穿的衣服，另一列是蕭以安逗他非要給他買的花裏胡哨的戲服。
“這裏看起來還有人住。”南澤沒進屋，只站在兩級臺階下面，淡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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