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關燈
小
中
大
05
池煜追到洛姝的時候她已經跑出了校外，坐在車棚附近的長椅上乖乖等著，額前的劉海被風高高吹起又落下。
他先去附近便利店給她買了愛吃的冰淇淋，然後才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作業多不多。”
洛姝避開他的視線，看向遠處，哭的太狠聲音也變了調：“不多。”
“吃完再回去。”
蘇望月找過來的時候，洛姝正低著頭拿著勺子挖冰淇淋球吃，池煜坐在旁邊時不時給她擦眼淚，兩人默契保持沈默。
平時的池煜總是把“我妹”掛在嘴邊，蘇望月是獨生子，被他這麽一帶也成了半個妹控。
蘇望月把手裏買的零食袋放在洛姝旁邊，“我跟你哥替你教訓了那幾個人，別難過了啊。”
洛姝小聲道謝。
蘇望月又拍了兩下池煜的肩膀，示意他家司機來了，先走了。
他這一走，洛姝那盒冰淇淋也所剩無幾，天色漸暗，她說，“回去吧。”
“這個味道怎麽樣。”池煜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就目前的情況，洛姝這一年來，父母連一通關心她的電話都沒打過來，洛亦祥和謝玫仿佛人間蒸發。
倘若說出：“你爸媽不會不要你的”，完全沒有信服力。
洛姝知道池煜在拐著彎安慰自己，她點頭：“好吃！”
“明天還給你買。”
“不要，我要減肥了。”
“才多大就要減肥，你又不胖。”池煜上下打量她，細胳膊細腿的，誇張著說：“風稍微大點就能給你吹跑。”
洛姝有點苦惱，捏了捏臉頰上的肉，嘆氣：“才不會，臉上好多肉。”
池煜也學她，伸出手捏了捏：“多可愛。”
*
次日大課間，走廊外全是學生趴在欄桿遠眺。
季翔直奔一班門口，朝教室裏掃了一圈，大聲道：“池煜，出來。”然後退到外邊等著。
班裏坐著的同學全都朝池煜看過來，蘇望月皺起眉頭，快步走出去：“你搞什麽？”
季翔一臉不忿：“不搞什麽。就是昨天那事沒完。”
正說著，池煜從班裏出來，他比季翔高半個頭，季翔原本擡頭看他一眼，發現身高是個硬傷，朝後退幾步，嬉皮笑臉地說：“學霸看著文文弱弱的，昨天手勁還不小哈。”
話裏的挑釁意味明顯，池煜垂下眼掃了他一眼，扯起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就朝班裏走。
季翔“誒”了聲，擡手按住他肩膀：“這就走啦，瞧不起人啊。”
池煜甩開他的手，但季翔就是來挑釁池煜的，再次把手搭上去就要去拽池煜的後衣領。
池煜躲開，他伸出的手落空，慣性下揮到了窗臺，一瞬的疼痛讓他立刻惱羞成怒：“媽的，我昨天不就跟你妹說了兩句話，你至於嗎？”
池煜瞥他一眼：“怎麽不至於。”
他們之間火藥味越來越濃烈，趴在欄桿上的學生都把身子轉過來，路過的人也都放慢步調，好奇心作祟下，都在看他倆等會到底會發生什麽。
季翔嗤笑，吊兒郎當的：“我又沒說她的腿又細又長適合當炮架，你急什麽？”
蘇望月臉色一變，張開嘴就要罵回去的時候，池煜一拳朝他臉上招呼去：“你敢說一句試試。”
這是季翔被池煜打的第二拳，依著慣性他朝後踉蹌了兩步，周圍全是圍觀的人，讓他一下失了面子裏子，索性也不管不顧朝池煜揮起拳頭：“我操 | 你妹的！”
池煜小時候學過幾年散打，行動比較敏捷，輕而易舉躲了季翔揮過來的拳頭，而後攥緊的拳頭再一次往季翔臉上砸，他聲音很低，帶著警告意味：“你再說一句試試！”
“池煜！”
走廊有監控，蘇望月趕緊攔下池煜，季翔摔在地上開始罵罵咧咧，跳起來就朝池煜那邊踹去，“我操——”
“那邊怎麽回事！你們兩個哪個班的？！”教導主任聲音如鐘，手持戒尺嚴肅地看著他倆，又看了眼拉架的蘇望月：“還有你，你們仨都給我滾來辦公室！”
*
蔣春燕接到池煜班主任打來的電話，一刻也不敢耽誤，急匆匆趕到學校。
路過辦公室窗口，就見池煜和蘇望月站在一塊像是在聽訓，旁邊還有個臉上掛彩的男生一臉不服氣。
“這是怎麽啦，柴老師？”蔣春燕敲門。
柴秋月給蔣春燕搬了把椅子：“池煜媽媽您來了，請坐。是這樣的，池煜跟同學起了點小摩擦……把人給打了。”
蔣春燕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就見兒子垂在褲邊的手關節通紅一片，白皙膚色下很明顯，身上倒是沒見哪有臟的地方，臉上更是沒有任何被揍的痕跡。
她在心中緩了口氣，但很快又忍不住氣悶。
池煜從小到大成績都好，一直都是老師家長口中的好學生，從來沒有被叫過家長，這是蔣春燕第一次被老師喊家長，竟然是來處理糾紛。
“這孩子給您添麻煩了……”蔣春燕賠著笑，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就是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啊？小煜平時很聽話的。”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說：“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柴秋月嘆口氣：“池煜，來，你跟媽媽說。”
池煜沈默，柴秋月看了眼臉上已經有怒意的蔣春燕，對蘇望月說：“望月，你說，你當時也在現場。”
蘇望月撓頭：“我能從昨天發生的事情說麽？”
昨天？
蔣春燕瞇了瞇眼，她細細想了一下，昨晚池煜和洛姝回來得有些晚，一直到七點才回來，當時洛姝臉色不大好看，但帶回一整袋零食。
池煜一向對洛姝當親妹妹一樣看待，難道是因為被打的這小子和洛姝早戀，昨天送零食的時候被池煜看見了，今天池煜實在看不慣才揍了人家？
就在她腦補了一出戲的時候，蘇望月得到了柴秋月的應允，開始說起來：“昨天放學，我跟池煜一出班門就看見他妹妹被季翔惹哭了，然後我們問怎麽回事的時候，池煜……他沖動給了季翔一拳。”
蔣春燕擰起眉，看著臉上掛彩的季翔：“你怎麽惹哭我們家洛洛的？”
季翔偏過臉，聲音很弱：“我只是問她放學為什麽不回家，開玩笑說她是不是爸媽不要她了。”他說完自知理虧，立刻閉嘴。
“你有家教嗎？你憑什麽這麽……”蔣春燕說到一半自知太過激動，立刻閉上嘴，突然覺得池煜也沒揍錯：“今天是怎麽回事？”
還是蘇望月開口，“他大課間喊池煜出去，要打池煜但是被躲開了，然後就……這些監控都能看見的。”
蔣春燕仍是皺起眉：“然後怎麽了？小煜不會無緣無故動手的。”
蘇望月聲音很低，拿手偷偷指了一下季翔：“然後他對洛姝……開黃腔，就被池煜打了。”
季翔的班主任也是才知道怎麽一回事，臉色很難看，蔣春燕臉色更是難看，她騰地站起來，敢情這不是因為喜歡洛姝被池煜發現才被打。
她壓著怒氣對柴秋月說：“您都聽見了。我們小煜打人確實不對，但是更過分的另有其人。小小年紀竟然是這樣的思想，長大了還得了？！”
柴秋月趕忙安撫：“池煜媽媽您先消消氣。這事兒確實是季翔做得不對，池煜當哥哥的呢，護著妹妹的心我理解，但是…這動手打人就是不對。”
她看著池煜和季翔，勸道：這本來就是一件小事，沒必要鬧大的。你倆都各自退一步，都道個歉，就算是過去了，啊。”
季翔理虧，他垮著臉沖池煜道歉：“對不起。”
池煜冷著一張臉：“我不接受道歉。”
柴秋月有些頭疼，池煜一直在班裏名列前茅，各科老師沒有不誇他的，他也爭氣，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岔子。
季翔是隔壁班的體育生，成績在班級裏吊車尾，從來不會是老師口中的好學生。不管站在哪個角度，她都是偏袒自己學生的，但偏偏池煜不願意松口。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不接受道歉的話，這件事你是不想了了？馬上就快中考了，你看你……唉。”
“他該道歉的人不是我，是我妹妹。”
柴秋月聽得又是皺眉又是搖頭：“你就不能代替你妹妹接受道歉嗎？老師認為給你道歉也是一樣的！再過半個多月就是中考了，不要把心放偏了。”
蘇望月沒忍住皺起眉頭，卻不敢反駁。
池煜仍堅持道：“這不一樣。”
“……”
作為金牌教師，柴秋月第一次被學生當著同事和家長駁了面子，她面上掛不住，此刻更是不太想看見這位好苗子：“算了算了，知道你還在氣頭上，情緒不太穩定，也不願意配合老師工作。這樣吧，你回家冷靜冷靜，什麽時候冷靜好了，什麽時候再來上課。”
“柴老師，這……”
蔣春燕話說到一半，池煜已經邁開步子走出辦公室。
*
“你說你！好好的跟老師服個軟不行嗎？就快中考了，還跟人打架。”一直到上了車，蔣春燕都在提這件事。
她越說越氣，虛指著池煜的腦門：“真是長本了！有幾個成績好的會像你這樣因為打架被喊家長，你去找找能有幾個。”
池煜嗤了聲：“我能考進一中的高中部，不會給您丟臉。”
蔣春燕被噎了一下，稍稍軟了口氣：“我什麽時候說你給我丟臉了？說的是一回事嗎！這個時候你的重心怎麽能偏，啊？你該心無旁騖才對，你瞅瞅你這像話嗎？讓你學散打是讓你打人的嗎？”
池煜譏諷：“他該打。”
蔣春燕一噎，突然對洛姝生出幾絲埋怨，“洛姝洛姝，她姓洛不姓池，不是你的親妹妹。對她再好，我們跟她也不是一家人！你為她打架她知道嗎？”
池煜冷淡地閉上眼睛：“她不需要知道。”
“……”
一天課程結束，洛姝剛和趙慕挽離開班級，鼻青眼腫的季翔被他班主任押過來，同行而來的還有池升。
男教師滿臉堆著笑：“小同學，我們班學生對你出言不遜，他來跟你道歉。”
“對不起！”季翔就算是道歉語氣也很沖，毫無誠意。班主任在他肩膀拍了一下，他的態度才好一些，但仍舊從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
洛姝沒說話，看著池升，池升笑著攬過她：“走了洛洛，咱們回家。”
誰都沒有提到季翔，一直到走出校門口，洛姝才問：“哥哥呢？不等他了嗎。”
池升：“他在家呢，提前回去了。”
洛姝覺得不太對勁，但沒有多問，跟著池升回去之後，看見了繃著一張臉的蔣春燕，沙發上，池煜坐在那兒看電視裏的廣告，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關節的位置看起來像是受了傷。洛姝不由得想到鼻青臉腫的季翔，她跑過去，拿起他的手，小聲問：“這是怎麽弄的？”
“洛洛，看見小煜手上的血口沒有？”蔣春燕放下手裏的抹布，揚聲道。
洛姝擡起頭朝她看過去，就見蔣春燕似笑非笑地說：“有能耐吧？竟然學著跟人打架了，還被叫了家長，老師讓我把他帶回家來。你猜是為了——”
池升打斷妻子的話：“好了！好好的又說這些做什麽！他打架那是他自己的問題，你扯有的沒的做什麽？”
池煜起身，握住洛姝的手拉她回自己的房間，蔣春燕本就一肚子怨氣，聞言幽怨地乜了眼洛姝，只覺得兒子若不是為了她，絕對不會跟人打架，也絕不會被老師勸回家。
蔣春燕忍著心中的怒火，轉身回了房間，房門被她用力甩上，發出重重聲響，坐在池煜房內的洛姝被嚇了個激靈。
洛姝想到蔣春燕那個幽怨的眼神，平日那些和諧相處好像都成了假象，在這一刻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定位，不過是這個家的不速之客罷了。
心裏酸酸的，也有些手足無措，好半晌，她才說：“對不起。”
池煜還是那句：“跟你又沒關系，他該打。”
如果他該打的話，為什麽阿姨那幽怨的目光是看著自己，擺明和她有關系。
晚上吃飯的時候，蔣春燕的氣仍然沒消，盛飯的時候碗底碰在流理臺上發出清脆聲響，聽起來像是在洩憤，洛姝感覺那幾只碗已經碎開了。
飯桌上氣氛很壓抑，洛姝不敢說話，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一碗飯怎麽都吃不下，更沒什麽胃口，食不知味吃了幾口之後，身旁的池煜放下碗筷，問她：“吃飽了嗎？”
洛姝胡亂地點了下頭，池煜拉著她帶她回房間，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洛姝聽見蔣春燕粗重的深呼吸，緊接著是碗磕在桌上的聲音。
蔣春燕這是在怪自己吧？
要不是她，池煜不會跟季翔打架，也不會被叫家長，更不會被蔣春燕帶回家來。
所以被埋怨很正常吧，畢竟源頭在於她。
洛姝想到這些，不由得咬緊下唇。
她該怎麽做？
難道要去跟蔣春燕道歉？雖然事情因她而起，但她並沒有做出什麽實質性的反擊舉動，都是池煜幫她，道歉好像有點沒理由。
可是蔣春燕對自己這個態度，顯然是因為這件事不太待見自己。
雖然私心裏並不想去熱臉貼冷屁股，可是到底寄人籬下，倘若被蔣春燕討厭，是不是該回那棟空蕩蕩的別墅了。
等到晚上寫完作業，洛姝小心翼翼地去了樓下，站在主臥外猶豫了好一陣，準備敲門和蔣春燕聊聊的時候，她聽見了房中隱隱約約的爭吵聲。
屋內壓低的竊竊突然變高，蔣春燕渾然不知門外有人在聽，情緒有些高漲：“我們有哪點對不起她，要這麽給我們惹麻煩？你兒子現在是什麽時候你不清楚嗎？”
池升沒忍住聲音也有點高：“是洛洛讓他去打的嗎？還不是他自己的原因！她一個孩子什麽都沒做，你跟她撒什麽氣，甩什麽臉色？”
“我就是氣不過，要不是因為她小煜怎麽可能課上到一半讓老師勸回家！洛亦祥打得好主意，兩手一攤直接讓我們養著他閨女。我們白撿個女兒不能打不能罵，現在還要捧在手裏！”
後面說的什麽，洛姝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她感覺自己像是跌進冰窖，渾身都發冷，本能驅使下她要離開，三兩步跑上樓回到房間。
好像又回到了謝玫和洛亦祥之前鬧離婚時候，數不盡的爭吵，她坐在房間裏戰戰兢兢的，生怕自己被拋棄。
現在的處境，似乎又回到了那時刻。
洛姝躲進被子裏捂住自己，直到快要缺氧的時候，她從被子裏探出頭，聽見了池煜房門打開的聲音，然後她聽見了池煜在樓下的說話聲，母子兩人似乎吵起來了。
吵了什麽卻聽不清，想來又是因為她。
去看看嗎？
還是別去了，已經夠惹人嫌了。
洛姝這樣想著，擦掉眼角滑落的淚，把自己埋進被子裏，來池家這麽久，頭一回切切實實感受到什麽叫寄人籬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池煜追到洛姝的時候她已經跑出了校外，坐在車棚附近的長椅上乖乖等著，額前的劉海被風高高吹起又落下。
他先去附近便利店給她買了愛吃的冰淇淋，然後才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作業多不多。”
洛姝避開他的視線，看向遠處，哭的太狠聲音也變了調：“不多。”
“吃完再回去。”
蘇望月找過來的時候，洛姝正低著頭拿著勺子挖冰淇淋球吃，池煜坐在旁邊時不時給她擦眼淚，兩人默契保持沈默。
平時的池煜總是把“我妹”掛在嘴邊，蘇望月是獨生子，被他這麽一帶也成了半個妹控。
蘇望月把手裏買的零食袋放在洛姝旁邊，“我跟你哥替你教訓了那幾個人，別難過了啊。”
洛姝小聲道謝。
蘇望月又拍了兩下池煜的肩膀，示意他家司機來了，先走了。
他這一走，洛姝那盒冰淇淋也所剩無幾，天色漸暗，她說，“回去吧。”
“這個味道怎麽樣。”池煜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就目前的情況，洛姝這一年來，父母連一通關心她的電話都沒打過來，洛亦祥和謝玫仿佛人間蒸發。
倘若說出：“你爸媽不會不要你的”，完全沒有信服力。
洛姝知道池煜在拐著彎安慰自己，她點頭：“好吃！”
“明天還給你買。”
“不要，我要減肥了。”
“才多大就要減肥，你又不胖。”池煜上下打量她，細胳膊細腿的，誇張著說：“風稍微大點就能給你吹跑。”
洛姝有點苦惱，捏了捏臉頰上的肉，嘆氣：“才不會，臉上好多肉。”
池煜也學她，伸出手捏了捏：“多可愛。”
*
次日大課間，走廊外全是學生趴在欄桿遠眺。
季翔直奔一班門口，朝教室裏掃了一圈，大聲道：“池煜，出來。”然後退到外邊等著。
班裏坐著的同學全都朝池煜看過來，蘇望月皺起眉頭，快步走出去：“你搞什麽？”
季翔一臉不忿：“不搞什麽。就是昨天那事沒完。”
正說著，池煜從班裏出來，他比季翔高半個頭，季翔原本擡頭看他一眼，發現身高是個硬傷，朝後退幾步，嬉皮笑臉地說：“學霸看著文文弱弱的，昨天手勁還不小哈。”
話裏的挑釁意味明顯，池煜垂下眼掃了他一眼，扯起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就朝班裏走。
季翔“誒”了聲，擡手按住他肩膀：“這就走啦，瞧不起人啊。”
池煜甩開他的手，但季翔就是來挑釁池煜的，再次把手搭上去就要去拽池煜的後衣領。
池煜躲開，他伸出的手落空，慣性下揮到了窗臺，一瞬的疼痛讓他立刻惱羞成怒：“媽的，我昨天不就跟你妹說了兩句話，你至於嗎？”
池煜瞥他一眼：“怎麽不至於。”
他們之間火藥味越來越濃烈，趴在欄桿上的學生都把身子轉過來，路過的人也都放慢步調，好奇心作祟下，都在看他倆等會到底會發生什麽。
季翔嗤笑，吊兒郎當的：“我又沒說她的腿又細又長適合當炮架，你急什麽？”
蘇望月臉色一變，張開嘴就要罵回去的時候，池煜一拳朝他臉上招呼去：“你敢說一句試試。”
這是季翔被池煜打的第二拳，依著慣性他朝後踉蹌了兩步，周圍全是圍觀的人，讓他一下失了面子裏子，索性也不管不顧朝池煜揮起拳頭：“我操 | 你妹的！”
池煜小時候學過幾年散打，行動比較敏捷，輕而易舉躲了季翔揮過來的拳頭，而後攥緊的拳頭再一次往季翔臉上砸，他聲音很低，帶著警告意味：“你再說一句試試！”
“池煜！”
走廊有監控，蘇望月趕緊攔下池煜，季翔摔在地上開始罵罵咧咧，跳起來就朝池煜那邊踹去，“我操——”
“那邊怎麽回事！你們兩個哪個班的？！”教導主任聲音如鐘，手持戒尺嚴肅地看著他倆，又看了眼拉架的蘇望月：“還有你，你們仨都給我滾來辦公室！”
*
蔣春燕接到池煜班主任打來的電話，一刻也不敢耽誤，急匆匆趕到學校。
路過辦公室窗口，就見池煜和蘇望月站在一塊像是在聽訓，旁邊還有個臉上掛彩的男生一臉不服氣。
“這是怎麽啦，柴老師？”蔣春燕敲門。
柴秋月給蔣春燕搬了把椅子：“池煜媽媽您來了，請坐。是這樣的，池煜跟同學起了點小摩擦……把人給打了。”
蔣春燕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就見兒子垂在褲邊的手關節通紅一片，白皙膚色下很明顯，身上倒是沒見哪有臟的地方，臉上更是沒有任何被揍的痕跡。
她在心中緩了口氣，但很快又忍不住氣悶。
池煜從小到大成績都好，一直都是老師家長口中的好學生，從來沒有被叫過家長，這是蔣春燕第一次被老師喊家長，竟然是來處理糾紛。
“這孩子給您添麻煩了……”蔣春燕賠著笑，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就是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啊？小煜平時很聽話的。”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說：“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柴秋月嘆口氣：“池煜，來，你跟媽媽說。”
池煜沈默，柴秋月看了眼臉上已經有怒意的蔣春燕，對蘇望月說：“望月，你說，你當時也在現場。”
蘇望月撓頭：“我能從昨天發生的事情說麽？”
昨天？
蔣春燕瞇了瞇眼，她細細想了一下，昨晚池煜和洛姝回來得有些晚，一直到七點才回來，當時洛姝臉色不大好看，但帶回一整袋零食。
池煜一向對洛姝當親妹妹一樣看待，難道是因為被打的這小子和洛姝早戀，昨天送零食的時候被池煜看見了，今天池煜實在看不慣才揍了人家？
就在她腦補了一出戲的時候，蘇望月得到了柴秋月的應允，開始說起來：“昨天放學，我跟池煜一出班門就看見他妹妹被季翔惹哭了，然後我們問怎麽回事的時候，池煜……他沖動給了季翔一拳。”
蔣春燕擰起眉，看著臉上掛彩的季翔：“你怎麽惹哭我們家洛洛的？”
季翔偏過臉，聲音很弱：“我只是問她放學為什麽不回家，開玩笑說她是不是爸媽不要她了。”他說完自知理虧，立刻閉嘴。
“你有家教嗎？你憑什麽這麽……”蔣春燕說到一半自知太過激動，立刻閉上嘴，突然覺得池煜也沒揍錯：“今天是怎麽回事？”
還是蘇望月開口，“他大課間喊池煜出去，要打池煜但是被躲開了，然後就……這些監控都能看見的。”
蔣春燕仍是皺起眉：“然後怎麽了？小煜不會無緣無故動手的。”
蘇望月聲音很低，拿手偷偷指了一下季翔：“然後他對洛姝……開黃腔，就被池煜打了。”
季翔的班主任也是才知道怎麽一回事，臉色很難看，蔣春燕臉色更是難看，她騰地站起來，敢情這不是因為喜歡洛姝被池煜發現才被打。
她壓著怒氣對柴秋月說：“您都聽見了。我們小煜打人確實不對，但是更過分的另有其人。小小年紀竟然是這樣的思想，長大了還得了？！”
柴秋月趕忙安撫：“池煜媽媽您先消消氣。這事兒確實是季翔做得不對，池煜當哥哥的呢，護著妹妹的心我理解，但是…這動手打人就是不對。”
她看著池煜和季翔，勸道：這本來就是一件小事，沒必要鬧大的。你倆都各自退一步，都道個歉，就算是過去了，啊。”
季翔理虧，他垮著臉沖池煜道歉：“對不起。”
池煜冷著一張臉：“我不接受道歉。”
柴秋月有些頭疼，池煜一直在班裏名列前茅，各科老師沒有不誇他的，他也爭氣，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岔子。
季翔是隔壁班的體育生，成績在班級裏吊車尾，從來不會是老師口中的好學生。不管站在哪個角度，她都是偏袒自己學生的，但偏偏池煜不願意松口。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不接受道歉的話，這件事你是不想了了？馬上就快中考了，你看你……唉。”
“他該道歉的人不是我，是我妹妹。”
柴秋月聽得又是皺眉又是搖頭：“你就不能代替你妹妹接受道歉嗎？老師認為給你道歉也是一樣的！再過半個多月就是中考了，不要把心放偏了。”
蘇望月沒忍住皺起眉頭，卻不敢反駁。
池煜仍堅持道：“這不一樣。”
“……”
作為金牌教師，柴秋月第一次被學生當著同事和家長駁了面子，她面上掛不住，此刻更是不太想看見這位好苗子：“算了算了，知道你還在氣頭上，情緒不太穩定，也不願意配合老師工作。這樣吧，你回家冷靜冷靜，什麽時候冷靜好了，什麽時候再來上課。”
“柴老師，這……”
蔣春燕話說到一半，池煜已經邁開步子走出辦公室。
*
“你說你！好好的跟老師服個軟不行嗎？就快中考了，還跟人打架。”一直到上了車，蔣春燕都在提這件事。
她越說越氣，虛指著池煜的腦門：“真是長本了！有幾個成績好的會像你這樣因為打架被喊家長，你去找找能有幾個。”
池煜嗤了聲：“我能考進一中的高中部，不會給您丟臉。”
蔣春燕被噎了一下，稍稍軟了口氣：“我什麽時候說你給我丟臉了？說的是一回事嗎！這個時候你的重心怎麽能偏，啊？你該心無旁騖才對，你瞅瞅你這像話嗎？讓你學散打是讓你打人的嗎？”
池煜譏諷：“他該打。”
蔣春燕一噎，突然對洛姝生出幾絲埋怨，“洛姝洛姝，她姓洛不姓池，不是你的親妹妹。對她再好，我們跟她也不是一家人！你為她打架她知道嗎？”
池煜冷淡地閉上眼睛：“她不需要知道。”
“……”
一天課程結束，洛姝剛和趙慕挽離開班級，鼻青眼腫的季翔被他班主任押過來，同行而來的還有池升。
男教師滿臉堆著笑：“小同學，我們班學生對你出言不遜，他來跟你道歉。”
“對不起！”季翔就算是道歉語氣也很沖，毫無誠意。班主任在他肩膀拍了一下，他的態度才好一些，但仍舊從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
洛姝沒說話，看著池升，池升笑著攬過她：“走了洛洛，咱們回家。”
誰都沒有提到季翔，一直到走出校門口，洛姝才問：“哥哥呢？不等他了嗎。”
池升：“他在家呢，提前回去了。”
洛姝覺得不太對勁，但沒有多問，跟著池升回去之後，看見了繃著一張臉的蔣春燕，沙發上，池煜坐在那兒看電視裏的廣告，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關節的位置看起來像是受了傷。洛姝不由得想到鼻青臉腫的季翔，她跑過去，拿起他的手，小聲問：“這是怎麽弄的？”
“洛洛，看見小煜手上的血口沒有？”蔣春燕放下手裏的抹布，揚聲道。
洛姝擡起頭朝她看過去，就見蔣春燕似笑非笑地說：“有能耐吧？竟然學著跟人打架了，還被叫了家長，老師讓我把他帶回家來。你猜是為了——”
池升打斷妻子的話：“好了！好好的又說這些做什麽！他打架那是他自己的問題，你扯有的沒的做什麽？”
池煜起身，握住洛姝的手拉她回自己的房間，蔣春燕本就一肚子怨氣，聞言幽怨地乜了眼洛姝，只覺得兒子若不是為了她，絕對不會跟人打架，也絕不會被老師勸回家。
蔣春燕忍著心中的怒火，轉身回了房間，房門被她用力甩上，發出重重聲響，坐在池煜房內的洛姝被嚇了個激靈。
洛姝想到蔣春燕那個幽怨的眼神，平日那些和諧相處好像都成了假象，在這一刻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定位，不過是這個家的不速之客罷了。
心裏酸酸的，也有些手足無措，好半晌，她才說：“對不起。”
池煜還是那句：“跟你又沒關系，他該打。”
如果他該打的話，為什麽阿姨那幽怨的目光是看著自己，擺明和她有關系。
晚上吃飯的時候，蔣春燕的氣仍然沒消，盛飯的時候碗底碰在流理臺上發出清脆聲響，聽起來像是在洩憤，洛姝感覺那幾只碗已經碎開了。
飯桌上氣氛很壓抑，洛姝不敢說話，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一碗飯怎麽都吃不下，更沒什麽胃口，食不知味吃了幾口之後，身旁的池煜放下碗筷，問她：“吃飽了嗎？”
洛姝胡亂地點了下頭，池煜拉著她帶她回房間，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洛姝聽見蔣春燕粗重的深呼吸，緊接著是碗磕在桌上的聲音。
蔣春燕這是在怪自己吧？
要不是她，池煜不會跟季翔打架，也不會被叫家長，更不會被蔣春燕帶回家來。
所以被埋怨很正常吧，畢竟源頭在於她。
洛姝想到這些，不由得咬緊下唇。
她該怎麽做？
難道要去跟蔣春燕道歉？雖然事情因她而起，但她並沒有做出什麽實質性的反擊舉動，都是池煜幫她，道歉好像有點沒理由。
可是蔣春燕對自己這個態度，顯然是因為這件事不太待見自己。
雖然私心裏並不想去熱臉貼冷屁股，可是到底寄人籬下，倘若被蔣春燕討厭，是不是該回那棟空蕩蕩的別墅了。
等到晚上寫完作業，洛姝小心翼翼地去了樓下，站在主臥外猶豫了好一陣，準備敲門和蔣春燕聊聊的時候，她聽見了房中隱隱約約的爭吵聲。
屋內壓低的竊竊突然變高，蔣春燕渾然不知門外有人在聽，情緒有些高漲：“我們有哪點對不起她，要這麽給我們惹麻煩？你兒子現在是什麽時候你不清楚嗎？”
池升沒忍住聲音也有點高：“是洛洛讓他去打的嗎？還不是他自己的原因！她一個孩子什麽都沒做，你跟她撒什麽氣，甩什麽臉色？”
“我就是氣不過，要不是因為她小煜怎麽可能課上到一半讓老師勸回家！洛亦祥打得好主意，兩手一攤直接讓我們養著他閨女。我們白撿個女兒不能打不能罵，現在還要捧在手裏！”
後面說的什麽，洛姝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她感覺自己像是跌進冰窖，渾身都發冷，本能驅使下她要離開，三兩步跑上樓回到房間。
好像又回到了謝玫和洛亦祥之前鬧離婚時候，數不盡的爭吵，她坐在房間裏戰戰兢兢的，生怕自己被拋棄。
現在的處境，似乎又回到了那時刻。
洛姝躲進被子裏捂住自己，直到快要缺氧的時候，她從被子裏探出頭，聽見了池煜房門打開的聲音，然後她聽見了池煜在樓下的說話聲，母子兩人似乎吵起來了。
吵了什麽卻聽不清，想來又是因為她。
去看看嗎？
還是別去了，已經夠惹人嫌了。
洛姝這樣想著，擦掉眼角滑落的淚，把自己埋進被子裏，來池家這麽久，頭一回切切實實感受到什麽叫寄人籬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