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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結局(下)朝天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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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結局(下)朝天闕

萬壽節在早秋,九月初六。

九月杏樹微黃、楓葉初紅,燕瑯玉誕生在這個溫吞微涼的時節。

十七年前的九月初六,寅時將盡,破曉即臨,正是最晦暝之時,一聲嬰孩啼哭劃破暗夜。是個男孩。

苦熬徹夜的皇後終於誕下龍子,窗外依然夜色沈沈。崇安帝聽宮人來報皇後誕下麟兒,猛地驚坐起來,有須臾癡癡地望著床帳,而後不禁胡子抖動著,笑了一聲。推開懷裏的美艷妃子,崇安帝連衣袍都顧不得披上,便趿鞋往中宮處疾奔。

吹來的北風已顯出蕭冽,崇安帝感到一陣頭疼,可身後追著跑的一班宮人落後太多,好在承福腿腳麻利,緊追慢趕,在皇帝一腳將要踏出寢宮門檻時,堪堪將手裏的鼠毛氅衣披到他身上。

皇帝像一陣掠境的秋風,步履間袍擺鼓動,剛到坤寧宮就大笑了好幾聲。奶娘抱著那明黃錦緞包裹的小小嬰孩,出來跪拜。

崇安帝兩手抖動著接過,又強自忍著不敢讓動作太過大,以免驚著這個乖巧的嬰兒——這個嬰兒居然沒有哭泣,只是在繈褓中微微地蠕動。

崇安帝俯視懷中這個孩子,不覺間,竟落下淚。

前三個皇子未滿一歲便相繼早夭,之後五年再無一個妃子為他誕下龍子。有人說是天災頻起,數十萬良民餓死道中,才引來天罰,使得天子龍露潰散,子嗣稀薄……

時隔五年,兩鬢微霜的崇安帝終於迎來了自己第四個兒子。

難免激動。

崇安帝自然很是看重,縱然這一夜濃雲蔽月,晦暗無光,他依然讓史官寫道“紫光沖天,流星墜地,有帝王相”。皇四子的出生便在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皇後尚在昏迷中。婦人皮膚滑如玉脂,此刻蒼白無血色,被汗水浸濕,卻依然可見傾世容顏。半昏半醒。皇後囈語:

“……吾兒?”眾人環繞著皇帝賀喜,這聲微弱囈語被淹沒。

殿外廊下有雛鳥聲。

聽到這動靜,皇後似乎微醒,提高聲音問道:

“燕兒還在?”

——皇後臨盆在即,始終沒讓人搗巢將燕子趕走,圖一個母子平安的好意頭。

崇安帝太久沒來皇後處留宿,自然不知道那燕子的事。此刻聽皇後呼喚,還以為是在呼喚嬰兒小名,臉色緊繃。沈吟少頃,崇安帝一笑,賜皇四子名‘瑯玉’,取清潤華美之意,另賜金玉平安符一枚。嬰兒抓著那枚小巧玉牌,也在崇安帝懷中咯咯笑了。

崇安帝眼睛再度濕潤,隨後大賞闔宮,禦令一出,到處都喜氣盈盈。

每個嬰孩出生時都是平等的,誰也不是生來就有一張冷面,一副傲骨。

卻又不那麽平等。

燕瑯玉由三名奶娘輪番哺育照看——這些奶娘雖然都來自民間富貴人家,卻終究抵不過龍血鳳髓出生時的金貴。

她們被迫與自己的骨肉分離,被征入宮中,照顧皇四子,燕瑯玉。

在諸人呵護下這個孩子逐漸長大。待會走路時,已可從他眉眼中窺見皇後玉容的浮影。

皇四子五官瓊秀,似玉雕琢,亦因聰敏而深得崇安帝喜愛。五歲讀《資治通鑒》時皇帝龍顏大展,冊太子。

想來流年似水,十二載光陰過去。

……

*

韓歧有心為皇帝大辦一場萬壽節,不論如何,他都希望在皇帝那裏再博得一些恩寵。但燕瑯玉對此似乎並無多少表示,只是淡淡說:卿不是已經將天京送給朕了嗎?朕很高興,卿有心了。得到這樣的認可,韓歧多少有些意外之喜。

前方戰事吃緊,敵酋首領雖死,但他三個兒子並未就此罷休,已經又整兵待發。

今歲第四次北伐在即,萬事從簡吧。燕瑯玉道。

廷議過後,敲定桂鴻山與趙懷義各領二十萬王師,兵分兩路北上,一西一東退敵,同時巡查城關缺口。大略是有幾個月不能回來。

還有三日出兵。桂鴻山這一晚是在宮中過的。

榻上纏綿一番後,桂鴻山抱憾說今年萬壽節他無法來賀,只能錯過。好在賀禮已經備好。

燕瑯玉回以一笑,表示此事無關緊要。

“一份薄禮。”桂鴻山話並不多,字字清晰有力,“給你的。”

不是給皇帝。

燕瑯玉自小見過的珍玩奇寶早有無數。縱然傾盡天下之財,也未必能激起皇帝心中一點小小的漣漪。

無論什麽,或許都已經不能再給他帶來驚喜了。桂鴻山對此了然於胸。但他仍仔細思索斟酌,想來想去,奉上這薄禮。

“好,拿來給我看看。”燕瑯玉語氣中倒明顯帶著好奇。

桂鴻山下床,蹬靴後撥開金簾,踏出去呼喚劉安去將賀禮拿來。簾幔飄動之間,一縷微冷的夜風滲入床幃,隨之隱隱而來是桂鴻山在殿門處和劉安交談的聲音。燕瑯玉披衣坐起,透過層疊暗金顏色,往外略略張望。

劉安匆忙往返,入殿時披著滿身霜寒意,微冷的衣袖謹慎捧著一個小包袱,是明黃錦緞,示意皇帝拆開禦覽。桂鴻山沒忘記他的身份,珍重間亦有尊敬。

他忍不住猜測著這是何物,有須臾,沒想到答案,他探手過去,指尖觸及那柔滑黃緞之下的堅硬,同時面容中浮出微微笑意。

錦緞飄垂,露出一對嵌珠金鎖,鏤紋精致,呈雙燕繞梁追逐之景,連小喙與尾羽都清晰可見。燕瑯玉拿起鎖,拼在一處,於床前香燈下細細賞看。看了少頃,也沒說謝,轉顧桂鴻山一眼,目光又回到金鎖上,笑意深了些許。

為什麽是一雙燕。

燕瑯玉想起,一月前桂鴻山貌似無意中提起:“還沒有問過你,你那方帕子上為什麽繡了只燕?”

燕瑯玉目光微凝。

太久了,恍如隔世。他回憶著旻宮舊事。

“皇妣在時說過,我出生時她聞得窗外燕子鳴,所以……我年幼時,她私下是不喚我名字的。”

“那她喚你什麽?”桂鴻山好奇地追問。看上去很想知道。

燕瑯玉有些難以啟齒:

“燕燕。”

“但你不準這麽叫!”燕瑯玉顯出淩厲,捍衛這個稱呼,“只有她可以這麽叫!”

將出口的玩笑又生生收了回去,“好,好,好。”桂鴻山疊聲答應。

……

縹緲之間,燕瑯玉仿佛聽到華服綴金的婦人輕輕哼歌:

若有來生選,吾兒當作富貴燕,生在百姓家,春夏秋冬皆好眠……

端敏皇後薨於崇安十八年。

崇安末,天泰帝奪京後追謚其為“端敏淑慎皇太後”。天泰元年,又加追“端敏淑慎莊肅仁欽聖睿皇太後”。

謚號不斷延長,她靈位前的香火煙氣亦經久不絕,仿佛被賦予某種生命,而她的華年卻永遠停在了她三十歲的那個冬天。

……

清越的銀鈴聲在夜風中顫顫作響,搖醒舊夢,燕瑯玉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金鎖之上。

一件小物,滿腔心意。

桂鴻山拿走一只鎖,輕撫著鏤紋上的飛燕,講解:

“百姓家都說,這吉祥鎖好生厲害,能將兩人的魂魄都鎖在一處的。”

大軍出關在即,敵酋恨意深重,此去兇險,塞外又生死難測……什麽魂魄不魂魄的。

燕瑯玉笑容撤去,瞥他一眼:

“不要亂說。”

他果真還是很在意他的。桂鴻山禁不住得意忘形,抱他在懷裏:

“燕燕生氣了,是我的錯。”

猝不及防聽到這個稱呼,燕瑯玉礙於面子,流露些許不滿:“不準這麽叫。”

桂鴻山點頭:

“好,那我叫別的。”

燕瑯玉狐疑地看著他。

“卿卿。”桂鴻山笑了,“可以嗎?”

燕瑯玉目光微動,似乎是怕他再找出什麽更莫名其妙的稱呼來,最終欲言又止。

“我困了。”燕瑯玉掀被子躺下去。

沒說不行,就是可以。桂鴻山乘虛而入。

其實“卿卿”二字他也斟酌了許久才敢說出口,他這樣做所倚仗的勇氣,是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去究竟還能不能回來。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在關外的每一天,生死都是尋常。他們在一起後,燕瑯玉的第一個壽辰他已經註定抱憾缺席,那麽,其他的遺憾或許可以少一點。比如這一句遲遲未出口的“卿卿”。

他暗自想。

*

三日後王師啟程。晴中微冷,西風孤鴻。

皇帝在禁中高聳的門樓上目送出城北上的大軍。

黃旗玄甲,長戟如林,龍行般逶迤浩蕩。步兵前拉後推運送著紅夷炮車,布靴艱難摩擦在黃塵道上,跟在騎兵隊後,如此沈重。為首將領的身影已經遠去,幾乎看不見了,只依稀能辨出十餘桿旻師金色大纛環護處,諸將帥端坐於高頭大馬上的威姿。

輪廓愈遠,直至隱去。天地交接處只剩大帥身後披風那猩紅的影,如一抹血色,在皇帝視野中鼓動翻飛,反覆起落。

皇帝遠望天際,唇微翕動,只輕輕念出兩個字: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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