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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墨玉08 競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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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墨玉08 競敗

暗色大袖在明池畔的清風與麗景中逶迤而過,金龍游弋其上,儀仗羅傘追隨著年輕的皇帝。未行出多遠,皇帝叫停諸宮人,令不必跟來,而後自往宴清閣去了。

梁冰、韓歧次第求見,都被皇帝不留情面拒絕。

宴清閣有兩個時辰處於閉鎖狀態——皇帝不見任何人。

黃昏時分,皇帝回到了朝德殿。宮人們獲訊得知今日前朝有大震動,太子被挾持出宮,因此皇帝回來時臉色並不很好,當班都眼觀鼻鼻觀心。

皇帝不會將情緒轉移至諸人,但長久以來皇帝幾乎從未有過大發雷霆的時候。好似萬事萬物都很難激起皇帝的情緒。

因此那沈默無聲的壓抑便更顯得可怖。

承福照例去詢問皇帝是否傳膳,以及……是否見一見等候已久的韓大都督。

皇帝沒有降旨,只是要了一碗生切牛脾。

燕瑯玉坐在龍案後,輕撫摸著盤臥在案頭的兩只貓。

已到了它們進食的時候。一枚金碟呈上來時,上面牛脾已經照例切成細條狀,血淋淋的。小黑小白聞到腥氣,跳下桌圍繞著他盤桓,興奮異常。

除卻大宴,宰牛犢的時候並不算多,今日燕瑯玉特別傳旨弄來這一碟生牛脾,居然只是餵貓。可謂極盡奢侈。

“叫韓歧來。”皇帝忽然說。

承福躬身。

沒有任何一只貓能拒絕生腥的誘惑。

韓歧來時恰巧趕上貓兒進食的時刻。暮色低垂,燕瑯玉蒼白的手指持一雙金箸,夾起淋漓著暗血的牛脾,貓哼叫著圍上來。

韓歧走近。

犬齒撕咬著血淋淋的腥物,貓聽得生人腳步,口中含著未吞盡的血腥,只警惕護食地嗚嗚叫個不停。燕瑯玉在一側靜看,他冷瓷般的臉上恰映著當空那一抹火燒天色,神色晦暗不明。

韓歧看著這一景,倏忽間,聯想到了數年前。那時只有他們兩人獨處,少年太子一襲青雲色羅衫,蹲俯在白玉闌幹之畔,玉瓷似的手臂探入水中,撩動著,想去拂蓮池中的金鱗紅鯉。鯉魚親近而來,在水中輕輕吞啄著太子的手指。

太子回頭,與他微微笑著——那尾紅鯉是他所贈。彼時燕瑯玉很喜歡那樣簡單又富有寓意的“祥瑞”。

如今的年輕帝王卻懂得操控欽天監。天地風雷,星雲變幻,是何寓意已經只在帝王一言。

他心中突然浮出一抹遺憾,眼前的燕瑯玉不知何時變得如此陌生。

“瑯玉。”韓歧試探地輕喚。

“嗯?”燕瑯玉淡淡地應聲,神思游離著。

燕瑯玉的情緒只會與親近之人袒露。韓歧明白,自己如今已經被排除在外。

幾番隱忍,韓歧還是說:

“桂鴻山回朝,你讓我不要與他起沖突,我盡力做到。但他要的東西太過……即便割讓邊北與涼川,也不能給他。”

韓歧比任何人都明白桂鴻山到底想要什麽。

每到朝臣提起桂鴻山時,燕瑯玉不可言說的微妙蹙眉與停頓,都猶如一柄利刃,有足以割裂皇帝一貫從容的鋒利。

並不是為了國土完整,亦或為了皇室尊嚴,而是一種暗暗的不甘,使得韓歧又來勸諫。

“割讓?”燕瑯玉微側回首。

“邊北九關,縱然貧瘠如斯、流寇四起,亦是國土。在朕這裏,沒有裂土分疆、茍安一隅之說。”燕瑯玉站起身,背對著他,瞭望天邊霞光,“哪怕一鎮一城,朕都不會相讓。”

帝王一道背影還那麽年輕,卻有著一種不容踐踏的烈性。

“當初桂鴻山還在關外時,朕所有妥協不過是讓他盡快平北的權宜之計。保我大旻江山邊北數年之太平。”

看來是沒有回寰餘地了,韓歧咬牙,心中不甘被無限放大:

“……你要委身給他?”

他以為燕瑯玉會辯解自己的種種無奈,推說是某種意義上的“舍身為國”。卻不承想,燕瑯玉回過身來走近他,越來越近,襲入鼻端是幽馥的清檀香氣。燕瑯玉的臉在他視野中逐漸趨近,也無限放大,卻由於身量不及,燕瑯玉光潔的額頭也不過才至他唇畔。

宮人早已盡數被皇帝屏退,他們挨得那麽近,韓歧幾乎要以屏息來忍耐住心底所有隱秘的沖動。

“朕傾慕一切強者。”燕瑯玉似笑非笑,語氣幽涼,“韓歧,朕給你一個機會。”

“今晚朕容許你夜宿朝德殿中,也會縱容你一切舉動。”

燕瑯玉突如其來的親近使他於震驚中又生出狐疑。

燕瑯玉幾乎要貼住他的身體,連聲音也放輕了許多:

“但朕要你明日便領兵北上,去邊北蕭瑟之地,替朕鎮守九關。你肯嗎?”

一點心動,但更多是遲疑。

韓歧年少時曾有一次隨父北上禦敵的經歷。塞上大漠,暗血幹涸,未及清理的戰場恐怖如斯,老兵死時渾身遍體是韃子長刀留下的痕跡,皮肉猙獰外翻著,已見森森白骨。被俘的大將被鐵騎拖行數十裏,皮肉久經粗糲的砂石摩擦,早爛如一塊破布……指甲縫中塞滿黃塵的拳頭裏至死還拽著一角明黃旌旗。可當韓歧回頭南望,只看到高聳的城墻。

關外將士一旦在戰中失利,撤退不及,城關為了自保,便緊閉城門不會再開啟……到那時將士則如同棄兒,任敵屠宰。

此間種種,難以言述,韓歧數個午夜都不能成眠。

韓歧回以沈默。久久沈默。

他長久的沈默使燕瑯玉終於淒惻地笑了。

晚霞如火,燕瑯玉的笑容那樣動人心魄。他很難去想象當時燕瑯玉被他的王師拋棄後是抱以怎樣的心態選擇以君王之姿活殉江山。

無論如何,韓歧已經領悟——這一刻起,他永遠、徹底失去燕瑯玉了。

……

桂鴻山挾持太子,以三日為限,要皇帝親自來與他談判。

於皇帝而言這無疑是個艱難的決策,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才第二日午後,禦駕便已經到了桂鴻山所下榻的行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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