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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墨玉05 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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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墨玉05 赤誠

趙懷義承旨接劍。

皇帝與他頷首,讓他巡營點兵。

還禮,趙懷義站起身告退。

他走時有些激動。韓歧站得近,能看到他捧劍離開時微抖的嘴唇,以及目光裏閃動的波瀾,映著殿外投入的日光,黑瞳中宛如星河般流彩浩瀚。

韓歧餘光追隨著他。

青年一身勁衣外罩著件並不算起眼的竹葉青羅袍,但浩蕩皇恩與光覆大旻的希望從他手中那柄天子劍上散發而出,猶如一圈無實質的淡淡金光銀影,將他峻拔的身形籠罩。他昂首闊步,往殿外去,一股風發意氣好似道勁風,惹得衣袂飛揚。

那道背影冥冥之中好似與另一個人兩相重疊。

一個瞬間,韓歧仿佛看到了數年前的自己。

年少赤誠。為了家國大義,或是天子一言,他奉獻滿腔孤勇。

可日月推移之中,思慮重了、深了。瞻前顧後,猶豫、遲疑反而多了……這時他才隱隱明白,他失去的不是天子劍,不是皇恩,也不是燕瑯玉對他的信任。

而是自己的少年。

眾臣將散之際,皇帝開口了:

“韓卿,且留。”

韓歧略擡起眼。

一把天子劍的轉移已經使他心情黯然。這道清朗的聲音傳來,也並不能改變他心底沈沈的黑暗。不過語氣實在溫和,到底帶來一線光熱。

明堂中只剩下他和燕瑯玉兩個人。

燕瑯玉走下鑾座金階,與他平視著。片晌,燕瑯玉一改平素冷漠,心平氣和地說:

“我們談談。”

*

臨近日暮時分落雨了。

燕瑯玉邀請他到留都宮殿前明池畔的沈香亭小敘。

雨細如蛛絲,飄蕩在臉上,空氣中都帶有溫和的潮濕。他心事重重,步子也不快,走不知多久視野內躍入翡翠瓦頂與朱漆大柱。

他擡起眼睛。

亭中,青玉石桌上鎏金酒器邊擺著兩只小巧金杯,箸碗兩套,卻都是帝王所用的金銀器物,沒有高下之分。而青桌之後,年輕的大旻皇帝脫去煊赫逼人的游龍常袍,只穿著一襲粹凈如雪的玉羅衫,端坐等他。

他姍姍來遲,沒註意時辰,不太知道燕瑯玉已經在這裏等了他多久。有那麽一瞬間他想開口賠罪,卻不是因為臣下來遲,只是因為他的疏忽讓曾經惺惺相惜的故人久久等候。

話到了嘴邊,總覺得不合時宜,便還是沒有說出來。

並沒有很豐盛的菜肴,只是一碟糖醋裏脊。

他回憶起了數年前還在天京的時候,初次被太子傳召,是因為堂上太子囂張的做派……他帶著滿心不悅,氣勢洶洶來赴。

年少的太子也是這樣,脫去金紅朝服,白衣見他。同樣的金杯銀碗,一碟糖醋裏脊。太子說念及卿隨父離家上京已久,只為將兵在外,環護燕旻江山……便著人問過,卿時常讓蘇杭來的廚子備上這道菜,小慰鄉情。

語聲落定,幾乎同時,他心頭原本盤桓著的一叢火氣已經煙雲消散。

那一天他和太子開懷大飲,酣暢至夜深。他某一句話對方似乎深受打動,太子略顯高興,微微一笑時,月色下的眉眼之間含著淡淡的春花秋月,醉意加持,落到他眼中是那麽溫柔動人。又一兩年,太子十四歲壽誕……

種種還宛如目前。

韓歧沈默地落座。

兩人良久的一陣無言之後,韓歧終是一笑:

“瑯玉,你十七歲的生辰要到了。”

燕瑯玉略擡眼,靜默地看著他。

“這回,在南都,我為你大辦一場。”韓歧斟上兩杯酒,敬燕瑯玉,自行飲盡後又問:

“賀壽禮,你想要什麽?”

細雨濛濛,隨微風飄入亭內。燕瑯玉發間、面目中已經隱約有些潮意……短短兩月,瑯玉確實清減了太多。韓歧從未有某一刻覺得燕瑯玉如此弱不勝衣。沒有由來的,他正要像當年一般果決地在微冷的夜風中解衣,為燕瑯玉披上,可他又在猶豫……燕瑯玉大概已經不會再接受他的好意。

燕瑯玉頎長的手指拿起金杯,也一飲而盡,道:

“天京。”

聲音有些模糊,韓歧沒有聽清:“嗯?”

“你問我壽誕想要什麽?”

“我想要天京,韓歧。你能給我嗎?”

燕瑯玉淒然笑了。

昏暗的霞光中燕瑯玉衣冠似雪,好似深潭中一朵玉蓮,正靜靜沈入水深處,直至消失。

韓歧腦中恍惚,只在伸手去撈起那朵玉蓮和靜漠視其沈淪間糾結。

又沈寂了一陣,韓歧單刀直入發問:

“瑯玉,那你又能給我什麽?”

韓歧微笑。

大都督的溫雅沈著,那風度之下暗藏的殺意與野心,都在這一刻鋒芒畢露,展現無遺。

飄絲細雨中,燕瑯玉回以冷靜與沈默。沒有立刻開口,似乎在謹慎深思。

“青史留名。”

終於,燕瑯玉給了他一個答案:

“燕旻衰頹,韓帥力挽狂瀾,光覆大旻。萬代千秋,我讓你青史留名。”

“你這數月裏四處聯絡舊將,大發檄文,為的難道不就是這個?”

燕瑯□□穿了他所有的虛與委蛇。

何其敏銳。

……

一聲短嘆,韓歧笑了。

因著桂鴻山這個亂臣賊子,他畢生勁敵,他吃了太多場數不清的敗仗。但旻軍士氣不振,他莫可奈何無能為力。多少年,他一直想做出一件撼天動地的大事。

但始終沒有。

直到桂賊亂軍直逼京師,他心念一動——他的機會或許來了。

桂賊驕兵悍將無數,但邊北不穩,能臣不足,他的朝廷必定難以維系。只要熬死桂鴻山,取天下即如探囊取物!

“但你沒有想過。”燕瑯玉忽然開口打斷他的思緒,“桂鴻山的朝廷不穩,你可以暫且與他隔江相望,可北韃鐵騎一旦破關南下逼近,屆時半壁江山淪喪,北地盡失,一樣是唇亡齒寒。”

韓歧不作聲。

他又何嘗不懂。但忠心常有,虎將難求。他只有一嘆。

燕瑯玉思索著,道:

“若要渡江奪回天京,前鋒不可不悍,中軍不可不勇。前鋒悍而士氣大振,中軍勇而勢如破竹。這也是我給趙懷義賜劍的緣由。”

燕瑯玉深深望著他:

“趙懷義可以死陣,但你不能。”

“指點三軍,揮斥八極,大帥合該如此。我不想你做前鋒,只是因為不希望你出事。”

聞聲,韓歧有些意外。他並不能確定燕瑯玉是真的關心他還是……

“留名青史,只在此奪京一計。”燕瑯玉肯定地道,“但我也不會逼你。更何況……”

燕瑯玉恢覆了方才的溫和,與他笑了:

“我和太子的性命都在你掌控之下,又能拿什麽來逼你?”

燕瑯玉起身離開。

宮人提著金玉香燈來迎皇帝,只好似獄卒懂禮地押送著即將回檻的華貴囚徒。一抹雪色身影不多時已經消失在亭外的夜色中。

韓歧閉目,他腦中仍斑斕湧動著方才一朵沈入深潭的玉蓮,與燕瑯玉溫和的笑靨。他記憶深處那個深宮裏的清貴少年,還是那麽堅冷而雍美,卻也那麽滄桑淒艷。

韓歧沒有走,留在亭中自斟自飲,思緒紛亂難理。

金杯起落間,不知不覺,暮色散盡,天邊已升起一輪冰月。

他醉意朦朧,南陵的芙蓉釀,後勁奇大。醺醺然玉山傾頹,韓歧伏案,深醉淺眠,夢中還是燕瑯玉的身影。這麽多年了,他所求究竟為何?連自己也有些混沌不清。

一聲呼喚,他煩躁揮袖,對方卻很是執著,又靠近了些,再度低聲呼喚。

也許是他醉得厲害,對方沒忍住,一只手清瘦,按上他的肩膀,輕輕晃。動作裏帶著十足的小心謹慎,與試探。

韓歧終於睜開眼睛,萬物重影,他擡起頭。雨已經停了,清芳撲鼻,花影月影……玉人正在身前!

看不清臉。縹緲間,他總覺得對方呼喚他時冠纓因風飄拂,那一縷柔軟伴著幽香,也恰巧拂過他的臉。

如同一支玉勾,探索著,勾起他心底那點埋藏多年的、單純的、卻又旖旎隱秘的悸動。

他站起來。他起身那一刻對方下意識後退。這百爪撓心的勾引,引發他某種奇異本能,他追上,一把將那道白影攬在懷中。

受驚的軀體溫熱跳動,掙紮間觸感如此清晰。

他腦子裏浮出瑯玉十四歲那年回眸時候與他暗暗一笑,問他韓卿帥府的後院怎麽還是虛位以待,空空如也。

韓歧打了個激靈,嘴唇貼在懷中人耳畔,當時那個並沒有回應的問題在此刻答案幾乎脫口,卻被撲面而來微冷的夜風吹了個清醒。

定睛一看,他懷裏只是一個來喚醒他的內侍。

內侍被他莫名的舉動嚇得渾身發抖。畢竟從沒有誰聽說過大都督好男色。

韓歧臉色陰冷如千年積冰,他一把將人搡開,那麽用力。扶額醒了醒神,他才踉蹌兩步坐下來:

“滾。”

*

月餘後。

黃龍大纛招展萬裏,蜿蜒逶迤如金龍游空,氣吞蒼穹。

將臺點兵,韓歧抽劍誓師,牲血祭旗。

光覆大旻,天命在身!

千餘艨艟戰船羅布岸邊陣前,以趙懷義為前鋒,奉尚方寶劍,飛騎渡江直逼北寨鐘敏的大營而去!

斯時江風颯颯,晴空萬裏,烈日高懸,趙懷義一騎當前,胯下一匹棗紅色沙州烈馬,荷一桿鎏銀長矛,身上銀鎧如電,他倒轉矛鋒,殺意凜凜裹挾勁風,劈空直指敵營帥帳方向!

鋒刃映日,一線寒光與銀盔冷芒交相呼應,趙懷義一半面目在亮處,一半面目掩於陰翳。

陣前,他引韁使烈馬原地盤踞。

“光覆大旻,奪我天京!王師自此,只進不退!”

一時擂鼓角聲連營而起,叫殺如江潮,撲湧而來!

“吾皇天恩,生俘敵將者封萬戶侯!”

“斬敵兵首級百數以上,封妻蔭子!”

八千精騎開路,趙懷義前鋒軍烈馬疾襲,悍不畏死,勢如猛虎!

沙岸震抖,猶如天崩地陷,纛旗形似巨龍,往駐守薄弱的城寨吞食而去……

趙懷義策馬親陷敵陣,逢人便殺,神鬼不認。風雲大作,精騎蹄聲如奔雷,已淹沒天地間一切聲音。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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