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樓相望隔雨冷(六)

關燈
紅樓相望隔雨冷(六)

==============================

話一出口,她驚覺她發問的語氣可謂十分不客氣。但她當下第一反應,便是真真奇怪,他怎麽會在這裏?

在宮裏,在芳林園一次兩次偶遇,勉強算是情理之中。但法雲寺......

紀襄今日已經被人跟蹤過一回,疑心大作,不等他回答,便開口道:“你跟蹤我?”

她杏眼微瞪,眼角眉梢裏都含著對眼前人的警惕。

司徒征思忖一瞬,道:“不算。”

她並沒有因為聽了他的否認而放下戒備之心,兩條彎彎蛾眉愈發蹙起了。

什麽叫做不算?

紀襄無聲地含在唇邊揣摩了兩遍,覺得他的意思就是算。當然,在昭文樓那一回,是她後去的,不能算。

人一旦有了懷疑,就會對以往所有事都覺出不妥來。

炎炎夏日,絲絲縷縷的風吹不動宛若凝固的空氣。紀襄卻是手腳有些冰涼,她沒有問司徒征為什麽,她也無意知道。她道:“司徒,我曾經對你說過若有驅使萬死不辭,那是我的真心之語。但是......”

紀襄停住了,琢磨了一下措辭。

她看著司徒征,他黑若點漆的眼珠也恰好看著她。

不論如何,司徒征是個好人。即使他為人冷而嚴肅,但確實是個善良的好人。紀襄不想疾言厲色地告誡他,免得傷了他的顏面。

何況,她也很難對人冷言冷語。

她字斟句酌道:“你我從前並不熟悉,也非有親緣幹系。一而再再而三私下會面,總歸不太妥當。我不想哪日被人撞到了,被說三道四。何況,我也不是......”

紀襄再次停住了。她想說她不是這種人,但說出來,好像在譏諷司徒征是“這種人”。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其實已經氣得心跳加快了,縱然有先頭蕊初的緣故,但她對司徒征也是生氣的。

誰能樂意被人跟蹤呢?

可她竟然還在認真考慮,如何收斂對他的措辭。

茂密的枝葉裏,倏地竄出一只灰白羽毛的小鳥,在二人的對望裏劃過了。幽靜而偏僻的樹蔭下,近乎凝止的時間,仿若被撕開一道裂痕。

紀襄垂下眼簾,看到二人的影子有些許重疊,忙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是什麽?”司徒征問道,他似乎也不需要紀襄的回答,繼續說了下去,“你打算就此揭過,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紀襄心裏,頓時生出一縷不安。

很顯然,他不論是如何做到的,已經知道了蕊初和她的對話內容。出於某種紀襄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對司徒征的信任,她完全沒有擔心司徒征會去多嘴四處傳揚。

可是,他為什麽會管這和他全然沒有關系的閑事?

他並不是一個閑人。

就紀襄所知,司徒征不僅是東宮衛率管著太子的武衛,還是太子手下第一出謀劃策輔佐的人。這點,太子和司徒征都從來沒有掩飾過。大約是沒有必要,也不可能隱瞞住。

陛下對朝政懶怠,許多事宜都是太子小心維持著一個不越俎代庖,在職責權力範圍內盡量處理的。

而近日京城,發生了許多大事,皆是和潼川的匪亂或是換個說法的流民亂有關。

她雖然處在深閨,但並非不知事。

如此一想,愈發覺得司徒征這大忙人的舉止古怪了。

她克制自己沒有去探究為何,輕聲道:“我之婚事,是全然沒有轉圜餘地的。而且,恕我直言,此事和你大約和沒有任何幹系吧?”

“你說呢?”她補充了一句。

司徒征一怔,竟然答不上話。他握了握手指,很快又松開了,面上依舊是一副不為所動的平靜容色。這些時日來,他心中某些自覺不對勁之處,似乎總算知道了是怪異在何處。

紀襄見他不言不語,不由有些煩悶。她在外邊待久了,頭腦有些昏沈,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保持清醒。

她的視線,從司徒征身上移開,停在了大樹上。適才她和蕊初談話的地方,木槿花樹並沒有這麽高大茂密,藏不下一個人。那來跟蹤或是偷聽的人,是藏身在何處呢?

紀襄一點都不喜歡這樣。

她生平最大理想,不過是有個能自己做主的小家,能自己決定每日吃什麽菜肴,就足夠了。像司徒征手下這般能潛形無影的,她只覺得害怕。

也絲毫不想有任何牽連。

“我不知司徒你為何會知道我的私事,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了,也不要再讓人跟著我,我不過是個尋常女子,從不摻和任何宮闈之事,也無意參與。若是別的......”

“你多想了。”司徒征微微皺眉,打斷了紀襄的話。

他雙目坦然地凝望著紀襄,道:“是我的不是,令你覺得不安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紀襄松了一口氣,立刻走了。法雲寺占地頗廣,大道小路蜿蜒曲折,紀襄走了一段發現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走到一處香火氤氳彌散的偏殿,問了裏面的小沙彌,才尋到了禪房所在地。

這座寺廟,即使再出名再靈驗,她也絕對不會再來了。

司徒征看著那道嬌小的身影快步走遠,也沒有在法雲寺多停留。

他是在芳林園賞花宴結束之後,命下屬跟著紀襄的。談家仗勢欺人的事情多了,紀襄未必安全。

但眼下,他已經察覺到他這任命,以及聽聞她事情後追來此地的奇怪了。

紀襄如何,安危與否,確實如她自己所說,和他沒有任何幹系。

他沒必要再讓人跟著。

-

紀襄回府後,沒有多久,天色一變下起了大雨。雨聲難歇,直到二更天了都還沒有停。

她在入睡前,希望不要做夢。

事與願違,她睡下後沒有多久,就進入了沈酣的黑甜夢鄉——

紀襄背靠著一塊青石,將臉蛋埋在膝蓋上抽泣。她哭了一會兒,突然想到自己怕是把衣裳弄臟了,更加想哭了。

她一點都不想待在宮裏。

一點都不想因為些微小事“不符禮儀”就被嬤嬤責罵。她明明看見過有公主踩在宮女的背上玩,於她卻是彎腰的姿勢不好看就會被指責。可見這宮規,根本不值得遵守什麽。

紀襄對於母親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記得她皮膚很白,在她懷裏睡覺總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頭油味。她印象深刻的,是一兩年前相繼去世的祖父母。想起對她慈愛的兩位老人,淚珠滾滾而下。

如果他們不會死,就好了。

她這樣想,一邊用小手抹了抹淚珠,一邊探出腦袋來掃了一眼四周。

沒人,攬霞亭旁很是寂靜。

紀襄褪去了外衫,背後果然臟了一小片。她用手帕擦去塵土,重新穿上了。這回,她不敢再靠著青石了,眼裏仍濕漉漉的,掛著淚珠。

在家裏,祖父一直親自教導她讀書。紀襄如今八歲,已經讀過四書,自己也能寫幾首小詩。但入宮後,便是每日都跟著長秋殿的嬤嬤學習宮規,在太後面前端茶倒水,陪太後聊天解悶。

前幾日,她鼓起勇氣和太後提了,想繼續念書。

章太後詫異道:“你念書做什麽?”

說完,章太後就沒有再搭理她了,見她臉上不太情願,林嬤嬤把她拉到一邊,斥責她對太後不孝順。

隔了幾日再想起來,紀襄還是有些茫然。八歲的小姑娘還沒有接受自己以後就要在宮裏服侍充作半個宮女的命運,她眼下難過的,是她不能再念書了。

祖父母皆是愛書愛畫之人,她在他們棄世後就有整理他們文稿的念頭。可如果她不能再念書,以後忘記學過的東西了,那該如何是好?

而且,她也很喜歡讀書。

紀襄沒有辦法,她真的很害怕清瘦嚴厲的林嬤嬤,和會突然發脾氣的章太後。

她忍不住哭,哭得頭有些暈。

倏然間,她聽到一個清亮的聲音。

“你是紀襄?發生了何事?”

她倉促擡頭,對上一雙帶些打量的漆黑眼眸。

司徒征看清楚了她哭得緋紅的眼皮,有些吃驚,問她:“誰欺負你了?”

紀襄站起來,點點頭,又用力搖搖頭。她和司徒征不熟悉,知道他是太子的伴讀之一。這群皇子和皇子伴讀偶爾會來長秋殿請安,喝甜湯吃點心。

這些人,太後都是讓她叫哥哥的。

她沒有立刻回答,叫了他一聲“司徒哥哥”,又問道:“你怎的沒有在上學?”

“今日休沐。”

他沒有解釋為何休沐他也在宮裏,紀襄絞著手指低著頭,沒有說話。

司徒征很有耐心地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說話。

片刻後,紀襄開口道:“我如果告訴你了,你不能再告訴別人。”

他點頭說好。

紀襄怕自己帶出對章太後的不滿,她年紀再小,也知道這只能在心裏頭想想。她謹慎地將事情說了一遍,說著說著又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司徒征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安慰她。他的手掌動了動,似乎是想給她手帕,但只是動了動。

他看著眼前的小小姑娘,沒想到她的煩惱會是這個。

“你想繼續上學,只能和公主們一起。”司徒征先陳述事實,繼續說道,“我會去說。”

她不哭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朝他道謝。其實,她根本沒有想過司徒征幫她,可他這麽說了,她便相信他可以做到。

司徒征提醒她時候不早了,自己轉身走了。夕陽餘輝給十一歲小少年的背影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輝,很快就在紀襄的視線中消失不見了。

......

翌日,紀襄醒來時,空氣中帶著雨後的清新潮濕。她朦朦朧朧間夜間記得做過夢,但已忘記是什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