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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相望隔雨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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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相望隔雨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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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襄原以為章序深夜來道別,應是不日就要出發西征。然而大軍整肅,預備戰資,又不緊不慢地過了五六日。

從他走後,她時時惦念章序如何了。

紀襄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冥冥間覺得有何她尚且不知道的物事已經背離了她所想的今後所有人生軌跡。這個古怪的念頭,令她失眠一場,只能寄希望於章序盡快回來。

她時常派碧梧出去打探,也常常進宮給太後請安,希望能聽到關乎剿匪大軍的消息。

然而傳到京城裏的訊息,卻可謂一言難盡。

......

潼川地勢險要且覆雜,作亂的匪寇一聽說朝廷派大軍來鎮壓,立刻燒了已經搶占到手的幾處官衙,躲進了螭山裏。

此地山高谷深,又和別的山脈不相連,難以攻打。加之芳菲盡謝,由暮春轉到仲夏,氣候濕熱,更是令奉旨來除寇的肅王不慣,恨不得速戰速決,拔營回京。

肅王文武雙全,自認容貌性情都和當今皇帝相似。他生得魁梧高大,後宮中有得寵的母妃和表姐,前朝有登臺入堂的談氏一族。

這回西定匪亂,他,太子,和十五歲的五皇子都在寶慶宮內,皇帝不假思索地派了他去,肅王掩住得意,笑吟吟地拱手接受太子和五弟的恭喜。

他一向有些看不起面容文弱清秀的太子,見父皇給了他這次機會,認定是皇帝已有了改立的心思。

臨行前,他母妃談貴妃殷殷叮囑他聽驍衛大將軍劉勃的指揮。肅王表面唯唯,但難得離京率軍,自然是要親自上場殺寇,豈能只是跟著將軍屁股後頭蹭個軍功?

肅王一心要做出一番成績來,見此地勾結的賊匪百姓有數萬人,在外的百姓都不配合帶路進山,殺了幾個都沒有用,心中十分惱火。

他觀望了幾日,劉勃的意思也是暫且按兵不動,越來越按耐不住。

最終,肅王決心親率二十騎驍勇精兵,去螭山殺了潼川匪亂的三個首領,而後再退守軍營。

劉將軍勸不住一心立功的肅王,只好親自隨扈,貼身保護。

而肅王也留了個心眼,生怕因為太子而提了一嘴才來的幾個年少神龍衛會壞他的事,命下屬保密,尤其是對這幾個人。

他想得很美,自恃武功極高,又有在先帝朝就立過功的劉勃當副手。二十餘騎趁著夜色進了山,起初一切順利,但進到山的腹地後,肅王便倒黴了。

伏兵接連出現,很快就生擒了沖在最前頭的肅王。

這些人原本也不是什麽盜賊,因著受不了年年繁重的勞役賦稅,才鋌而走險打家劫舍,最後幹脆舉旗造反。

本就不懼死,領頭的聽到官兵喊俘虜為肅王,心情激蕩之下大發狂威,數百名山匪將這朝廷的精兵良將一一圍殺。

只留了一人的命,迫他回去報信。

有皇子在手,螭山眾匪民要求朝廷退兵,並交黃金千斤,絲絹萬匹,潼川不得再設立大雍的官署。

主將劉勃因保護肅王而戰死,肅王被擒,官兵驟然得知訊息,如天崩地裂,營中頓時亂作一團。

不救肅王是萬萬不行的,但這種條件也沒有人敢擅自答應或是拒絕。

肅王和劉將軍都折戟了,眾將士原本以為對面不過是些瓦合之卒,頓時都不敢再生出一絲輕視之心。依著幾個副將的意思,此事需得盡快報給朝廷。

大軍暫時沒有動作。

是夜,章序偷偷帶著幾個平時要好的少年,分別守在螭山幾條下山的路口,捉住了一個下山的山匪。此人原本是種地的,不善打仗,本來就有意退縮了,被幾少年威逼利誘了一番,答應了帶路。

天色將曉未曉之際,章序殺了看守的匪民,將肅王救了出來帶下山。

聞訊而來的追兵無數,火光沖天,映得鴨蛋青色的天際都紅了大半。叫罵聲馬鳴聲不絕於耳,但這幫人的弓箭長矛大多自制,又沒有經過嚴苛訓練。加上章序□□是高健名馬,除了肅王腿上多了一道傷,章序毫發無損。

雖然被俘虜不過一夜,但肅王似乎已經受了不小的折磨,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傷口,一身腥臭味,眼神散亂,一句話都沒有和章序說。

回到大營後,章序命肅王的下屬護衛將他送回京城養傷——經過此事,軍營裏的將士都已經自覺聽章序的命令了。

肅王自己也深覺丟人,除了一二親衛誰也不見。章序讓他回京養病,他立即就同意了。但在路上,肅王又對即將面臨的君父之怒而大為惶恐,每每經過驛站,都要拖延一兩日。

這些作亂的“賊匪”裏,除了少數真殺過人見過血的,大多還是因為負擔不起田地賦稅而被迫賣地賣身的流民。章序出發前想殺個屍山血海,真到了潼川後,哪裏還能再有原來的想法。

他不知該如何辦,命一文采尚可的別將寫了一份奏疏八百裏加急請示朝廷。自然,也將肅王被俘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毫不隱瞞地寫了。

和奏疏一起到京城的,還有他寫給紀襄的一封信。

“......那些在山上的流民,我瞧了好些都面黃肌瘦的,連刀都提不動。肅王竟然能被這群人俘虜,真是——不多說了,我估摸著還得在此地待上一兩月,阿襄務必多多念我。”

章序的字龍飛鳳舞,紀襄即使熟悉他的筆記,也坐下來辨認了許久。他寫了洋洋灑灑三頁紙,塗塗抹抹十分多。

紀襄戳了戳信紙上的小墨團,猜他那些戛然而止的話是在辱罵肅王。或許章序怕被別人看到了,只能用筆塗黑了。

她不由莞爾一笑。

院中突然吵鬧起來,紀襄推開窗戶,見小院門口站了好幾個婢女仆婦,你推我我推你的擠在門口。一旁碧梧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她們。

“你先進去!”

“你去說!”

壓著聲音吵吵鬧鬧的仆婦中有一人看到了紀襄,立刻露出一個訕訕的笑。幾人也不再推選出一個帶頭的,紛紛走了進來。

肅王被俘虜,章序將他救出來的消息已經在京城裏傳遍了。紀府的下人裏,原本就有人覺得姑娘有太後撐腰是最有出息的一個,只是苦於易氏,不敢輕易討好姑娘。

如今見姑娘的未婚夫婿立了大功,立刻便有人心思活動,想來給紀襄道喜。

一群人圍著紀襄,誇讚她的未婚夫婿有出息姑娘日後定能享福雲雲。碧梧瞪了眾人一眼,平日裏也沒見她們對姑娘有多恭敬。她又看了紀襄一眼,眼神嚴肅。

碧梧的臉色似乎在說讓她絕不要搭理這些人,紀襄哭笑不得,應付了幾句將人都打發走了。

她立在窗邊,院中榴花欲燃,偶有蟬鳴。午後天光大亮,她輕搖紈扇,將章序寄來的信有看了一遍。

他筆墨裏得意的很,紀襄卻從他的信裏讀到了一絲迷茫——

“面黃肌瘦的,連刀都提不動。”

紀襄默然放下信,看著庭院裏的幾樹鮮紅榴花。

原來黔首蒼頭,一生中最有可能提起刀是餓到提不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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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王在返程拖延了好幾日,仍是有回到京城的一天。

他自知丟了顏面,往前數不論多少代,大雍乃至前朝,都沒有過皇子被山匪俘虜的。皇帝心思雖然一年比一年難以琢磨,但不用想也知道,必然龍顏大怒。

何況,他還折損了一員大將。

在回京後,他沒有先求見皇帝,而是連夜問計於大舅舅談嗣宗。談嗣宗官居中書令,入政事堂,輔政多年。饒是如此,聽聞了外甥的心路歷程後只有啞然。

急於立功,也不是這麽急的!

消息剛到京城時,他怎麽也想不到平日裏辦事極其精幹的肅王會如此倒黴。談嗣宗立即代肅王上奏請罪,可惜皇帝這回沒搭理他。

談嗣宗又命人去劉勃和死難士兵家中慰問撫恤,不料太子的人已經去過了。太子甚至還專派了一名東宮屬官今後負責照料劉勃的老母遺孀。

他心裏把太子和他背後那個出主意的司徒征罵了又罵,只好等肅王回京再議。

若肅王是他親兒子,他一定提鞭打個半死。但他是皇子,談嗣宗只能嘆氣連連,委婉說了幾句肅王此事少了思量,過於魯莽,讓他歇息一夜,第二日一早就去給皇帝請罪,不要再耽誤了。

翌日,肅王脫衣除冠,在皇帝的寢殿明光殿前跪地認罪。

明光殿的大門一直沒有開,直到日頭高照,內宦才從殿裏出來,命肅王告退。

皇帝不置一詞,甚至都不見他,令肅王更是驚懼,畢恭畢敬告退後乘著馬車到了宮城去見母妃大談氏。

談貴妃比皇帝年長一歲,今年四十歲。平日裏保養得宜的嬌媚臉蛋陰沈極了,一見肅王進來,就大聲呵斥他跪下,快步上前提手左右開弓抽了肅王兩耳光。

打完,談貴妃看著憔悴茫然的兒子,心中湧上一陣酸楚,脫力跪地。

她看著肅王方正的臉,突然抱著兒子大哭。

肅王臉上火辣辣的,原想一把推開親娘,卻實在沒臉這麽做。他也指望母妃和表姐談昭儀幫他在皇帝美顏兩句,肅王憋屈地安慰道:“母妃快別哭了。”

談貴妃嗚嗚哭泣,好不容易停住了,咬牙切齒道:“都是太子!把我兒逼成這樣,若不是他任何事都要插上一腳,我兒何至於如此提防自己的將士。”

肅王一楞,對呀,他倒是沒有想過可以將過錯甩給太子。見母妃這麽說了,連忙附和她幾句,稱自己是害怕太子構陷,才一時沖動,也是為了大事著想。

談貴妃額頭青筋繃起,臉上盡顯猙獰之態,恨恨道:“還有那個章序,我平日裏就看不慣他那副驕狂模樣!他能這麽快救你,指不定早就和那幫匪寇有勾結。”

雖說章序救了肅王,但肅王對他卻毫不感激。章序性情粗疏,帶著肅王下山時絲毫沒顧及肅王的位置舒不舒服,使得肅王傷口疼了一路。

且他堂堂皇子被匪寇俘虜,章序卻能不到一夜的功夫將他救出。旁人會如何想?旁人會怎麽比較他和章序?

他簡直是做了章序成名立功的墊腳石!

肅王已經恨上了章序,就聽談貴妃冷笑了好幾聲:“放心,母妃一定會為你報仇的。此二人,我都不會放過的。”

她摩挲著肅王的臉,語速飛快道:“我兒,你一定要加倍奮進才是。母妃一直都告訴你,必須登上帝位,不然,我們都得死!你表姐的兒子也不行,必須是你。你一定要聽你大舅舅的話,不能再出錯了......”

談貴妃話雖如此,內心卻像是一個精美華貴的瓷瓶被人驟然打碎,儲在其中的多年希望都流逝了。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如果說之前她深信肅王只要表現比弟弟們都要出色,就有可能問鼎東宮。

但現在如此大的紕漏之後......

那只有讓太子,陳淑妃所出的五皇子都犯下更大的罪,或者都去死了。

談貴妃被心腹攙扶著起身,目光幽幽。謀害皇子需得從長計議,但她忽地想起,章序雖然在外,但京中還有個未婚妻,清純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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