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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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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命運

進|入4月,聽說蘇聯已經攻入德國本土,我每天都在計劃離開柏林,甚至家裏已經開始收拾打包,把要帶走的關鍵物品裝了兩個木箱,其中主要是父親留下的書籍。但是沒有希拇萊的許可,我不能擅自離開,而且我一直沒能找到機會打聽毛奇伯爵的事。

2、3月期間,他們只找過我兩回。第一次是希拇萊的副官,接我去跟海森堡教授見了一面,主要談到我留下的資料。那時我才知道,我留下的資料是關於核電站建造的設想,教授很感興趣。

第二次是希拇萊直接接見,我本想趁機詢問毛奇伯爵的情況,但他根本不容我說話,只是給出幾份出生日期的文件,讓我占星推算。看這些人的年齡,我大概猜到那是他自己、他的妻子、情人以及兩個孩子。一邊算,一邊避重就輕地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他沒有聽到命運裏有大的劫難,看上去焦慮稍減。但很快以身體不適不由讓我離開了。

這一天,黑色奔馳停在新家門口路邊,舍倫堡從車上下來,看著我頸中的新項鏈楞了一會,伸手輕觸帽沿。

我趕緊回去換衣服,他親自來找,肯定是希拇萊要見我。

克洛絲被舍倫堡和他警衛的出現嚇了一跳,她從不知道我的具體工作,顯得格外驚慌,我用目光安撫她,也暗示叫她不要多問。她捂著心口安定下來,一面喃喃說:“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蓋世太保來了,我、我剛讓兩個勞工回去,還以為他們犯了事。”

坐進車裏,我問道:“希拇萊先生最近很忙吧?”

“是的,”舍倫堡回答,“他前一陣當上了維斯瓦河集團軍的司令,忙著阻止東線的進攻。”

喲,雞姆萊當了司令,還指揮上軍|隊了?就不知道搞不搞得定了。

仿佛看到了我的疑問,舍倫堡低聲說:“3月份他被元首解職了。”

我一時忍不住笑出了聲,趕緊捂嘴,偽裝成咳嗽。舍倫堡目光撇過來,看了我一會,嘴角也勾了起來。

“我最近一段時間在建議他釋放集|中|營的犯人,這樣才便於和西方談判。”他說。

“你勸得對呀!”我馬上說。這時候再不釋放犯人,還想繼續錯下去?

“最近有一位瑞典伯爵想跟他見面,希望能釋放犯人,但他以身體不適不由幾次推拖,我想您可以幫他治療一下。”

汽車來到柏林郊外一處莊園,遠遠地我就看到屋頂平臺上站著的士兵發現了我們。莊園的鐵門在我們駛近的時候已經有荷槍實彈的警衛把門打開。

莊園的各屋子裏,有一間大白天也拉著窗簾,不用說希拇萊就在裏面。還沒進門,門口跳起一個微微禿頭的人,是希拇萊的按|摩醫生克裏斯滕。

就像以前希特嘞身邊的禦醫莫雷爾一樣,克裏斯滕也一直跟隨在希拇萊身邊。有一段時間希拇萊依賴我的能量治療,克裏斯滕對我很有敵意。於是我後來經常推說能量治療不能經常進行,最多一個月兩次,而且每次能量治療後,我都會建議希拇萊需要按|摩來鞏固效果。這樣,我才和他保持著不算敵對的關系。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甚至來不及和舍倫堡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就馬上拉住我胳膊:“哦,埃德斯坦小姐!您來了就一切都好了,您一定能幫到希拇萊先生!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後退了一步,克裏斯滕以前從沒有這麽恭維過我,我一時真適應不了。

見我猶豫不答話,克裏斯滕一拍腦袋,堆起笑道:“哎呀,我都忘了您現在是施特恩少將夫人了,是不是得換稱呼了?”

“到也不用,我沒有改姓。”我說。

聽我這麽說,舍倫堡微露喜色:“希拇萊先生我們也都習慣了原來的叫法。”

“總之您一定得幫我們,請聽我說——”說清了稱呼問題,克裏斯滕一秒鐘也不耽擱,馬上提起之前的話題。

舍倫堡面帶鄙夷:“我知道最近局勢很不利,但您也不用這麽害怕。”

“怎麽能不害怕!”克裏斯滕聲音發抖,“蘇聯人已經越過了奧德河!也許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他們已經朝柏林來了!很快,我們就要聽到敵人的炮聲了!——對,我想告訴您,有位貝納多特伯爵,他屬於瑞典皇室,他跟希拇萊先生聯系,希望釋放集|中|營的犯人,可領袖先生不想見他,——我的天!這個時候了,他還不想見他!波蘭、東魯普士,都已經丟失了,我的妹妹和妹夫已經失去了他們在波蘭的別墅!”

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他妹妹原本在波蘭的別墅是多麽好,現在不得不還給那些“低下的人”。舍倫堡不耐煩地拉開他拽著我胳膊的手:“把你妹妹的別墅先放放吧,克裏斯滕,”他指指門,“裏面還在等我們。”

克裏斯滕猛地擡頭,停止了說話,好像收音機被掐了電。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在舍倫堡面前的失禮,道了好幾聲歉,縮到門邊一張椅子上坐下,雙手給自己按|摩頭部,摩挲胸口:“真抱歉,我的歇斯底裏也犯了,沒錯,是歇斯底裏。”

舍倫堡停頓了一下,指著門裏對我說:“先給那位緩解病痛,我會趁機再勸。你見機行事,幫我說話。如果他實在不聽,你也不要勉強,不要惱怒了他。”

我點了頭。

敲門,半晌,裏面傳出模糊的一聲應答。我沒聽清是什麽,但舍倫堡聽慣了希拇萊的指令,示意我們可以進去。裏面黑洞洞的,一盞落地臺燈比蠟燭亮不了多少。希拇萊躺在沙發躺椅上,旁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只空酒瓶和一只杯子。他一手捂著額頭,兩眼無神地朝著天花板。

舍倫堡觀察了一會他的臉色,輕聲說:“希拇萊先生?”

“埃德斯坦小姐,您來了,很好。”希拇萊沒有看我們,伸手指了旁邊的櫃子,“幫我再拿一瓶阿斯巴赫。”

舍倫堡皺了眉,還是走到櫃邊,開門看了一會:“只有櫻桃利口酒了,我想您還是不要喝太多——”

“拿來!不管什麽!”希拇萊喊道,“我還沒到山窮水盡,一口酒也喝不上的地步!”

舍倫堡最近大約見慣了他這副樣子,面色淡然倒了淺淺的半杯,希拇萊搶過去一飲而盡。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沃爾特,”希拇萊的口氣比剛才緩和,大概覺得剛剛大喊大叫不太妥當,“不要再勸我了,看在元首的份上,可憐可憐我這個上了年紀的人!” 說完這些,他好像中了彈似的,重新倒在他那柔軟的小羊皮躺椅上,表情痛不欲生。

“我今天是帶埃德斯坦小姐給您治療的。”舍倫堡耐著性子哄他道。

希拇萊望過來,我點了點頭,坐到他身邊。他在我安撫聲中閉上眼,我給他做了半個多小時的能量治療。這次治療很順利,沒有以前治療希特嘞時的紅眼烏鴉的幹擾。

舍倫堡一直盯著希拇萊的表情,發現他臉色和緩,表情放松,就從自己包裏拿出幾張紙,嘩啦嘩啦地翻著,也不說話。希拇萊被聲音吵醒,好奇地看著他:“這是什麽?”

舍倫堡看了我一眼:“這是——”他欲言又止。

“是什麽!”

“是我讓埃德斯坦小姐占蔔的一些事,請原諒我擅自拿這件事去占蔔,就是您與貝納多特伯爵和談的事。”

其實舍倫堡沒有找我占蔔,他只是引出這個話題而已。

希拇萊盯了他一會,知道他要勸自己,但這時他狀態好轉,願意討論:“結果如何?”

“當然是比不和談好,”舍倫堡靠近一些,“畢竟這樣對方能看到您的誠意。”

“可放了他們,我手裏一點籌碼也沒有了。他們能保證我的安全嗎?”希拇萊兇巴巴地問道。

舍倫堡和我交換了眼色,兩人都明白了希拇萊的思路,他希望手握人質,要脅對方答應他的要求。可事到如今,這條路只怕是行不通的。

“您要考慮到,局勢已經不允許我們談條件,”舍倫堡很誠懇地說,“如果您不盡快出手,等敵人的戰線一步步推進,他們就會自己解放集|中|營,您連這點籌碼也都沒有了。”

“不,不,”希拇萊固執地搖著頭,“元首說過,美俄英他們不可能真正合作,他們的意識形態不同,他們之間沒有友情,早晚會反目的!”

“可他們已經簽訂了雅爾塔協議。”我插嘴說,希拇萊怎麽在政|治上如此幼稚,到這時還妄想盟軍內部鬧翻?

“沒錯,這幾國當然不是因為交情才在一起,而是利益劃分。”舍倫堡耐心地解釋道。

希拇萊癡癡呆呆地瞪著眼,過了一會有點失望地說:“這些野獸一樣的國家之間,還有基本的尊重和信義嗎?”

舍倫堡只是抿了抿嘴,沒有理會希拇萊這些孩子氣的話。

“好吧,你來安排。”希拇萊頹喪道。

舍倫堡激動地望我一眼:“那麽這兩天就讓埃德斯坦小姐在這裏待命,如果您不舒服,就做些治療。我再次聯系貝納多特伯爵。”

希拇萊搖搖手,示意我們都出去,自己抱著肚子縮在椅子上,像被迫答應了屈辱的條件,在生悶氣。

但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希拇萊轉過椅子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隨即坐得筆直,不斷點頭。“是的,元首!我很快過去,我的元首!”

“元首召喚我們,他需要占星建議!”他向我走來,殷勤地問,“埃德斯坦小姐,您要不要帶什麽工具?”

我搖搖頭,占星需要的東西我隨身帶了。

“那走!我們走!”他死灰覆燃一樣興奮起來,“對,羅斯福死了!沒錯!元首一直說會有神秘的轉機!我們有希望了!敵人的聯盟馬上就會崩潰!”

舍倫堡沒有馬上行動,而是說:“可是羅斯福已經死了幾天了。如果敵人崩潰,至少應該有些征兆。”

“總之元首需要我們,他要看占星指示!”希拇萊瞪著他,生硬地重覆道。

不易察覺地輕嘆一聲,舍倫堡點頭稱是。我們坐了車前往總理府。希特嘞早就不住在狼穴了,而是搬到新總理府下面的地堡。

從廢墟一樣的總理府上面走過,進|入地堡。這座地堡比狼穴的規模要小,因為基本沒有地上附屬的建築,只是地下居住部分。走廊通道四面是水泥墻,敲擊之下聲音沈悶,可見墻體格外厚,仿佛一個巨大的棺材迷宮。

由副官帶領,我們去到一間會議室外面。這裏等著好幾個秘書和傳令官,還有幾位元帥將軍在外面,現任陸軍總參謀長古德裏安和莫德爾元帥也在。

見莫德爾元帥,我趕緊往他身後尋找,可是阿爾伯特不在。莫德爾元帥認得我,但他不像以前隆美爾元帥那樣愛說話,所以我前去問阿爾伯特怎麽沒來,他是簡短地說:“他有別的事,今天沒跟我來開會。”

見莫德爾面容堅毅,但一臉疲態,整個人都在強撐著似的,我說:“最近肯定越來越困難了,您也要註意身體。”

他點點頭。

女秘書通報後出來對我們說:“希拇萊先生,旅隊長先生,你們恐怕得等一會,元首剛剛在會議室發了一頓脾氣,這會在休息。我告訴他您幾位到來,他沒有任何反應。”

希拇萊沒再多問,但舍倫堡問道:“為什麽事生氣?”

女秘書瞧了瞧古德裏安和莫德爾等人,壓低聲音說:“還不是為一些軍事計劃,我也不懂,但元首一直說總參謀長和元帥們不聽他的調度,一心想著投降。”

“是前線比較糟糕,元首不相信軍事匯報的實情嗎?”舍倫堡似乎是故意這樣問,然後看著希拇萊的臉色,大概希望他明白,羅斯福去世並沒有改變什麽。

“好啦,不要問了!”希拇萊打斷他說,“肯定是元首有新的安排,其他人不聽從。”他瞥一眼莫德爾等人,故意說:“有時候,我們還是得相信元首的判斷。他對這個國家的貢獻,他的勇氣,誰都比不上。”

莫德爾面無表情地聽了,還點了點頭。古德裏安毫不掩飾地對希拇萊怒目而視。

不一會,會議室的門開了,希特嘞自己走出來。幾個月不見,他像老了好幾歲,臉上的皮膚松馳得厲害,連頭發也更加灰白,後背有一點佝僂,但他又用奇怪的姿|勢努力挺直,好像瀕臨散架的機器。唯有一雙眼看起來兇狠,還閃著光,似乎在用超出負荷的力量在支持著機器的運轉。

他對著希拇萊點頭示意,自己走向旁邊的一間屋子。秘書湊近希拇萊說道:“元首希望見見您和埃德斯坦小姐。”

希拇萊把舍倫堡留在外面,叫上|我跟著希特嘞進了那間小辦公室。裏面空蕩蕩的,四面都是水泥色。有一張桌子,一個文件櫃,墻上掛著腓特烈大帝的畫像。在像監牢一樣的屋子裏,這張畫上人物魯普士藍的外套和金色飾品是唯一的亮色。

希特嘞像個普通老人一樣遠遠就伸著手,然後才走到桌邊,按著桌子坐了下來,用手指了墻邊的椅子,示意讓我們搬過去坐。他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打開桌子抽屜上的鎖。他的手抖得比以前更厲害,鑰匙哢哢響了好一陣,鎖孔才打開。他拿出一份看起來有點陳舊的文件,自己拿起放大鏡,示意我們都圍過去。

不用看,就中間那圓形的星象圖就說明那是一份占星文件,不由感到一陣荒誕。帝國末日將近,一國元首卻在地堡裏研究著星相圖。我甚至擡頭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我不是在做夢。

“這是您父親的占星結果,您認得出來嗎?”希特嘞突然問。我吃了一驚,再去看時,果然發現上面的字跡是父親的沒錯。剛到柏林的那個聖誕,父親提到過占星的事,說給一個國家的命運占星,就把這個國家建立的時間做為生日。還說他曾給第三帝國占星,使用了希特嘞上臺的日子。

“是他給整個帝國所做的占星?”我問。

希特嘞點頭。

希拇萊原本沒有看文件,聽到希特嘞和我的對話後,趕緊專註地盯著文件。

“當時您父親只是給海因裏希(希拇萊)做了這份占星報告,”希特嘞說,“前一陣子海因裏希把這份報告呈給了我。”

“那麽最近您有什麽新的發現嗎?”希拇萊趕緊問。

希特嘞掃了他一眼,沒有答他,大概是想說:如果有什麽發現,我還需要叫一位占星師來嗎?希拇萊毫無察覺地承受了這一記掃視,委屈地向後縮了縮。他以前對希特嘞的意思領會得很準確,最近局勢日緊,感受比較麻木了。

“這報告上說,帝國的命運和冥王星聯系緊密,”希特嘞又說,“說冥王星是1930年新發現的行星,它和我的上臺、39年帝國最初的勝利都有關系。您瞧,這上面畫著,39年9月我們占領波蘭時,冥王星在——在——”

他指著那些星象符號,認不出來了,我看了看說:“它在39年轉入獅子座,這象征權力的交替和變革。”

“對,權力交替——”希特嘞喃喃道,目光飄遠了一瞬,似乎在回味當前的輝煌。希拇萊在一旁連續點頭,像腦梗患者無法控制的那種頭部晃動。

“所以我想讓你看看——”希特嘞那抖動的手碰掉了一根筆,他沒有發覺,目光在桌面上茫然尋找著。

“元首,您需要治療嗎?”希拇萊柔聲細語地問。

“不要!”希特嘞微微煩躁,“這時不是討論我個人身體的時候!海因裏希,現在輪不到這些。”

我明白了希特嘞的意思,他剛才是想把筆給我,讓我計算冥王星現在的位置。我把占星文件拉到自己面前,拿出自己的筆和計算用的表格,現場給他標出了1945年4月份冥王星的位置。

“有哪些特殊的——呃——位置嗎?”希特嘞問。

“我想您是指行星的相位,”我說,“是有的。我們一個個來說,冥王星與火星對沖,也就是兩個的夾角是180度,這表明二者的力量沖突。”

“對沖聽起來不是一個好的角度。”

傳統的古典占星中是會把相位角度分為“吉”或“兇”,但我個人不喜歡這種理論框架,而是用中性的方式去解釋的。因此我說:“角度是沒有好壞之分的,只是表示兩個因素以什麽方式發|生|關|系。”

“不,不,對沖,這聽起來很不利。”希特嘞執拗道,“告訴我一些好的相位,好的角度!哪些角度好?90度,60度?”

“0度和60度都是比較和諧的角度。”我只得說,“冥王星和木星是合相,也就是0度。”

“說說這個!”

“木星表示擴張,成長……”

“而冥王星象征德意志!”希特嘞突然站起,舉起一只手大喊,“所以大德意志帝國會再度擴張!”

“您說的對!”希拇萊也跟著喊。

到這時,我明白他不願意聽客觀的分析,哪怕在一份占星報告上,他們也只願意聽自己想聽的部分。於是收起東西,也站了起來。

“很好,埃德斯坦小姐,您占星做得很好!”希特嘞說,“您的占星增強了我的信心,現在,我要回到那混亂的戰局中了。我必須增強力量,增強自己的力量您懂嗎?因為現在沒有我,整個帝國都要倒塌!外面那些人,還有更外面的戰場上的那些人,他們都被軟弱占領了!我告訴你,如果日耳曼民族失敗了,那不是因為戰鬥,而是因為我們自己的軟弱!……”

他滔滔不絕地對我和希拇萊講話,我們只得垂手聆聽。但激|情的演說沒能持續多久,高昂的聲音從山峰滑到了谷底,他喘著粗氣按住了桌角。只是說這些話,就已經把他累壞了。他按動桌邊一個按鈕,外面一陣鈴響。

我正猜測這是什麽意思,是不是讓我們出去,只見門開了,莫雷爾醫生那胖大的身軀出現在門口。他把門推到最大,這才進|入房間,然後小心地關上|門。

見我在場,他把下巴擡了一擡,仿佛在說:你們試圖把我趕走,但元首最終還是需要我!然後用寬大的身體把我擠開,去到希特嘞身邊,拿出針劑熟練地足足註射|了三針,然後扶著希特嘞坐下,看著他在一分鐘內恢覆精力,這才收起工具,莊重地從我們身邊出去。

我吃驚地望著這一切,這個人竟然又被叫回來,還在希特嘞身邊服務?希特嘞明知這些藥物有害,還允許他使用?

希拇萊也臉色煞白,好像受到了打擊。他應該明白,他心中元首那無人能及的勇氣到底是怎麽來的了。

重新恢覆了鬥士姿態的希特嘞走出小屋,步入會議室,莫德爾和古德裏安等人跟了進去。舍倫堡在外面迎上|我們,見到希拇萊那駭人臉色,問他怎麽了,希拇萊像沒聽見一樣。舍倫堡望向我。

“您看到莫雷爾醫生了嗎?”我低聲提醒。

舍倫堡馬上明白了一切。

希拇萊一言不發,跟著進|入軍事會議室。沒有人阻攔他,我和舍倫堡也站在旁邊圍觀。

希特嘞對著地圖指指點點:“北方集團軍的50萬人要在這裏堵住蘇聯人,而B集團軍30萬人防守魯爾工業區綽綽有餘。當這個任務完成,B集團軍就可以去支援北方集團軍,反推回去,我們還能打到莫斯科!”

他不容別人插話,一句接一句布置著動輒30萬50萬的兵力,聽起來頭頭是道。希拇萊聚精會神,一直聽到會議結束。

在莫德爾元帥離開會議室時,希拇萊緊跟過去,問元帥道:“元首部署的沒有什麽問題吧?我看你們都沒再反對,這說明他的戰略反攻還可以實現,是不是?”

莫德爾仔細想了想,然後才說:“我只能說,我會讓自己的軍|隊盡量按元首的要求去守住魯爾區。”

一聲諷刺的笑,是古德裏安發出的,他說:“但您真的有50萬兵力嗎?”

莫德爾沒有說話,輕嘆了口氣:“關於有些事情,我已經放棄說服元首了。”

“我真的不知道,”古德裏安說,“元首在地圖上指揮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軍|隊,到底怎樣贏得勝利!”

“也不是完全不存在,對吧?”希拇萊近乎討好地說,“戈培爾會把新兵陸續送上來的。”

“然後在前線一眨眼就被消滅,”古德裏安無情地說,“您當過維斯瓦集團軍總司令,應該知道新兵基本是不中用的,更何況現在的新兵訓練越來越草率。當然了,其他元帥指揮的軍|隊中新兵消耗的速度當然比不上您當司令的時候。”

最後一句話讓希拇萊紫漲了臉,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莫德爾沒有參與討論,帶人離去了。希拇萊隨後也向外走,一路上失魂落魄,幾次扶著通道的墻壁休息,不斷說地下的空氣不好。

外面,天已經快黑了,我們回到之前的莊園。希拇萊回到自己黑漆漆的辦公室,像小孩見到媽媽一樣撲回那張柔軟的躺椅上,縮在上面不動了。舍倫堡試探地問他,要不要讓我治療。希拇萊只發出一聲呻|吟,根本聽不出意思。我和舍倫堡在黑暗中互望一眼,知道希拇萊心中僅存的一點希望破滅了,他親眼目睹了希特嘞的狀態,也知道了戰事的實情。他清楚,一個靠藥物自欺欺人的元首,指揮著虛構人數的軍|隊,是不可能扭轉乾坤的。

“那麽,”舍倫堡輕聲說,“我真的建議您必須聯系貝納多特伯爵了……”

“我們的帝國……要失敗了。”縮成一團的希拇萊發出嗚咽。

“這是顯然的。”舍倫堡平靜道。

“我會被敵人逮捕審判嗎?”

舍倫堡沒有回答。

希拇萊突然詐屍一樣坐起來:“我得下一個命令!”

“什麽命令?”舍倫堡一驚。

希拇萊奔到桌邊,拉出一張紙自己寫了起來,然後遞給舍倫堡:“沃爾特,你必須快點,把我們手下幾個大的集|中|營都抹掉。”

“您在說什麽?!”舍倫堡看了一遍命令,臉也變得像蠟一樣白了,顯然希拇萊是要殺掉集|中|營裏的犯人,所有人。

“您不能這樣做!”我說,“這樣您的罪會更重的!”

“您真的不能。”舍倫堡說。

“否則我能怎麽辦!”希拇萊近乎尖叫,“我不能當一個罪人!我不能讓人知道我|幹過什麽。而且,這也是在保護我們的黨衛軍|隊員。我寧願他們在前線像英雄一樣戰死,也不能讓他們成為罪犯!”然後,這位曾經不可一世、陰狠殘忍的黨衛軍全國領袖像個四十多歲巨嬰一樣,在我們面前嚎啕大哭。

接下來,我們兩個小時都守著他,用盡了一切努力,得到的結果只是讓他暫緩發出那道命令,因為他身體很不舒服。他在躺椅上睡著後,我和舍倫堡去到莊園的院子裏。累了一個白天,我長長嘆了口氣。

“我想他是沒辦法回心轉意了,”舍倫堡疲憊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腦海裏在尋找有沒有別的辦法,一時間沒有回答。

“當然,我個人不希望你回去,”舍倫堡自嘲道,“你在這裏多待一刻也很好。”

“什麽?!埃德斯坦小姐要離開了?”克裏斯滕出現在旁邊,痙攣地拽住我的胳膊,“您不能走!希拇萊先生夜裏有時胃疼得睡不著覺!”

“我今天給他做過三次治療,再多也沒有用了,”我說,“接下來要靠您的按|摩。”

要換在平時,克裏斯滕大約喜歡聽這樣的話,但今天他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不肯放開我:“不,不!我的按|摩推拿已經遠遠不夠用了,他需要您,您不能就這樣棄我們而去!您能和靈魂對話,還能占星,他相信您!——您要明白,前線要失敗了。可現在有一絲和平的希望,您一定得勸說希拇萊先生,讓他不要錯過!如果錯過了,就一切都完了。我們就全完了!”說著,他用那雙大手抹起眼淚。

舍倫堡厭惡地看著這個泣不成聲的人,幾次想說什麽,但只是上來拉脫了我的手臂:“不用管他,你如果想走,我現在就送你走。”

夜裏的冷風一吹,一絲模糊的想法在我腦袋裏產生,一時間有點把握不住:“等一等,我先留下。”

“上|帝保佑,我就知道您不會丟下我們不管!”克裏斯滕哭道。

舍倫堡輕聲嘆息,沒再反對。只是轉身離開,回來時拿了件大衣給我披上。

隨後,我在希拇萊辦公室旁邊的一間屋子裏坐著,試圖疏理剛剛冒頭的模糊想法,我感覺有些事情是因為我力量不還夠,也許我再多一些能量,那些想法就會更清晰。或者我就能毫不猶豫地選擇它。我閉上眼冥想。

外面的聲音時不時傳來,是克裏斯滕想要為希拇萊準備一些飲食,他責罵那些沒能領會他意思的後勤士兵,而士兵則用鞭責打農莊裏做事的犯人。這些聲音引起了我的反感,讓我一開始無法安靜。但隨後他們消失了,我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得到了啟發,進|入了寧靜中。

驚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正靠在一個男人懷裏。當我意識到這是舍倫堡時,他也發現我醒了。

“你睡著了,我想把你抱起來放床上。”他說。

其實他抱不動我,他剛才大概是想讓我靠在他懷裏。

“我沒有睡著。”我說,“我在冥想,所以坐著也沒關系。”我想站起來,但他一動不動,胳膊牢牢圈住我。

“這兩天你累壞了,西貝爾。”舍倫堡低聲說,手指撫過我的嘴唇,他的臉靠近了,貼在我頭發上,“你沒有改姓,我真高興。”

“旅隊長先生!”我使勁推了推他,“我沒有改姓是想繼續做我自己,不是因為對其他人有什麽未了情。”

舍倫堡頓住了。

“我剛才在冥想中思考了一些問題。”

他放開了我:“好吧,哪些問題,跟我說說。”

外面一陣響動,克裏斯滕在我門上急促地敲著:“埃德斯坦小姐?您醒著嗎?我想希拇萊先生需要您!”

“希拇萊先生不舒服了嗎?叫她去嗎?”舍倫堡打開門,有些不悅地問。他以前對待希拇萊事事小心翼翼,只是這些日子希拇萊神經質得厲害,把周圍所有人的耐心都折騰光了。

“是的,不是!”克裏斯滕胡亂八糟地回答,“我是說,希拇萊先生醒了,正在抱怨胃痛。我想,他是需要她的……”接著偷眼看我,不停地使眼色。

我進|入辦公室,關門時聽到克裏斯滕在外面囑咐:“有什麽需要的東西,我就在這裏!”

我走近希拇萊,見他眼皮腫得像金魚,捂著肚子,巴巴地看著我過去:“您又來給我治療了,太好了。”

“我根本沒法入睡,無法入睡,您懂嗎?”他可憐巴巴地說,“只能稍微躺那麽一會,巨大的壓力和疼痛就會把我叫醒,比十幾只公雞還要吵鬧。”

“我知道,”我輕聲說,坐在他旁邊,“所以我想,這次我們不只用能量治療,而是嘗試一下催眠。催眠到達的狀態,比您自己閉眼休息要更深,效果也會更好。”

“只要能讓我好受一點,”他虛弱道,“我滿腦子都是國家、戰場、帝國的命運……”

“是啊,這樣太累了。現在放松,把身體治療的事交給我吧。首先,您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個地方能讓您完全忘卻工作和壓力,讓您完全放松愉快,這個地方應該是什麽樣的呢?向我描述一下……”

我開始了催眠。

這是我第一次給希拇萊催眠,但他卻比平時一般的病人還要配合,也許因為他太想得到休息。他很快進|入狀態。

我再次奇怪為什麽這兩天治療他竟然這麽順利,靈界裏沒有烏鴉的幹擾,我順利地清理了他的胃部能量。但很快我想到,是紅眼烏鴉已經拋棄了他。靈界的不良能量在人間尋找代|理人,將仇恨和殺戮的意念註入這些代|理人腦中,在地球上制造侵略和死亡。但是這些代|理人也會失敗,這時他們就被拋棄了,烏鴉們會尋找新的控制對象。

治療完成,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時間到了早上五點多。克裏斯滕正在門口打瞌睡,聽到聲音跳起來。

“希拇萊先生這次胃痛好了一些,但我實在是累壞了,要回家休息幾天。”我說,“剩下就要靠您了。”

“我知道,我知道,看他昨天夜裏的狀態就知道他好多了。”克裏斯滕道,“您辛苦了,辛苦了。”接著他叫了一個人要給我準備點咖啡和早點。

我向舍倫堡使個眼色,我們到旁邊的小房間裏。我先拿出一份文件,他看了一眼就雙手發抖:“他,他怎麽會簽字的?他竟然同意和貝納多特伯爵見面,釋放一些犯人?”

“我催眠了他。”

舍倫堡楞住,不敢相信。

“是的。”我再次確認,撫了胸口,心還在怦怦直跳,“我治療的時候,順便催眠了他。”

舍倫堡走近握住我的手,聲音發顫:“西貝兒,我不知要怎樣感謝你。你知道自己冒了多大風險嗎?”

我抽|出手,從衣袋裏掏出另一張紙,那是另一份命令。

“上面說秘密釋放毛奇伯爵,將他送出境,但對外宣稱他已經死亡。”我把這張紙也給遞他。

這兩份命令,一份是幫了犯人,也幫了他,另一份是求他的人情。舍倫堡凝視著我,把第二張紙也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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