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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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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鐘聲

1945年1月3日,我們兩個去小鎮莫德林查看結婚地點。沿湖走去,湖面上一只白鵝在未結冰的水面上游著。沒結冰的水面很小,它游得很局促。

“不知道天氣再冷,它會不會被凍住。”我正跟阿爾伯特說,想起那個地方很熟悉,“那裏像是我和父親吵架後跳進水裏的地方,後來我還試過從那裏下水,看能不能回去。”

“過兩天就要結婚了,還想著回去?”手被拉緊。

“我只是——”

“再想回去的事,和大白鵝一起凍在冰裏!”他佯怒道。

兩人大笑,隨後又經過了和父親度假時所住的屋子。屋子也早就不是旅館了,原來的主家大概已經搬離,現在是一所無人舊屋,好幾家難民擠在裏面。

我們走過這一帶,到了附近的一個生產戰鬥機零件的工廠,打聽了一番,在幾個正給飛機塗塗油漆的人當中找到了牧師保羅。他原本是莫德林小教|堂的牧師,現在周內都在這裏幹活,過年也不休息,周末才回|教|堂去。

保羅是個四十多歲的微胖男人,他放下油漆桶,用袖子擦了擦汗:“上校先生,您怎麽不在維也納辦婚禮?那裏的教|堂更大更漂亮,牧師們也不用幹活。”

“這裏是我們相識的地方。”

“好的,沒錯,《啟示錄》中說,人們不應該離棄起初的愛心。”他說,“只是我們的教|堂很小,而且鐘樓也壞了,只怕沒辦法在新婚入場和最後結束時敲響鐘聲。”

保羅下班後帶我們去教|堂裏查看,聖所廳堂不大,但也能容納幾十個人。隨後又去鐘樓下面,發現樓梯塌毀得厲害,上面的鐘也搖搖欲墜。

“特殊時期沒人修理,我怕敲鐘的人會有危險,所以一直把鐘樓鎖著。”保羅指了指樓下門上的大鎖。

阿爾伯特頗有些不滿意,低聲問我:“要不要回維也納城裏?那裏教|堂多,又大又漂亮,也一定能敲鐘。”

“教|堂和鐘聲都不是必須的,”我說,“我在意的是這個地方。”

他撇了撇嘴,我又補充道:“有你就行,你是必須的。”他面露微笑。

後來我們發電報邀請參加婚禮的人,最後一份電報草稿他遞給了我,應該是給倫德施泰特元帥的。

只見草稿上寫著:“西貝爾結婚,邀請您來參加婚禮。地點()時間()。”

“咦,”我故意說,“怎麽沒說我嫁給誰?他會不會誤會?”

他倔強地不說話,我把電報內容改成了:“舅舅,我和西貝爾結婚,邀請您參加婚禮。”

晚上|我們在這裏定了房間住下,又給維也納的希爾德她們打電話,讓她們6號上午到這裏來,我們7號舉行婚禮。

“我們明天就過去!”希爾德說。

“怎麽那麽早?”我說,“別著急呀,因為地方偏僻,確定能來的也不到40個人,事情好準備。”

來得人少,阿爾伯特本不太滿意,但我反而覺得輕松。

“有人比我們急,”希爾德笑,“從你們離開前打過電話,諾娜媽媽就帶著曼尼到了維也納。我得趕緊把曼尼打包給你送過去,在這裏吵得我腦子要炸了。”

晚上9點多,希爾德等一行人就到了。幸好我們提前給旅館打了招呼,要不真的沒地方安排。

曼尼大老遠奔過來抱住我的腿,仰臉看著我,臉蛋上都是笑容。

“你們怎麽又提前了?”我問。

希爾德抿嘴笑,我低頭親了親曼尼,問他:“你有沒有聽話?是不是跟希爾德和弗裏德裏希叔叔淘氣?”

“沒有,”他很自信地回答,“曼尼很乖。”

“我的斯圖卡呀,”弗裏德裏希說,“昨天晚上3點鐘醒了,硬要坐我脖子上,讓我帶他飛飛機!早知道我不帶他睡了!”

“活該!”希爾德笑,“曼尼崇拜你是王牌飛行員,小臉跟著你轉,你自己陶醉起來,主動讓他跟著你睡的。”

曼尼又長大了,我抱不動,阿爾伯特把他抱起來,他伸長了手把我腦袋摟過去,嘴邊湊到我耳邊。

“西貝爾要結婚了嗎?”他悄悄地問。

“是的。”

“我可以當你的孩子。”他說。

我笑,點點頭。

“不當我的孩子嗎?”阿爾伯特故意問。

曼尼定住了:“可以嗎?”他問得很小心,他心裏蠻崇拜阿爾伯特的,但是在他面前不敢太放開。

“可以!”希爾德笑,“你可以當我們大家的孩子,我們都喜歡你。我教你畫畫!”

“來,你也可以做我的孩子,我們開大飛機!”弗裏德裏希把他接過去,曼尼還有點不願意,哼哼著說:“我不想當你的孩子,我要開坦克……”

麗塔也跟著逗他:“也當我的孩子吧,我也喜歡你,你想當醫生嗎?”

曼尼急了,帶著哭腔:“我當不了那麽多的孩子!”

大家都笑。

諾娜媽媽穿了一件酒紅色的大衣。“好漂亮呀,新衣服?”我笑問。

諾娜媽媽靦腆而笑,拍了拍衣服上肉眼看不見的塵土:“是呀,霍夫曼小姐陪我買的。”

“什麽霍夫曼小姐,是希爾德!”希爾德說,“取婚紗時順道買的,她一開始還不要。”她從麗塔手裏接過一個大盒子,打開來,裏面是前幾天叫我試過的婚紗。婚紗很漂亮,後來根據我的身材改了幾個小地方,我和阿爾伯特急著到莫德林,現在她們給帶了過來。

“可惜不是為你專門訂做的,”阿爾伯特歉然,“而且這裏的鐘也不能響。”

“不要‘可惜’啦,”我說,“本來是臨時決定辦婚禮,剛好有婚紗可用,在我看來,這就叫宇宙的巧合,表示幸運和順利,應該高興。”

曼尼本來還在鬧,但我說湖上有鵝以後,就從包裏找面包,要到湖邊餵鵝。阿爾伯特讓我在旅店休息,他和弗裏德裏希去鎮上最大的飯店訂位置。

婚紗盒子打開在那放著,麗塔時不時過去看一眼。

“想試就試唄!”希爾德說,“西貝爾你介意嗎?這婚紗是麗塔發現的,她挺喜歡的。”

“試呀。”我把婚紗裏的頭紗取出來,硬給麗塔放在頭上,讓她照鏡子。她自己輕輕吸了口氣,看著鏡子沒說話。

“被自己美住了,是不是?”希爾德笑道,“快穿上裙子。”

麗塔緩緩搖頭,把頭紗也放下來,很愛惜地把頭紗輕輕折疊,放回盒子,戀戀不舍的模樣。

我和希爾德對視一眼,希爾德說:“你要不自己試,我們兩個可要強行扒你衣服了?”

麗塔笑著被我推到臥室,把婚紗穿上了。

“弗裏德裏希還不算笨,麗塔發現這身婚紗時,他還說要給她買的。”希爾德說。

“不要在我心情最好的時候提他。”麗塔照著鏡子把頭發擺弄來擺弄去,想盤出一個好看的發型。

這時,阿爾伯特他們回來了,見麗塔穿著婚紗一楞,麗塔趕緊跟阿爾伯特道歉。我走上去拉住阿爾伯特胳膊:“我勸她穿的,——你們怎麽這麽快回來了?”

“沒訂到!”阿爾伯特不悅道。

“什麽?那怎麽辦?”

“不知怎麽搞的,竟然已經被人訂了。”他皺眉道,“實在不行換一家,只是另一家更小,不知道飯菜如何。”

“是我非要在這個小鎮結婚,地方太小,”我開始動搖,“現在還來得及回維也納嗎?”

這時又有人敲門,是旅館的服務人員,一個中年女人,說前面有電話:“是給埃德斯坦小姐的。”

“誰打來的?”阿爾伯特問,服務員搖頭,說對方沒有報姓名。

我心虛地瞧他一眼,不會是舍倫堡非要在結婚前有事找我吧?

和阿爾伯特一起出門,身後希爾德也在推弗裏德裏希:“你也出去呀,麗塔急著把婚紗換下來!”

“太好看了,像仙女一樣!我就說應該也給你做一件!”弗裏德裏希呆頭呆腦地說。

在前臺接到電話,我就笑了起來,不是舍倫堡,而是倫德施泰特元帥。

“西貝爾,我把莫德林最大的飯店包了下來,”接著他抱怨道,“雖然還是像麻雀一樣小。但我從維也納派了一個廚師過去,宴會的事都不用操|心。”

我邊聽邊答應,心想阿爾伯特不知道是他訂的,看來元帥沒報真名。

“好的,其實阿爾伯特很想念您,”我說,“您和比拉身體都好嗎?”

“我還想問問你的身體,他們之前說你去世,那是——”

“我很好。之前我只是參與一次深度冥想,普通人以為我醒不過來。”

“那就好,”元帥說,“比拉聽到你沒事還要結婚很高興,我們7號上午過去。”

“您要直接跟阿爾伯特說話嗎?”我問,瞥了一眼阿爾伯特,示意他站進一點,別趔那麽遠。現在元帥態度柔和,正是兩個人恢覆關系的好時機。

“行吧,”元帥溫言道,“我也剛得到消息,知道他升任了少將。他最近的表現是不錯的。”

“他升任了少將?!”我差點把電話扔了,“什麽時候?”我同時對著話筒裏的元帥和話筒外的阿爾伯特同時發問。

阿爾伯特沒有一點喜色,反而一臉嫌棄:“報紙上消息公布以後,他們就通知我了。我說要結婚,回頭再說。”

“什麽叫‘回頭再說’?”聽筒裏的元帥憤怒接腔,“這種事瞞著西貝爾?難道帶著帝國少將軍銜結婚,不光榮嗎?”

“這有什麽可光榮的!”阿爾伯特氣道,“和那個叛徒雷默並稱帝國最年輕的少將,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恥辱!”

我想馬上捂住他的嘴,電話線被我扯得老長,話機都快從桌上掉下來了,幸好服務員站得遠,而且似乎在圍觀別的事,沒有聽見。

我知道阿爾伯特氣憤在哪,雷默原本是720反抗成員,被戈培爾幾句話控制並策反的就是他,如果不是他,也許整個行動還能成功,科雷格也不用死。

“要結婚了,還放不下那些事?再怎樣這也是帝國的榮譽,不容你質疑!”被我扯得老長的電話線裏傳來元帥威嚴的聲音,“我會把你的少將領章、肩章那些給你帶去!就這樣!”

“拿來我也不戴!”阿爾伯特氣得滿臉通紅。我捂住聽筒,說了幾句告別的話,趕緊掛了,要不然,這一老一少能隔著電話能打起來。真不讓人省心。

回到房間,麗塔已經把婚紗脫下來,但是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麗塔眼裏甚至噙了淚。

“怎麽了?”我問。

“對不起,都是我,你的頭紗——”麗塔眼淚掉下來,用手捧著頭紗。我看了看,沒什麽呀?

“怪我!”弗裏德裏希悶聲說,“我不想讓麗塔馬上換下來,麗塔又急著換,頭紗被指甲掛壞了!”

剛掛了電話,這邊頭紗也掛了?結婚前事情還真是多。

我過去仔細觀察,發現是有一個地方斷了絲線,雖然努力扯平,還是留下一條細細的痕跡。

麗塔捂著臉默默流淚:“對不起,讓你們的婚禮不完美了。”

“怎麽會呢?”我說,“原本我可能都不會活下來,現在不但活下來了,還有朋友為我們的婚禮奔波出力,怎麽會為這點小事不完美?”

說完我去看阿爾伯特,他剛跟元帥鬧了“遠程別扭”,這會臉還黑著。而且他一直覺得莫德林太小,婚禮簡陋,我怕他不高興。但他說:“你不介意就好。”

“是呀,”我說,“其實你的完美主義總針對自己,對朋友一直很寬容的,是不是?”

“他聽你這麽表揚,還能不寬容嗎?”希爾德笑道,然後正色向阿爾伯特說,“我告訴你,這種事新娘都會介意的,西貝爾是太想嫁給你了,你心裏得有數。”

“我當然知道,”阿爾伯特說,“但西貝爾也不希望為這些事生氣,否則婚禮就真的不完美了。”

我微笑,他了解我。

“所以不用哭啦!”弗裏德裏希走到麗塔身邊,不由分說把她抱了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麗塔惱怒的拳頭在他頭上打了好幾下。

這天晚上,曼尼在河邊踩進泥裏濕了一條腿,還把諾娜媽媽|的新大衣上甩了一個大泥點,我們又想辦法緊急給她洗衣服。赫林也打來電話,由於不能出席婚禮而萬分歉意。

我們又回了一趟維也納,阿爾伯特讓人采購廚師需要的食材,我和希爾德和麗塔去買送給賓客的小禮物。

……

幾天忙亂之後,終於到了7號的上午。

我穿好了婚紗在旅館裏等待,希爾德告訴我,按我的想法,由沙醫生充當我父親的角色。

“他會帶你走到聖壇前,阿爾伯特來迎你。牧師會說幾句開場白,祝福的話,然後問你們是否相愛,是否要結婚等,”她說,“不用緊張,依次回答就好。”

“我知道啦,你都提醒我幾次啦。”

麗塔很小心地把我的裙擺從桌邊的水杯旁移開,維恐再出意外。

敲門聲響,我差點跳起來:“時間到了嗎?”

“沒有,沒有!坐下!”希爾德笑著開門去,進來的是迪莎,阿爾伯特表哥的妻子,我們的嫂子,手裏也捧了個紙盒。

“這是什麽?”我問。

“親愛的,”迪莎沒回答,“你美得像個天使一樣!”

我笑了,到了嘴邊的謙虛的話沒有出口。今天最不必謙虛的時候,今天就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時刻。

“比拉有點不舒服,她沒來,讓我把這個送給你,是新婚禮物。”迪莎打開盒子,裏面東西一閃,我一開始沒看清,希爾德已經發出驚嘆,然後很小心地捧出另一個頭紗。那是一個裝飾了珍珠和寶石的冠冕,細細的,當然不像皇室冠冕那樣華麗繁覆,只有簡單一圈柔白的珍珠,中間有幾顆鉆石。頭紗輕薄如霧,有長短不同的三層。

“這太貴重了!”我驚道。

“比拉還不滿意呢,”迪莎笑,“她自己結婚時戴過一個這樣的冠冕,我結婚時送給我了。給你又做了一個類似的,時間緊,怕做出來你不滿意。”

我拿起新頭紗試戴,披紗很長,能拖到腰部以下:“我之前的頭紗勾絲了,新的頭紗就來了。多好呀。”

麗塔也不需要再自責了,她把原來的頭紗接過,仍很愛護地折起來放進盒子。

時間快到12點,我們從旅館出發了。空氣中有絲絲飄雪,我在婚紗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皮毛鬥篷,這是希爾德送給我的。小鎮上有些人打開自家門窗圍觀、微笑。

“餵,走慢點!10分鐘路程就到啦!”希爾德笑著跟上|我。

沙醫生早早在教|堂外面等待,伸出雙臂擁抱了我。我很小心不讓頭紗掛在他的胡子上。

“白色天使沒有死,天使會回來。”他微笑著說,“時間還早,跟我說說你怎麽又活著的事。”

正要開口,另一個高大身影走近,是倫德施泰特元帥,軍裝筆挺,頭發打了發臘,胡子也新刮了,整個人整潔得像一枚新別針。

“西貝爾,一會我充當你的父親,你挽我的手臂進去。”他說。

沙醫生聞言,兩撇胡子都要翹起來,眼鏡一推:“元帥!您不是糊塗了吧?您自然是充當阿爾伯特的父親。”

“我不想當那小子的父親!”元帥道,“剛才我把軍銜給他,他死也不肯接,我沒有這種兒子!”

“那是您的溝通方式有問題,”沙醫生說,“總之我是西貝爾親自指定的父親人選!您有您的位置!”

元帥也有點理虧,語氣軟了:“我讓給您一邊,西貝爾一會由兩位父親,一邊一個帶進去!”

“兩位父親怎麽可以?”沙醫生大叫,“一邊一個,不像結婚,像綁架!”

“呃,不要爭了,其實——”我想勸勸元帥,能不能按原先安排,我可以去勸說阿爾伯特先把軍銜戴上。畢竟改變不了元帥,阿爾伯特應該能聽我的。只是要打破“時間到來之前不能見面”的規矩。

這裏就數元帥最年長,其次就是沙醫生,兩位老人哪會聽我的?元帥把手一揮:“不要勸我!”

“對,這是我和元帥之間的對決,跟你沒關系!”沙醫生也高聲說。

怎麽就跟我沒關系了?!

兩個老頭犟起來,像兩頭牛一樣拉不開。最終,沙醫生提出用游戲定輸贏,他拿出一盒火柴,取了3根,折斷其中一根。

“誰抽到短的,就是輸!”沙醫生用左手握著火柴,讓上面的火柴頭露出相同長度,看不到下面。

“這種游戲我就沒輸過!”元帥同意。

元帥首先抽到一根完整的火柴,沙醫生第二,也抽到完整的火柴。

“好啦,你輸了!”沙醫生大笑,“最後一根是短的!”

“我沒有輸!”元帥說,“最後一根在你手裏,是留給你的!”

沙醫生呆了。完蛋,游戲規則一開始沒定好。

“不對,你作弊——”沙醫生氣得不輕。

“誰讓你一開始用三根,不用兩根!”元帥得意道,“西貝爾父親的位置歸我了!”

沙醫生氣得吹胡子瞪眼,但是火柴游戲是他提的,規則沒定好也是他的責任。他委屈地望向我,我一時也沒了主意。

“好啦,時間都到了,”倫德施泰特元帥這會和藹可親地說,“再過兩分鐘就要進去了,鐘聲就要敲響了。”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鐘樓。

呃,鐘是壞的,大概沒人來得及告訴他。真是一團亂。

這時希爾德從裏面跑出來,對元帥說:“倫德施泰特元帥,阿爾伯特請您進去,擔任他的父親。”

“他把少將軍銜帶上了嗎?”元帥昂頭反問。

“其實也沒關系,”我趕緊說,“您自己不就特別喜歡騎兵上校的軍銜,所以一直戴著嗎?他也是喜歡自己的上校軍銜,畢竟那是我們……我們……是他在勞斯多夫救我時的軍銜。”

這理由太牽強,但元帥撇了撇嘴,也不說話。

“阿爾伯特還說,證婚人的角色也需要人,如果您願意的話——”希爾德看著我眨眨眼,大概阿爾伯特在裏面聽說外面兩人爭起來,不希望我為難,所以派希爾德出來。

“好啦,父親和證婚人少不了您,雙重角色,至關重要,”沙醫生催他,“您進去吧,鐘聲真的快響了!”

元帥進去後,沙醫生如願以償地讓我挽了他手臂,正了正眼鏡和領子:“我以為只會有年輕男人為新娘結婚打起來,沒想到老頭子們也要爭!”

我笑著把毛皮外套脫掉了,寒風吹過來,皮膚刺刺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從教|堂門口,蘭肯小跑過來接過了我的外套,向我比個手勢:“我一大早來的,親愛的,你很漂亮!”

曼尼也伸著胳奔來,想要抱,希爾德大老遠喊道:“弗裏德裏希,把曼尼帶走!”於是跑到中途的曼尼被攔腰抄起,坐在弗裏德裏希肩頭。雖然撅著小嘴略有不滿,但“居高臨下”的位置令他開心起來。

緩步走向裏面,兩邊有很多微笑。馮·阿爾滕也來了,似乎想跟麗塔說話,但是被馱著曼尼的弗裏德裏希插了過來,阿爾滕被弗裏德裏希半邊臉的傷疤嚇了一跳,又有“高高的”曼尼阻擋,最終被擠到了蘭肯身邊。

經過門口時,希爾德把一大把一大把的玫瑰花瓣撒過來,我在滿天花雨中走進教|堂。

“這時應該有鐘聲,教|堂的工作人員太不盡責!”元帥不滿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阿爾伯特站在聖壇下向我望來,我向他微笑,雖然元帥拉了拉他的袖子,讓他不要著急,但他還是趕過來幾步,提前接過了我的手。元帥咳嗽一聲,嚴峻的臉上露出微笑。元帥的副官梅爾上校捧著一個盤子,裏面放著參謀少將的領章肩章。大概是元帥要求這些東西必須在場,而阿爾伯特又死活不戴,所以梅爾上校就充當了新軍銜的“人形展架”。

“冷不冷?”他低聲問我。

我搖頭,其實胳膊上只有一層紗,已經有點失去失覺,但現在這時候,誰會在意那些。

“你好美,我想快點吻你。”他又低聲說。

牧師清了清嗓子,我們兩個相對偷笑,像班上說小話的學生。

“各位親朋,各位好友,”牧師說,“今天我在這裏見證一對相愛的人——我的主啊!”

眾人都是一楞,隨即聽到了鐘聲,不是很大,但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鐘聲竟在這時響了起來。

鐘聲響起,其他人都不驚奇,但牧師慌了起來。他摸摸自己的腰間,把一串鑰匙摸起來看,“沒有丟啊?”

鐘聲繼續,牧師保羅慌道:“誰進了鐘樓了?那可是很危險的,一不小心會坍塌的!萬一是淘氣的孩子,我——我得——”他語無倫次地舉著鑰匙,但顯然是想去看看。

看他這麽著急,我想他的擔心也是對的,萬一有人被砸傷就不好了:“您去吧。”

阿爾伯特瞧著我笑了,低聲說:“正在結婚,你把牧師打發走了?”

我也笑:“其時我們本來也不需要牧師。我只是覺得這個教|堂氛圍好,讓他當主持人。原本,我們有科雷格主持就夠了的。”

“是。”阿爾伯特握著我的手,看著原本牧師的位置,我們都希望科雷格在這裏。

牧師向教|堂的偏門小跑而去,阿爾伯特站到中間說:“婚禮繼續,來,弗裏德裏希,你來繼續問我們問題。”

“我?好吧!”弗裏德裏希把曼尼放下,準備走過來。

但一旁倫德施泰特元帥的臉色很不好看:“怎麽回事?在結婚典禮上,牧師的位置就是在聖壇上,就像士兵要堅守在陣地上一樣!怎麽能不負責任地臨陣逃脫?”

“是的,元帥!”阿爾伯特的幾個參謀和陸軍指揮官的朋友大多在元帥手下服過役,一聽到老元帥講話,同時激活了條件反射,齊刷刷地出列應答,其中一個說:“我們把他給抓回來!”

兩個年輕人三步兩步趕去,一邊一條胳膊把這矮胖的牧師幾乎腳不沾地“架”了過來,重新“杵”到了聖壇前。

“我就說一邊一個不行,像綁架一樣!”沙醫生低聲咕噥道,他還在吐槽之前元帥的建議。

鐘聲還在繼續,不是很規律,不知道那敲鐘人是怎樣敲響的。好心的牧師快哭出來了。

“趁著鐘聲,把您的問題趕緊問了,”我說,“然後您就可以快點過去查看。”

“好的,好的,”牧師說,轉向眾人,“今天,一對相愛的年輕人在這裏舉行婚禮!他們歷經磨難,終於走到一起。他們將要組成家庭,讓這份幸福持續下去……那麽,有人反對這一婚姻嗎?沒有。好的!主認可了你們的結合。”

下面一片低笑,通常這個“有人反對嗎”的問題之後,總要停上幾秒,但牧師急得顧不上了。

“主從來被人催得這麽急過。”馮·阿爾滕對蘭肯說,蘭肯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趕緊止住,她母親是有信仰的,她雖然無所謂,但一般我不在她面前開宗|教玩笑。

“也不錯,即使某位旅隊長在場,也插不上嘴。”阿爾伯特低聲道。我用手指輕輕在他掌心抓了一下。

牧師又轉向我們兩個:“那麽,你們願意結合在一起,共同面對今後的一切喜悅傷痛嗎?你們一個願意娶,一個願意嫁嗎?”

問題這麽濃縮,我和阿爾伯特相對低笑,元帥皺眉盯著牧師,就像法官盯著有罪的當事人,但為了顧全大局而沒有發作。

“我願意!”我和阿爾伯特同時回答道。

“以國家和教|會賦予我的權力,我宣布你們結為夫妻。”牧師說,“交換戒指!”

我們互相給對方戴上了戒指。牧師一步步後退著,這次他選擇了遠離元帥的方向離開。

“元帥,他又要跑了!”阿爾滕在下面笑著叫道。

“主見證了你們的誓言,希望你們在今後的婚姻中互相理解,互相扶持,不要忘記今天的承諾!”牧師停在半路,又大聲向我們說道。

“我們會的!”我和阿爾伯特回答。

“不要阻止他了,”阿爾伯特向他解釋,“鐘樓是危險建築,他怕有人敲鐘出事。”

元帥聽完,好像沒聽到似的,轉而看向我。

“是的。”我回答了,元帥才點頭,他走到中央對大家說:“牧師是個善良的人,怕敲鐘的人出危險才幾次想去查看。現在,似乎應該新娘拋花束了吧?”他看看我,我笑著點頭。

“女性朋友比較少,單身男性也一起來接吧。”阿爾伯特說。

我轉過身,把手裏的鈴蘭捧花向身後高高擲起,馬上轉身來看。發現弗裏德裏希一馬當先地跳起,一把抓住了花。

“給你,麗塔!”他把花遞給旁邊的麗塔。

“你這是什麽意思。”麗塔往後縮。

“就是想問你,想不想考慮一下,嫁給我!”弗裏德裏希大聲問。我心裏直搖頭,弗裏德裏希是個傻孩子,現在時機不到,這樣問不一定有用。果然,麗塔臉色煞白,她雙手揮著,隨後跑開了。

原本弗裏德裏希也不會在意這點挫折,但是有人群裏說了一句:“看看自己的臉也知道,那姑娘不會答應吧。”聽聲音是阿爾滕。阿爾伯特聞言緊皺眉頭。

弗裏德裏希臉色瞬變。他臉上受傷以後,我們很快就接受了他的新樣子,從不介意他的傷疤,現在卻在這時候被人叫了出來。花束從他手裏滑落,他整個人像霜打的葉子,蔫了下去。蘭肯好心地撿起了花束,不讓它掉在地上。

“好了,儀式已經完成,大家都去飯店,宴會已經準備好了。”元帥說,於是大部分人都離開教|堂,向飯店走去。

阿爾伯特去拉曼尼一起,但後者崇拜地看著元帥,站著不動。

“小家夥,要去吃飯了,你不走嗎?”元帥見狀,低頭問他。

“您是元帥爺爺?”他眼睛閃閃地問。

“是的!”元帥挑眉,揮了一下手中的元帥權杖。

曼尼的嘴張成了“o”形,見到了小腦袋認知中最厲害的人,他激動得渾身顫|抖。接著跑到我身邊,把我拉下來說悄悄話。我邊聽邊笑。

“曼尼也想讓您對他下命令。”我聽完對元帥說。

“下命令?”元帥不解。

“我想,他剛才見您一句話調動幾個年輕人,感受到了軍令如山,希望您給他下個命令,他去完成。”

元帥呵呵大笑:“好!現在,曼尼要去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先急行軍到飯店門口,然後把自己吃得飽飽的,——能完成嗎?”

“是的,元帥!”曼尼挺著小肚子站直,小胖手行了一個很努力但並不標準的軍禮,向飯店跑去。諾娜媽媽在後面小跑跟著。

阿爾伯特把毛皮鬥篷給我披上:“得到了新頭紗,鐘聲竟然也響了,這個婚禮有那麽多遺憾,卻也有意外的驚喜。”

“我不覺得遺憾,只覺得一切都很完美。”

“不是沒有遺憾,”他說,“是你讓這一切完美的。如果換了別人,肯定有各種不滿意。”

我笑著拉拉他,讓他停|下來。我從腰間的衣帶上取下一枚小別針,那是一個新的白色小鳥的銀質徽章。

老的那個貓頭鷹徽章已經壞得只剩一半,他還勉強戴著。我知道它代表阿爾伯特對父母的思念,不忍丟棄,所以在維也納買東西時,我新買了這個。

“當時找不到一模一樣的貓頭鷹,選了這只白鳥。算是我給你的小禮物。”我說。

“我們的父母都不在場,但我們都沒有忘記他們。”阿爾伯特把舊的徽章取下,依然放進口袋,由我幫他戴上新的。

“我不忍丟棄那個徽章,不僅僅因為它代表我的父母,”他說,“而是在我心裏它也代表你。”

宴會後,諾娜媽媽帶著曼尼來找我們,曼尼遞給我一個紅色的木頭蓋子,手掌心大小。

“牧師保羅給他的,”諾娜媽媽說,“他說敲樓人在他去的時候已經跑了,那人不知怎麽從鐘上拉了根繩子下來,站在下面拉響的。他在地上撿到了這個紅色的木頭蓋子,覺得挺有意思的,就給了曼尼。曼尼說這是一顆紅心,要送給你。”

我又仔細看了看,蓋子大略是心形,像是手工刻的,表面明顯切削的痕跡,有點粗糙。小孩子喜歡撿些小東西,我隨手放進了大衣口袋。

弗裏德裏希沒有吃飯,提前走了。留言說是聯隊有緊急任務,但我們知道是因為麗塔沒接他的花,再加上阿爾滕提到他臉上的傷。為此,阿爾伯特對阿爾滕十分不滿,後來阿爾滕給我們敬酒,問我:“(蘭肯)霍恩嘉特小姐是你的朋友,也是單身,沒錯吧?”他問這時,阿爾伯特冷著臉答也不答,我見他如此,也只是勉強笑了笑。

倫德施泰特元帥在宴會後和阿爾伯特聊天,兩人都喝了點酒。

“下午我就要回西線去,繼續坐鎮我那不想打的戰爭了。”他問阿爾伯特,“你呢,有什麽打算?畢竟升了——呃,我是說,原本的中央集團軍也改組了,現在成了北方集團軍,由舍爾納元帥指揮。他跟我關系也不好,大概也不會讓你回到他參謀部去,你要不要到西線來?”

“還不確定,”阿爾伯特說,“古德裏安大將和莫德爾元帥都詢問過我的意見,我這幾天會好好考慮。”

他們都沒有提及新得的軍銜或科雷格的話題,也算各讓一步。

快吃完時,麗塔把自己喝醉了,臉紅紅地趴在桌上,希爾德只好提前離開,把她送回旅館。

宴會結束,蘭肯要回柏林,阿爾滕堅持要送她去火車站。還說如果趕不上火車,可以找汽車送她回去。

其他人吃完飯各自離開,希爾德、麗塔、諾娜媽媽和曼尼幾個留在莫德林,大家都累壞了,要在這休息一天。

“結完婚就要回去工作嗎?”諾娜媽媽抱怨,“雖然西貝爾能回去我也很高興,大家又都住在一起了。”

“不,我買了去海德堡的票,我們在那附近玩幾天,“你們先回柏林。”

“曼尼也要玩幾天。”曼尼說。

希爾德噗嗤笑了出來:“你不能去,你的,呃——爸爸媽媽要過兩個人的生活。”

“我也想過兩個人的生活。”

希爾德大笑:“你去了就是三個人了!他們就不能……開心了。”

曼尼大為不解,被諾娜媽媽笑著抱過去:“他們去的地方有森林樹妖,有湖中仙女,見了小孩就要帶走的!”

“真的嗎?!”曼尼瞪著大眼,“可我不小了。”

“你才多大?”諾娜媽媽慈愛道,“乖,我給你講個湖中仙女的故事吧。”摟著講故事哄睡覺去了。

第二天在火車站,希爾德她們先登車去維也納,和我們告別。

“好好玩!”她擁抱我,“施特恩太太。”

這稱呼叫我一呆,她大笑:“幾天後就回柏林了嗎?到時我可能也還在,我們學校的孩子最近也要向柏林轉移。唉,結婚了也才休息幾天,這麽短,能幹什麽?”

“阿爾伯特說在海德堡要送我一個禮物,”我說。

他見我送他小鳥徽章,說也有禮物給我,但怎麽也不肯說是什麽。“還說要帶我露營,釣魚,劃船。”我說。

希爾德笑:“瞧你那滿足的樣子!別人結婚去意大利玩一個月,你啊,幾天海德堡就把你哄得開開心心。換了我,絕對不行!”

我笑起來:“可是我還沒有跟他露營釣魚。他也沒說以後不去意大利,戰爭結束我們可以再去。”

希爾德眼裏忽然閃了淚,對阿爾伯特說:“西貝爾對感情要求很高,可一旦認定了你,又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你要是對她不好,讓她傷心了,我饒不了你!”

“我也這樣對自己說過。”阿爾伯特望望我說,希爾德和其他人一起上車了,麗塔自弗裏德裏希離開後一直沈默,這時只是向我們揮了揮手,也一起走了。

我們等了半小時,去海德堡的車次有變,阿爾伯特去辦理票務,我在原地等待。等了一會有些無聊,坐在我們的行李箱上休息。

當啷聲響,一個紅色的木頭蓋子掉在我面前。看起來正是牧師在鐘樓下撿到的,給了曼尼,曼尼又給我的那個心形蓋子。我把它撿起來,想重新裝進口袋。可手在口袋裏卻觸到了原來的蓋子。拿出來一看,兩個合在一起,剛好是一個手掌心大的木頭盒子。手工削的,勉強合得上。我又打開來看,看到新撿的這一邊蓋子裏刻著幾個字:“我的心本來就是紅色的。”

心中一突,擡頭望去,發現一個人帶著黑色禮帽,穿著暗灰色的大衣,兩手揣在口袋裏,正微笑地看著我,是雷德。

我驚得站起來,四下觀察,沒人註意我們,我才繼續問:“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雷德走近了,看著我手中的盒子:“我親手做的。也不知道能送什麽。想送你紅色的星星,但是那太危險了,而且也太難了,削好只怕手指要少掉幾根。”

兩人都笑了。

“這就很好,”我說,“你不應該來的。”

“舍倫堡突然決定放了我,”他說,“你沒有答應他什麽條件吧?而且你怎麽又上了報紙?”

“是舍倫堡自己想通了,”我說,“報紙的事不必擔心,阿爾伯特升了職,他們不敢對我怎麽樣,而且希拇萊現在對我言聽計從。”

他一笑,但目光裏含著擔心:“以後沒有我在旁邊提醒,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會的,”我說,“鐘聲是你敲響的?”

他點頭。

“不知道要怎樣感謝你。”我說,“不只是鐘聲,還有你沒有把我交給莫斯科,尊重我的選擇。”

“不要這樣說,”他看著我,“為了不讓希拇萊得到武器的靈感,你差點回不來,這些重大犧牲,世界上沒有幾個人知道,也註定不會被人理解。但我知道了,理解了你為和平做了什麽,就發誓一定要保護你,讓你過上想過的生活。用你的話說,這是宇宙給你的報答。”

“這不是宇宙,這是你決定的。”

他微笑,然後問:“所以……嫁給了想嫁的人,幸福嗎?”

“是的。”

“那就好。我要走了,娜塔莎——我是說,西貝爾。”他伸出手。

“再見,米哈伊爾,”我跟他握手,想到也許這是最後一面,眼淚幾乎要湧出來,“我希望你,找到真正屬於你的娜塔莎。”

他定了一下,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你早就明白這個關於娜塔莎的誤會,是不是?你是這麽聰明的姑娘。”

“那答應我吧。”

“你不能要求一個人再去尋找他已經找到的東西。”他柔聲說。

他目光裏有些哀傷,我說:“可我不希望你一直孤獨,希望你也幸福。”

“我不孤獨,”他誠摯地說,“從我把生命投入解放人類的事業之時起,我就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後來我來到了敵人的國家,在這裏遇到了一個聰慧、善良,帶著奇跡的姑娘,她理解我,保護我,我甚至還得到了這個姑娘所有的信任和友誼,從那時候起,‘孤獨’就再也沒有進|入過我的心。如果宇宙間有神,他也已經給了我報償,——已經太多了。”

他松開握著我的手:“我要走了。好姑娘,擦擦眼睛,轉回身去,裝假你沒有見過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回到你幸福的生活中,不要因為我的存在而悲傷。再見,我的娜塔莎。”

我點點頭,拿出手帕把臉都擦幹,又整理了帽子。一縷頭發散下來,被風吹到雷德面前,被他伸手握住,將發梢壓到唇邊吻了。

火車站的鐘聲敲響12點,一聲聲,仿佛結婚的鐘聲仍在回響。雷德松開手中的發絲,凝視我最後一眼,轉身走入車站來往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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