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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假如沒有去清微山莊(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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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假如沒有去清微山莊(下)

夢粱城外只有一處亂葬崗,在天色徹底暗下時,二人也走到了目的地。

雖是仲春,可入了夜,郊外刮起的幽風還是寒涼。遠處的小土坡高高低低,歪斜林立的墓碑在清冷的月色裏折著銳利的冷光,梁驚雪打了個哆嗦,無意識地將那只溫熱的手攥得更緊。

“事先聲明,我不是膽兒小。”

“對,是天氣涼。”

他極自然地輕聲接話,牽著她愉悅地朝前走:“梁大膽知道為什麽來這兒嗎?”

她沈下心來,說出一路悶在肚子裏的思緒。

“東梁河上游湍急,下游平緩,漁人捕魚只會選擇地勢平穩的下游。”

“我問過那兩名漁人,他們不是現撒現捕,而是提前一天夜裏下好細網,若要在清晨捕魚時恰好撈出爛棺材板,按距離計算,只有可能是前日夜裏從上游投擲,一路被水流沖至下游,方能恰好被撈出。這也是我以為古怪之處。”

“此處距東梁河上游約三裏,附近零星有農家居住,若要將三具棺材神不知鬼不覺地搬來城外怕是不能,可走這條路,停棺此處,是掩人耳目最好的打算。”

他微微頷首:“棺材鋪的主顧名單我篩過了,符合加急,富戶,兩副以上這些條件的,共有四五位主顧。其中,咱們夢粱城鼎鼎有名的富戶,米商周掌櫃,今晨才避著人搬回兩副進了家門。”

“所以咱們貓在這兒,蹲周掌櫃家的?”

她轉過頭來望向身側之人,兩人蹲著微微偏頭,灌木叢的荊棘枝葉剛好掩過二人頭頂。荊棘多刺,嘟嚕著一串串的小白花,散發著最原始的蜜香。

他輕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挪近些:

“這片灌木不夠大,挨近些,省得叫人察覺。”

他的鼻息恰好拍打在她的鬢邊,柔柔的,他卻沒有察覺。她哦了一聲,有些小小得意,順從地擠得近了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蹲得有些疲乏困倦,腦袋也不自禁地一點一點的,點在他脖頸處,又驚醒,勉強擡起。

他嘖了一聲,徑直將她的腦袋穩穩按在自己肩頭:“睡吧,睡好了才有精力抓鬼。”

她迷糊地小聲問:“一定是今夜嗎?一般下葬不都是清晨?或許清晨便已送了來?”

他死死盯著那片縈繞著死氣的墳岡,不放過分毫動靜:“若真是送棺材來下葬,自然得按著習俗挑時辰來。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為著送棺材裏的東西,卻未必了。”

她打了個冷戰,擡起沈沈靠在他肩頭的腦袋,徹底清醒了:“不會真有鬼吧。什麽東西非得夜裏送啊。”

李焉識忽而瞇起眼睛,捂住她還要開口的嘴,噓了一聲。

“來了。”

她的目光透過交錯的葉片縫隙,看清了今夜墳岡上的來客。

慘白的月光映照著兩具黑漆漆的棺材,被擔子挑著一前一後,足足八人擡一棺。饒是如此,每個人的臉上都掛滿疲色,氣喘籲籲。

兩人敏銳地察覺到,一個死人而已,不該有這樣的重量。

跟在一行人後的一中年男子,神色緊張,正四下張望,她掩口悄聲問:“那就是周掌櫃嗎?”

他沒答,只是目不轉睛盯著,看來人將棺材停放好。繼而,一群人扛起鐵鍬,你一鍬我一鍬合力挖好兩個深坑,將棺材埋下,再掩上土,拍結實了,插上早備下的木碑。

如此忙活了約半個時辰,一行人這才大功告成,拜了又拜,離去。

“看出什麽來了嗎?”他低聲問她。

她嗯了一聲:“周掌櫃的表情很緊張,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好幾回墳堆,很不放心。”

他冷冷望著亂葬崗,聲音也冰冰的:“世上無鬼,可那棺材裏八成裝著兩只鬼。走,抓鬼。”

烏雲掠過的朦朧夜色裏,兩人一黑一白,落定。

愈是靠近,她心跳得愈是飛快。誠然,世上無鬼,可架不住她愛腦補。

那只始終牽著的手,像一根系帶,傳來溫熱,也遞來安心。他總是走在她身邊,與她並肩,不是前面為她開路,也不是後面,收拾爛攤子。

被握住的手並不回應他的主動,只是彎著手指虛虛勾著,怕緊,也怕松開,怕心思就這樣沒出息地被小動作出賣。

足下覆土結實,他踏了踏。

“刨墳,開棺。”

四周墳塋林立,兩人四下翻找出兩把散落的爛鍬,好在坑挖得不算深,又合作無間,沒一會兒便刨開一座。

他用衣袖細細蹭去她臉上的浮灰,萬分嫌棄:“泥人,怕就站開些。”

他跳下坑去,撣去棺蓋上的浮土,依次起開棺釘,便要推開棺蓋。

“等等!”她站在坑外,忽然出聲。

望著回過頭來看她的李焉識,她躍下土坑:“棺材蓋沈,我與你一起。”

“不是怕麽?”

她沒回應。他輕笑一聲,兀自道:“看來與我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二人一道臂上發力,厚重的棺材蓋才挪開條細縫。內裏黑沈沈的,什麽也看不清。

“真不怕?”

他手臂搭在棺材沿上,只消再用力一下,便可推開看個幹凈了。

“李大將軍不是盛產安全感麽?我有什麽可怕的,怕你不發我工錢?”

她話音未落,棺材板咣當落地,發出巨大的響動,蕩起塵土。

她啊地尖叫一聲,背過身去,緊緊捂上雙眼,又捂住嘴。他立即跨一步擋在她身前,借著幽微的月色,看清了棺材瓤。

棺材瓤子是一具紅紅綠綠的慘白屍體。環繞著這具毫無生氣的冰冷屍體,碼滿了貨真價實的金銀珠寶。

他定睛細看,安撫著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好了,你再仔細看看。”

她心有餘悸,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這死人打扮得也太過分詭異艷麗。

“這不是真的屍體。”他拉起她的手,朝棺材更近了一步,“這是個人偶。”

“人……偶?”

她這才將躍出嗓子眼兒的心勉強吞回肚子裏,有了幾分膽量再去朝棺材裏探看。

靜靜躺在棺材裏的木偶雕得惟妙惟肖,脖頸連接關節都是可活動的,臉上糊了白紙,腮幫子和嘴唇都塗得桃紅,粉紅的眼皮擡起,一派綺麗。一旁散落著一只面具,似乎是漆黑的鬼面。看得出來,這面具原是戴在木偶臉上的,只是因著搬運擡放而不慎掉落一側。

木偶身上也糊了紙,塗作膚色,以求擬似皮膚,又套了綾羅衣裙,卻並非是壽衣的式樣,而是一大片紅裏點綴著翠綠,又穿金戴金,極是刺眼。

極其肖真的雕工配上濃艷詭譎的裝扮,強烈的死氣和生機相撞,整個人偶充斥著對死亡的快樂與向往。

饒是確定這不過是個人偶,這樣詭異的東西也足夠叫人發怵。

她不由敬佩起李焉識的面不改色起來。

她咽下一口氣,勉強恢覆鎮定,聽他煞有介事地分析。

他鄭重地望著她:“這是個女人打扮的人偶。”

梁驚雪:……

“謝謝你啊,我差點兒沒發現。”

見她翻了個白眼,李焉識反倒輕松笑了:“慪你笑一笑嘛,現下不害怕了吧?”

“李焉識你今年貴庚啊!”

他接著又道:“你猜猜未挖開的那一具呢?男人,還是女人?”

“挖開看看不就知道了?”梁驚雪不以為意,打量著丟去一旁的木碑,“這人偶的打扮看著倒像女主人。不過木碑上寫的分明是‘田二嬸’,這聽著如何也不像個富戶女主人的稱呼。而且……若說是陪葬,這金銀也實在太多了,雖說米商富庶,可眼下,只怕是將身家都埋在這兒了。”

“正是。”

他望向月亮高懸的方向,一大團烏雲即將掠過,“想必你我來不及驗證那口棺材了。”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天邊烏雲的輪廓,忽然明白他的用意:“木碑上的田二嬸是為掩人耳目,甚至,是標記。這兩口棺材更不是用來下葬的,而是交易。”

一方已然現身,那另一方呢?

他回首對上她漆黑的眸子,二人心有靈犀,有了相同的猜測,更生出了同樣的決斷。

她單手撐過棺材沿,搶先一步翻進棺材裏。整齊碼放的金銀元寶硌得她腰背生疼。

“出來!太危險了。”他強硬地拉住她的手臂,往外拽,“別胡鬧!這是命令。”

她甩開他的手臂,將木偶身上的珠寶首飾一股腦兒戴上,又躲著他的拉扯,從懷裏取了顆藥丸服下:“怎麽,李大將軍當一回我的護衛,不成?”

藥吞咽入腹,木已成舟。

她飛速穿戴好,將木偶上未幹的艷紅抹在自己眼角嘴唇上,戴上鬼面,將沈重的木偶抱起往他手裏一遞。

躺平合上眼道:“好在姑奶奶我什麽藥都齊全,你今天算是撿了大便宜。此藥可保我昏迷一個時辰,軀體冰冷狀若死人,一個時辰後自行恢覆。在這期間,我小命可就交給你了。”

她執意犯險,他再拉扯下去只會平白耽誤時間,多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他只好允下。

“半個時辰後,無論是否來人,計劃中止。”

“知道了知道了,該不是生怕我立了功,不願給獎賞吧?小氣鬼。”

他勉強一笑,轉身去搬坑中沈重的棺材蓋,卻無論如何也合不上那最後一絲縫,不安地強調:

“若出了差錯,隨時中止,明白嗎?”

“快蓋上啊。”她催促著,望著棺材尚未合上的空隙,他的眼睛。

毋庸置疑,他行事從無差錯,是可以將背後完全交給他的那種堅固可靠。

電光石火之間,她便做了這樣生死攸關的決定,卻不全是因著交情,因著對他能力,人品的認可,而是下意識的不分彼此。相信他,就像相信她自己一樣簡單,像呼吸,像他是她骨血裏的一部分那樣自然。

棺材蓋艱難地合上。一層層浮土極快地甩上棺材,許是因為心急鐵鍬揮得太快,他的衣衫被汗濕透,貼在身上,在仲春野地的青草氣息中,彌漫出淡淡的鹹。

土埋得松軟,他不敢踏嚴實,望望月亮的方位,估算了時間便退去荊棘後藏著。

荊棘叢不大,勉強夠兩個人藏,此刻,他卻覺得空曠。

空蕩蕩的心,被一個渾身長著刺的人填滿,刮得他血肉模糊,又拍拍屁股走人。那個人,不知道自己長了刺,也不知道自己曾到訪一片荒蕪。

棺材裏黑洞洞的,眼前只剩虛無,寂靜得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梁驚雪眼皮艱難地翕張兩下,不一會兒,便在藥力之下眼前模糊起來。

像是陷入寂靜的河流,她緩緩地沈底,周遭的一切都聽不明晰,像裹了濕布,一切都悶悶的,模糊著,搖搖晃晃。

……

意識漸漸蘇醒時,棺材外的人聲已經清晰了。即便是腦袋昏昏沈沈,又隔著厚重的棺材,她也大致勉強判斷出,這口棺材已經被人挖出,現下安置於一間空蕩蕩的屋子正中。

此地,乃是一處地下密室。

兩口棺材並排擺放著。

半個時辰前,當烏雲掠去,明月重現。一隊兜帽黑衣人自遙遠的小徑閃行而來,身形如鬼魅一般,恍惚間便至亂葬崗。

挖墳,擡棺一氣呵成,動作極為熟稔。兩口黑漆漆的棺材滿載金銀,卻在夜色中疾行如電,眨眼間便消失在林間夜霧裏。

李焉識輕功極好,卻心有顧忌,不敢追得太緊,在黑衣人幾個繞彎遁入林間後,終究是丟了蹤跡。

空曠的地下密室,密封的棺材裏稀薄的空氣所剩無幾。她逐漸清醒的意識漸漸再歸於混沌。

這藥服下後,雖狀若死人,身軀冰冷不得動彈,可她總歸還是活著,腦子裏半夢半醒的,外頭的動靜也勉強聽得。

空寂一片中,似乎有水流聲回蕩在腦海裏。只是這裏,怎麽會有水呢?

錯覺,是錯覺,是回光返照……

眼下怕是要被悶死在棺材裏,做了真鬼。

李焉識,你不靠譜兒啊。她昏昏沈沈地想。

果然,相信男人倒黴一輩子。

穩健的腳步聲自遠及近。

當,當……木楔子起開。

木材擠壓,生澀滑動的噪聲驚得她識海清醒幾分。

嘩啦一聲,漆黑的視野透出肉紅。大股新鮮空氣擠入棺內。

“不錯。”

陌生的中年男聲溢滿了滿意,聽起來年紀不小。

“姓周的到底還是有錢,這木偶做得比前幾個要真得多。”

“夢粱啊,還真是個好地方。”

另一個稍年輕些的聲音撚起一塊金錠,掂了掂分量,逢迎道:“這真金白銀也是半分不假。教主,屬下會按照您的吩咐,好好處理的。”

被尊為教主的男人被兜帽遮住面孔,滿意地仰頸大笑:“去吧,我的大護法,告訴無上神虔誠的信徒,神賜今夜就要降臨了。”

“是。”

二人一前一後步出密室,棺蓋合上,身後兩列隨從跟著踏出,腳步聲隆隆。

眼前重歸黑暗。

梁驚雪雖不得動彈,卻昏昏沈沈思考著兩人話裏的所指。

周掌櫃,一個精明的生意人,怎麽會白白將這樣多的金銀拱手送與這夥人?他們的交易,是什麽?

神賜?什麽是神賜?無上神?是什麽?

今夜……他們今夜又要做什麽?殺人嗎?

處理掉金銀,又是如何處理?

一個時辰快要到了,她靜靜地躺在死氣沈沈的棺材裏,指尖漸漸生出麻麻點點的觸覺,藥力將散未散。只是尚不能動。

遠處重重落地聲在空曠的密室裏,急促的腳步雜亂回蕩,朝著兩具棺材逼近,她平靜的心躍到了嗓子眼。

不像他。

一年多的相處之下,熟絡的兩人切磋無數,對彼此的武藝極為了解。李焉識雖武藝很雜,樣樣都會些,卻樣樣不夠精進,唯只輕功出神入化。哪怕是夜間落於磚瓦之上,也毫無聲息,比之府上來來去去討食的那群貍子還要輕盈。

輕功至臻之人,不會有這樣淩亂的步子。

“梁驚雪!”

是他的聲音。棺材蓋挪開一搾半寬,粗重的呼吸聲和空氣撲面而來,滾著熱烈的狂喜。

他的腳步聲不算輕,驚來看守。點著火把的甬道深處,守衛的腳步聲回蕩。

他不加遲疑,果斷擠入棺材內,合上棺蓋。

棺材很窄,只一人寬,肩兩側也不過各自只餘半搾寬,無法供兩人平躺。

他只在擠入的剎那伏在她身上,在感受到冰冷而柔軟的觸感後,他立即撐起手臂,支起身子,懸在她身軀上,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雖藥力未散,可這樣近距離的接觸還是感受分明的,更何況,還是這樣幽寂狹窄的棺材裏。

她臉上的油彩味充斥了他的鼻腔,有些癢,鼻子有些發酸。他說不清是因為油彩刺鼻,還是因為找到她的喜悅,還是那一瞬間的安心。

他知道這樣闖進來絕非上策,若被發覺便是雙雙置身險境,是羊入虎口。他當然還有一百種方法,一萬種選擇,可他顧不得那些個斟酌後定的上上之策,他只想留在這兒。哪怕是地獄,是烈火,都比一個人漫無目的的站在林間,被迷幻夜霧侵襲,那種恐慌要好。

此刻,梁驚雪就這樣靜靜躺在他身下,合著雙眼,沒有聲息,像個貨真價實的死人,他反而安心無比,如獲至寶。

兩名戴著兜帽的黑衣守衛已至,握著大刀警惕地四下張望,並無生人涉足的痕跡,只有兩具棺材靜靜地擺在密室正中央。

可方才的聲響二人皆聞,雖不能判斷來源,但絕不會有錯。兩人警惕持刀,在密室裏轉了兩圈。

“聲音會不會是棺材裏傳來的?”一黑衣守衛目不轉睛盯著棺材,用刀把戳了戳另一人。

那守衛打了個哆嗦,意識到自己的恐慌後,反而挺起胸來:“放屁!方才大護法已驗過,棺材裏那就是木偶,和平時送來的一樣,還能詐屍不成。你小子別沒事自己嚇自己!”

另一黑衣人道:“那聲音你我都聽見了,若不是棺材裏傳來的,這可沒地方能藏人了。”

“不信你自己去看一眼。”

黑衣人深知那裏頭裝了多少金銀,也知道教主的狠辣,生怕惹了一身騷:“我不去!要去,你我一起!”

另一守衛只想自保,任憑另一人如何說,也不肯隨他去啟開棺蓋查看。

“吵什麽!”一道聲音極厲響起。

“大護法。”兩人連忙抱刀躬腰。

“請神儀式再有半個時辰就開始了,觸怒教主,你二人命是不想要了麽!”

二人連忙伏下,將方才的因由一五一十道來。

大護法擰起眉,望向棺材,驟然怒斥:

“蠢貨!那棺材我才驗過,你們是在質疑本護法與教主偷放外人進來嗎!”

兩人磕頭如搗蒜,受著護法訓斥,一邊跟隨身後,順著甬道朝大殿走去。

棺材裏的兩人雖僵著,心下卻一齊松了口氣。

他微微喘著氣,這才屏住心神喚她。

他無法判斷是否已至一個時辰,不知藥力是否散去。

她意識已然清醒透了,想擡動手腳,四肢卻好似壓著重石,想開口喚他,卻發不出聲哪怕只是微弱的回應。

他慌了神,單手撐著鋪滿的金元寶金磚,騰出一只手來,摘去面具,拍打她的面頰,又按她的人中。

下手不算輕。

很好,很妙,李焉識你死定了。她如此想著。

拍打之下,知覺漸漸恢覆,睫毛顫動,她緩慢而費力地睜開了雙眼,可也僅此而已。

狹小的空間漆黑,他看不見。

他急促的呼吸灑在她睫毛上,有點兒癢,她虛弱地眨了眨眼。

“梁驚雪!梁驚雪!”他極其輕聲而焦急地喚她。

她倒是想應,可藥力未散,再如何用力,也張不開口。

“梁驚雪!你再不應聲,我就親你了!”

很好,很妙,李焉識你要是敢親你就真的死定了。她心中如此罵罵咧咧著。

沒有得到應答,他緩緩垂下頭,貼近她的臉龐。

感受到逐漸清晰沈重的鼻息緩緩向下移動,掃在鼻梁上,唇上,熱乎乎的,梁驚雪瞪大了眼睛。

李狗賊你你你乘人之危!你你你不守男德!

老娘把你當過命的兄弟,你把老娘過肩摔啊!

眼看無可抵擋,她心裏細細碎碎地念叨著,親哪兒都不行!嘴也不行,臉也不行,額頭也不行。

算了,額頭行吧。

臉也行吧。

靠近的唇停在了她人中處。

他屏住呼吸,感受到她唇瓣上若有若無的溫熱鼻息拂過,緊繃的神經這才驟然松弛。

他的心落回原處,長久支撐的手臂瞬間卸力,整個人像散了架一般松了口氣,無力地徑直伏在她身上。

梁驚雪兩只眼睛瞬間睜得大大的,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才松懈的神經瞬間繃緊,他的唇離得很近,此刻派上了大用場。那只垂落身側的手,是遠水,它救不了近火。他不加任何思索,近鄰它就近堵了上去。

喊叫聲被精準堵回成嗚咽,悶在二人唇間。

她不出聲了,怕惹來守衛,怕他堵得更兇,就那樣微微張著,僵著,不敢動彈。

她覺著真是怪了,她從來對他沒有半個“怕”字,不是拿話噎他便是拔劍追著他砍,此刻卻不敢動了。

他,分明如此出格。她卻不敢動了。

荒謬!她什麽時候怕過他!

他的理智和心慌意亂一道來得遲,唇正要擡起,被她猝然咬上。

藥力散去,她猝然擡起的雙手也按住了他的腦袋,扣緊。口下分外不留情,他的下唇被咬得生疼,痛得他悶哼了一聲。

她,她懂不懂啊?!

他想起她那夜醉酒後,坐在屋脊上,撈著他的脖頸說的話,究竟是句句屬實的真心話,還是真假攙半?

他這些日子愈加無賴的得寸進尺,無一不是因著她那夜的醉話,醉行。

倘若到頭來,只是她的胡話,只是她愛玩,他不過是萬千男人裏平平無奇的那一個。他自以為的殊遇,不過是自己的過分解讀。

他愈想,腦袋愈熱。

又氣又惱,索性攻打回去。

呼吸聲滾燙交錯的狹小空間裏,又添唇齒相交的濕漉漉水聲。

她怔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場兵戎相見,非要分個輸贏的互搏變成了一場遲來的,抵死交纏的吻。

他是沒明明白白說過喜歡,可這樣,難道不是喜歡嗎?

腦袋一熱,手掛在他脖頸上,不知所措了,指尖只反反覆覆摳著,摩挲著他衣角粗糙的編織紋理。

這算什麽啊。

沒頭沒尾,糊裏糊塗。

“醒了?”

他終於擡起頭,抿了抿腫起的唇,輕聲問。聽得出來,怒意未消,卻聽不出究竟是在惱怒誰。

她不說話,只是撇過臉去,身子朝一側挪遠了些。他的呼吸聲太重了,她心好似提起來一般慌慌的。方才她下口不輕,嘴巴裏還殘留著點兒血腥氣。

屬實不分輕重了。

他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低聲問:“是躺久了,後背硌得疼麽?”

他開口問,她這才註意到後背已經被墊底的金銀珠寶硌得木了。

她輕聲乖乖答:“有點兒,已經麻了。”

他撈過她的腰,二人便換了位置。他平躺著,而她就勢趴在他的心口,雙手扶著他的肩,心臟亂跳,手指也不自覺地想往下亂挪。

這應該是喜歡吧?她想。

他問:“這樣,會不會不舒服?”

她的臉正貼著他的胸口,軟軟的。

她口不擇言,答非所問:“我,我挺舒服的……”

倘若此刻有光,他便可看見她閉著眼的陶醉模樣。

原來胸肌是這種觸感。軟軟的,按下去還要硬一些。想捏。

為什麽要隔著衣裳啊!

方才的吻有些過激,此刻她胸口有些悶得慌,頭腦也有些發昏了。

在意識到自己已經色令智昏,放肆大膽地戳了他好幾下後,她扶著他軟硬適中,富有彈性的胸膛,欲起身,一本正經道:“那什麽,李焉識,你腰間的匕首借我使使,我溜條縫透透氣,這棺材質量也太好,密不透風的快要悶死了。”

“我今日沒佩匕首……”

她不自禁擡高音調,去搶匕首:“你蒙鬼哪!都硌著我腰了,還說沒……”

話頭戛然而止,她握著,手松也不是,握著也不是。

還是他理了理腰間革帶,這才強行作不經意狀,自然地拂開她的手。

“是……是匕首,就不借你。”

“你匕首不錯啊,哈哈哈…咳咳,挺硌人的哈哈哈……上哪兒買的,不愧是你啊真會買……你買的就是比別人的要硌人啊哈哈咳咳……什麽花紋的啊哈哈哈啊哈哈……”

李焉識:……

“閉嘴好麽。”

他想,棺材裏如此熱鬧,想必也是頭一回。

棺材裏氣氛尷尬地安靜了好一會兒。兩張嘴是沒再開口,可思緒卻各自亂七八糟。

她清了清嗓子,裝作不經意問:“那什麽,親這麽爛,這是你初吻吧?”

他理不出個頭緒,怎麽明明丟臉的是她,矛頭又指向自己了?

於是冷冰冰地答:“不是。”

她不作聲了,在信與不信間徘徊。

狹小的空間心事無處可藏,過了一會兒,她沒事兒人一般自言自語道:“反正我也不是初吻。”

他冷哼了一聲,心道你當然不是。

她隨口問著:“哪家姑娘啊這麽倒黴,我認識麽?”

“認識啊,”他輕聲應道,一只手臂將棺蓋撐起一條縫,微微擡頭朝外探看著動靜,“你挺熟的。”

她的心裏轟的一聲,頭皮有些發麻。

“是麽……誰啊……”

他的目光落回她被微微照亮的雙目:“一個很漂亮的姑娘,大家閨秀,知書達禮,溫文爾雅,億萬少男的夢。”

他說這話時聲音悠悠的,叫人摸不出真假。

她哼了一聲:“得了吧,這樣好的姑娘能看上你?”

他借著黑暗,大膽而貪心地盯著她的雙目:“是啊,這樣好的姑娘……”

“她看不看得上我,我確實不知,不過我的初吻,確實是被她奪走的。”

她閉口不言,心裏發酸,那他與她這樣算什麽?這個吻算什麽?

算他會親?

算他不檢點。

他盯著她,繼續說下去:“兩月之前,她對我說喜歡,對我說想我很多,那夜過去,她便再不提那夜之事。好像那夜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場綺夢。她泛濫的愛,只是那夜隨機灑在我頭上,我只是一個幸運兒,有幸被選中一回,得到她的垂青,僅此而已。”

她悶著聲不說話,她有點想不明白,他是何時暗寄相思,又何時與人一夜共處。大多夜裏,她都是在房梁上護衛他。

是上回她休沐告假回青州時,還是不輪值時呢?真是要命,他與她不見面的日子幾乎屈指可數,他李焉識,李大將軍,竟然這樣見縫插針的被人玩弄了感情。

不值錢的男人啊。

她酸不溜秋地噎他:“你被她睡了,又甩了啊?”

她這個問題太過尖銳。或許前者他可以答,後者卻只能由那個罪魁禍首親口給他一個答案了。

只是此刻還不是時候。

他沈悶地換了一口氣,道:“我來時已摸清此處方位,現下要緊的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離此處。”

她也不想繼續這個令人不太舒服的話題。畢竟,他不過是她的雇主而已。她自己說過,拿錢辦事,她和他的關系就是這樣簡單又純粹。如果以後他娶妻生子,她的任務更繁重了,就得多要一些工錢。

“我還沒問你呢,怎麽來得這樣遲,我差點兒悶死在棺材裏,你怕不是跟丟了吧。”

“確實弄丟了,”他眼眸沈沈地看著她,“所以絕不會再丟一次。”

她聽不明白他的話,她覺著他近來總是神神叨叨的,常常莫名其妙坐在書案前便猝然擡頭喚她梁三小姐,神情覆雜地讓她回想回想有沒有忘了什麽。

她實在記不清,他便又垂下頭去,偏偏以她勉強能聽得的音量,兀自嘀嘀咕咕著什麽青州呀,鏢局呀,非要說這些她一股腦藏在肚子裏的秘密,有意惹她不痛快。

怎麽他對旁人就是愛而不得,對自己就是不賤不痛快。

理智告訴她,再想這些有的沒的,就該被甕中捉鱉了。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連你也能跟丟。”

他將滿心慌亂的一個時辰壓縮成平淡的陳述句,平靜地回答她:

“亂葬崗外約五裏路遠,距離東粱河上游很近。從林子裏一處深坑下至此處,坑口偽裝得很好,即便走近細看,也以為是獵戶的陷阱。”

“東梁河?”

上游湍急的水流,破爛的棺材板,大把大把的金銀,詭異的人偶……無數條猜測在兩人的腦海裏抽去,只剩下唯一一種可能。

-

半個時辰後。

燈火輝煌的地下大殿。此處原是極空曠一處溶洞,為人發現後,又順著水路暗流拓建挖掘了許多甬道,像地下蟻穴,盤根錯節。

大殿正中以大理石砌起圓形的祭壇,燭火密密麻麻簇擁著一尊像,眉眼低垂,長須長眉,長袍披拂,頗具仙風道骨。圍繞著祭壇挖出一圈深約半人高的水道,連系著自西向東的水流。

兩口棺材順著水道緩緩流向祭壇。

戴著兜帽,衣袍垂墜的黑衣使者手持長刀,分列水道兩側,按下閘口,攔住棺材的去路。兩口棺材便直挺挺的,直指祭壇,只餘水流向東匯入祭壇後黑洞洞的暗道,水流跌撞的隆隆聲在石壁間寂靜回蕩。

教主,護法,使者皆是黑袍加身,兜帽下半掩著無相鬼面。

初次到訪的信徒在沐浴焚香過後被蒙著布袋引領至此處,現下也作一樣的打扮,戴著面具,分不出誰是誰。

子時已至。

祭壇前萬點燭火向東搖去。教主站在燭火輝照中,舉三根線香,虔誠地五體伏下,立在他身後的一眾教徒依次順從地伏下。

裊裊香煙卷曲著飄向尊像。

“無上我主……”

教徒應和著念。

“無上我主……”

“天地初開,混沌未分,道化三清……願得妙法,引信眾超脫塵劫,入太虛聖境……”

信徒們也並不熟練,但虔誠謹慎地跟著念完,聲音裏是掩不住的興奮顫抖。

“……願得妙法……引信眾超脫塵劫,入太虛聖境……”

燭火忽明忽暗,鬼面教主緩緩轉過身來,拖出龐大陰翳的影子,籠罩信徒。

兩側的黑衣使者一齊上前打開兩口棺蓋。金銀折射出的幻光映在石壁上,熠熠燦燦。棺材裏的人像栩栩如生,即便近在眼底,無一使者敢偷望,皆是臣服地垂下頭顱。

鬼面遮掩了在場所有神使的表情,在教主的一聲令下後,齊齊舉起手中的火把。

新進的信徒不免有借著鬼面空洞偷瞄之輩,自己的全身家當皆供奉於此,那是一輩子的心血,再是心誠也未免肉痛。

可是今夜之後,自己的魂靈就會追隨無上神而去,羽化登仙,徒留這些錢財於人世又有何益呢?

神使說了,金銀乃凡俗汙濁之物,會拖累信徒們靈魂的重量,倘若有一絲一毫私藏,便會化作沈重的枷鎖,於羽化之時將自己留在人間,不得升仙。這是天神對三心二意的信徒降下的神罰。

什麽金銀財寶,宅院仆從,□□的享受統統該被拋棄!唯有長生,長生才是永恒!棺材裏的木偶假人會代替自己的肉軀踏入輪回,而自己純潔的靈魂將踏入至境。

天神的恩賜百年才降臨一次,能落在自己的頭上是萬裏挑一的榮幸。

呼……已經到這一步了,不能叫天神失望……

不可以失敗,不可以失敗……

不可以失敗……

“天神,這是我們汙濁的誠意。”

眾信徒在使者帶領下齊聲低呼,聲音回蕩在空曠石壁間,震耳欲聾。

兩具棺木迅速被靠近的火把熏黑,散發出木頭燃燒的焦糊味。棺木四角漸漸燃起刺眼的火,火勢漸長,逐漸連成一片。神使兜帽下金屬的鬼面發燙,即便灼痛了也不敢後退半步。

火燒得旺了。

神使熟練地從正燃燒著的棺材上刮下一小碟焦灰,置於清水內,再遞與身後的神使,如此重重傳遞,最終交到並分發到信徒的手上,依次飲下。

教主的聲音如洪鐘回蕩在空曠寬闊的大殿裏。

“諸位信徒,你們的誠意,偉大的神明已經聽到了。崇高的無上神會在今夜降下神賜。切記在黎明之刻,陰陽相交時,太虛仙境之門將會為諸位打開。向東而望,登仙極樂。”

眾信徒興奮地淚流滿面,高舉連著身軀顫抖的雙手,祭壇上燭火明滅,搖晃著教主的影子,從高扯到低,從正扯到斜。

“謝無上神垂憐——”

“神恩浩蕩——”

“謝神賜——謝神賜——”

教主鬼面下的目光貪婪地盯著棺材裏的金銀,它們在燭火的照耀下更加誘人了。

閘門緩緩打開,燃著烈火的兩口棺材隨著流水緩緩流向暗道,越流越快,在暗道隆隆的水聲跌撞裏,驟然消失光芒。

教主面對著祭壇上垂目慈笑的神像,振臂高呼:“沖刷汙穢!”

神使,信徒依次振臂應和。

“沖刷汙穢!”

呼喚聲振聾發聵,回蕩在高高的大殿,餘音不絕。

一名站在最後側的鬼面信徒,悄然離開,腳步淩亂。

順著水流的跌宕聲,那名鬼面使者在地下如蟻穴般的甬道裏疾行。

他來時便已察覺,這座覆雜龐大的地下宮殿森嚴寂靜,卻處處皆可聞水流聲,或輕或重,拍打著石壁。

現下他終於明白了,這整座地下巢穴皆是圍繞著這段地下暗流所建。什麽神祇,什麽神賜,都是斂財的手段而已。

在被富有二字吞噬了一切欲望後,長生成了永遠無法得到的執念。

水流在退出信徒們的視線後,幾段急轉直下,匯入幾道洶湧湍急的暗流,跌撞中迅速吞沒掉火焰,水汽混雜著焦糊味。

在漆黑一片的漂流中,她被嗆得肺都要咳了出來,強行撐著棺材內壁,不叫自己被水流高差撞出去。

她躺在棺材裏時聽得清楚,也想透了一切。那位教主禱詞裏的“黎明之刻,陰陽相交時,太虛仙境之門將會為諸位打開。向東而望,登仙極樂。”便是要供奉的信徒在朝日初升之際,自行了結,登仙而去。

惡毒至極。

如此大費周章地殺人,歸根結底就是為了財之一字,那麽這些金銀必有人接應,絕不會帶著自己歸往河底。只要撐過去眼下,定可上岸。

棺材順著錯落跌撞的水勢在地下溶洞裏如暴風雨中的小舟飄搖,在幾道急轉墜落後,她敏感地察覺到遠處微弱的光點。

是生門,也是死穴。

她頭昏腦漲,幾乎在暗流中送掉了半條命,強忍著劇烈嘔吐的欲望,拼命屏息。

接應的人想必已然恭候多時了。為防引人註意,她在棺中並未佩劍,能用於自衛的利器唯有手邊的金磚。

李焉識呢,她還能信他一回嗎?

她與他那樣針鋒相對,像對冤家,若是真死在這兒,他該放炮竹慶賀吧?

溶洞內河道漸寬,水流漸緩,早設下的鐵閘和幾十名鬼面使者在暗流邊嚴陣以待,只等兩口棺材緩緩靠近。

當的一聲,棺材被鐵閘攔截,靠岸。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以寬大的衣袖掩著手上握緊金磚的動作。

為首的大護法滿意地走近,負手發號施令。

“擡棺。”

大護法想,今日的任務也很順利呢,那些愚蠢卻貪婪的信徒已然在蒙頭護送下歸家,只待黎明初開便再無人知曉今夜之事。

能怪誰呢?只一句倘為外人曉必將觸怒神明,他們便自甘抹去府中上下仆從性命,以血搭起自己登仙的天梯。

因貪婪而死,怨不得旁人。

他們本就該死啊。

將金銀取出後,隨水而去的棺材會被暗流絞得粉碎,便可再尋找下一批不知饜足的信徒了。

大護法一聲令下,齊刷刷的步聲靠近木棺,緊接著便是撲通撲通的落水聲及痛叫。他驚愕轉身,只見一名使者正踢翻最後一名鬼面,朝自己疾行而來。

大護法能做到這個位置上,自然身手極好。反應機敏,閃身躲過,與之交手竟半點不輸。

落水的鬼面使者皆熟習水性,此刻被水道中橫亙的鐵閘攔住,紛紛攀著鐵閘意圖上岸。

她於棺木中聞得纏鬥聲,心下一驚,扶著在水流中搖晃不穩的棺木,勉強地爬起身,一眼便認出李焉識的身形。

枚枚金磚,痛打落水狗。

水中的使者落了水便又去攀鐵閘,眼看著便要依次上岸。

她試圖起身,可足下不穩,只好趴在棺材沿上,仰起脖頸拼命朝他呼喊:“開關!鐵閘開關,快打開!快!”

李焉識被大護法橫刀逼至溶洞石壁,餘光瞥見鐵閘開關便在身側,卻如何也下不去手。

他並不知情祭壇到此地的暗流有多兇險,但他可以確定的是,東梁河下游的棺材只餘碎片。一旦開閘,暗流將會帶走所有的鬼面使者,也會無差別地吞沒棺材與她。

她的意圖很明顯,若破此案,她與他,必有一人得活著出去。

他對她的連聲呼喚置若罔聞,急得她破口大罵。本就頭暈目眩,看什麽都重影,手上的金磚更是拿也拿不穩。

在接連失手兩回後,她替他做了決斷。

卯足力氣,屏氣凝神,一枚金磚穩穩砸中大護法的後腦勺,與之同時,一枚金磚砸向鐵閘開關。

哢噠一聲巨響,鏈條轉動,鐵閘緩緩擡起。

一雙雙手自鐵閘上脫落,不死心地哀嚎著墜落暗流,兩口棺材順著水流緩緩再度啟程。

李焉識扯下鬼面,丟下被前後夾擊的護法,一個淩雲縱上前,伸出手臂攀扯上棺材沿。水流的摧毀力驚人,帶著他向前滑去。

“下來!手給我!”他恐慌至極,聲嘶力竭地喚她。

她搖搖晃晃地站著,扶著棺材沿,拼盡全力地探出身子,伸出手臂。

兩只滾燙的手緊緊相握。

“後面!當心!”

她攥緊他的手,大喊著向一側奮力推去。一柄長刀劈來,松開的兩只手斷掉了最後一絲聯系。

相交轉瞬即逝,驚慌中理智未消,他握住長刀反身一折,偷襲的大護法被踹落水中。

與之同時,棺材順著激流,消失在暗道裏。

她墮入黑暗。

風聲呼呼,棺材在暗流中穿行,時不時便撞上礁巖,力道大得驚人,顛得棺材幾近四分五裂。

水潑濺在臉頰上,分不清是不是痛得流淚了。

她記得自己從前似乎做過一場夢。

他擁抱著她,在她耳邊說了一萬遍愛她。從星夜深沈說到長河漸落,她沒有睜開眼,生怕是一場夢。睜開眼,她好好地睡在榻上,而他,睡在屏風的另一側。

是夢啊。

是一場美妙的夢。

棺材裏溢了水,沒過她的身軀,鼻腔裏也進了水,她想,自己大概快要死掉了吧。

好在,他會活著。

他會順利逃出去,將邪教罪行揭露,撕開所謂神祇的面具,他會為無辜死去的百姓們昭雪。

梁驚雪,你也算是夢粱城的大功臣啦。

嘭的一聲巨響,棺材撞上礁石,四分五裂,她沈入暗流。

周遭的一切漸漸模糊,像隔了透明的罩子,聽不分明了。浮浮沈沈,她如隨波逐流的萬千浮萍一點,悄無聲息地沈入水底。耳畔咕嚕咕嚕的水聲漸漸消止,一切都變得好安靜。

她向下墜。

散亂的頭發向上飄,又向下垂。漆黑的夜流裏,卻又仿佛聽見他聲嘶力竭的呼喚被水消解。

她昏昏沈沈地想,梁驚雪你還真是沒用,人家早已心有所屬了,你怎麽還是想著他。

貪好男色,真是個沒出息的女人啊。

可天底下好看的男人那樣多,怎麽偏偏對他挪不開眼。

寂靜的東梁河,水面破開一個水泡,露出兩個腦袋,稀裏嘩啦清脆的水聲裏,河面掠過一長條水痕。

清輝穿不透朦朧烏雲,零零碎碎地潑灑在河面。

月亮……好久沒有看到月亮了。上一回是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月亮為她披上雪白的紗衣。

“真好看。”她半枕在水裏。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休沐了,好想休息啊,想回家。

從前的每一天都很忙,忙著巡街,忙著管雞毛蒜皮,抓偷雞摸狗的小賊。好像說來是她護衛他,他卻總是追隨在她身後。她叉著腰在路邊與人論個一文錢的公道,他硬著頭皮,摘了盔甲挺起胸膛來為她幫腔。

“我家小妹是最知書達理之人,豈會少你一文錢?怕不是你這秤砣有鬼。”

……

“我們人多欺負你人少?荒唐!我家小妹她只能算半個人!”

……

“她誆你一文錢?她才十六歲,她能說謊嗎!”

幫著幫著,就抱了滿懷的酥糖糕點,左臂彎挎著,右臂彎也挎著。

他也是對她有感覺的吧?只是她好像從來不曾回應。

東梁河上的水痕漸漸抹平,黑色的身影淅淅瀝瀝地拖著水上了岸。

成串的水珠打在她臉上,她緩緩地睜開眼睛。水裏,怎麽還會下雨呢?

眼睛進了水,又酸又澀,她艱難地眨眨,是模模糊糊的人影,熟悉至極。

她閉著眼睛嘿嘿笑了,迷迷糊糊地念叨:“死了真好啊,想什麽都能看到。再給我拿二百兩銀子,二十個男鬼,一個風流不羈,一個胸大腰細,一個器……”

“二十個,你想得倒還真具體。”

他原本明亮的音色在河水裏浸得潮濕凝澀,有點啞。

梁驚雪眨眨眼睛。

梁驚雪閉上眼睛。

梁驚雪ger的一聲厥了過去,希望自己是真的死了。

“梁驚雪!別裝死。”

滾燙的惱怒被仲春的河水泡得冰涼。她又丟下他了,留他一個人站在燈火通明裏看著她消失。

她睫毛抖啊抖,不敢作聲。

她想,還是接著裝吧。裝死裝暈她還是熟練的。他總不能像棺材裏那樣直接親上來吧?

水珠順著發絲一滴一滴滑入脖頸,他聲音也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冷靜地分析,在做某種嚴謹的推斷:

“呼吸微弱,意識喪失,呼之不應。看來是溺水悶過了頭,有必要立即實施人工呼吸。”

“活了活了活了!”

梁驚雪ger的一聲坐了起來,眼睛睜大看著他,十萬分感激地抱住他的雙手:“李將軍慈悲為懷,妙手回春,妙手仁心,武功蓋世,救人一命如點水穿花,堪稱世間……唔——”

兩具身軀在河水裏泡得冰冷,感官麻木,這個幾近窒息的吻滾燙熾熱,柔軟赤誠。

許久後,他松開了唇,緩緩擡起頭顱,凝視著她。

她喘著氣兒,還握著那雙手,接著叨叨:“李將軍堪稱感動夢粱十佳模範,夢粱好人,勇救落水女……”

他皺著眉,聽她繼續插科打諢。

她總是這樣,一直這樣,不肯明明白白回應。他倒要聽聽,她肚子裏到底還有多少詞,還要與他和稀泥到什麽時候。

“李將軍此舉……舉世無雙,雙瞳剪水,水秀山明,明眸皓齒,齒如含貝……”

“李將軍儀表堂堂,堂堂儀表,儀表堂堂……唔——”

他擡起頭,松了口:“繼續。”

她再喘一口氣:“李將軍閉月羞花,貌美如花,花容月貌,如花似玉,花枝招展,人比花嬌……唔——”

“還有呢?”

她垂下頭,接著小聲絮叨。

如果說棺材裏的那一個吻是唐突,是意外,那眼下這場,便是劫難過後清清楚楚的示愛。腦袋裏漿糊一片的她,無法面對心有所屬的他,突如其來的趁火打劫。

“多情自古空餘恨,此恨綿綿無絕期,此恨不關風與月,此情可待……”

“亂七八糟的,好好清醒清醒。”他胸悶不已,俯身壓了過來,扣住她的手腕舉過頭頂。

兩人身下,仲春時節河畔新嫩的青草吐露著清新的芬芳。

她終於停止知了一般的細碎叨叨,驚恐地看著他。

“梁驚雪,現在清醒了麽?”他制住她欲圖掙紮的動作,在她的唇邊說,“我只是在重覆那夜你對我做的事,有什麽不妥?”

“我我我我……”

“你忘了,我沒忘。”

“那夜,你就是這般將我按在屋頂上,咬開我的衣帶,說著愛我的話,親了我。你說你叫梁驚雪,出身青州,是乘風鏢局的三小姐,你會對我負責,你要給我一個名分。”

“你你你你……”

濕了水的衣裳緊貼著身軀,勾勒出他起起伏伏的形狀,伏在她身上。

她大腦一片空白,呆呆地望著他衣襟晃蕩下泛紅的肌膚,過了好久才擡起眼睛盯著他:“你不是說,你的心上人是個大家閨秀?”

“鼎鼎有名的乘風鏢局三小姐,不算大家閨秀?”

“那……知書達禮?”

“你話本子看了一摞又一摞。”

“溫文爾雅?”

“你咬牙罵人的時候,很儒雅,也很妙。”

她愈發驚恐,心跳得咚咚響:“所以那晚,是我和你,做了……”

“沒有做。”他打斷了她驚恐的猜測,“我拒絕了。你知道麽,拒絕你需要很大的力氣,也需要很強的定力。但是抱歉,對你,我沒有後者。”

“可你和我共同擁有的第一次,我不希望它是一筆糊塗賬,不希望它是你酒後的荒唐。我要清清楚楚地聽見,清醒的你對我說,你要我。”

她顧不上痛罵自己的酒後失德,心虛地躲著他的目光,小聲問:“我還說了什麽啊……”

“很多。”

“皆是虎狼之詞,不堪入耳。簡而言之,在你嘴裏,我是死了又死。想聽麽?今晚。在這裏。以你那夜對我的方式。還是實踐一番,看看究竟是誰先死。”

她拼命地搖頭。

他是鐵了心逼問她,故而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的變幻:“你可以拒絕我,但我想親耳聽見你說,你不愛我。”

她頓了頓,還是搖頭,卻遲疑了很多。

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在悵惘中松了些,又瞬間更加緊,他高挺的鼻梁抵著她的,暧昧地輕柔蹭蹭:“那麽眼下便只好來完成那夜的未竟之事,請梁三小姐給我李焉識一個名分了。”

他語調雖則輕松,又彎著唇角,可看著她的眼神,卻侵略性很強。

“李焉識,你……你別這樣,我錯了還不成嗎!”

“只要你說不喜歡,我立刻松手,自此之後,你可以是我的梁護衛,也可以是要我性命的梁刺客,去留任你。”

她的心被逼到了死角,被迫睜開眼看自己的心。

“我……我,喜歡的!”

她猶猶豫豫:“可是,可是咱們現在應該趕回去!派兵把這些人一網打盡不是麽?”

“我沒有聽清楚,告訴我,你喜歡什麽?”

“喜……喜歡……你。”

“說完整。”

“我……我說我喜歡你!一直都喜歡!可是你總是與我作對,我又討厭死你了。我很不想承認,可是你紮紮實實地擠在我心裏,堵得慌,悶得慌。我不承認,是怕我的喜歡,會被你嘲笑,那還活不活了。”

她一股腦兒迅速地說完,焦慮地絮叨:“可是咱們真的得回去了,我也不是那麽保守的人,但是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呀,咱們日出之前務必得找到那些信徒,否則……”

聽著她沒完沒了,嘚啵嘚啵地從正面反面側面論證“今夜不宜擁有第一次”,又偷偷地抽出手,替他系上,系緊,系死衣帶,他松快地笑了,重重地在她眉心吻了又吻,很響亮。

“喝了那樣多河水要生病的,你想,我還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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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月色下,他背著她走在林間的小道上。

月光啊,也可以明媚燦爛。

她後知後覺被他詐出了心聲,擺了一道,聲音悶在他後脖頸處:“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東梁河這麽大。”

“跳下去的那一刻,我不確信我一定能找到你。”他定定望著夜色裏迷離的城門,“是不是很沒用。但我想,若不跳下去,我一定會失去你。所以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願意放棄。”

“我說過,絕不會再弄丟你,哪怕一次。”

她頭一回聽他這樣赤裸直白的肉麻話,有些不適應,還是整點兒實際的比較好。

“李焉識,以咱們倆現在的關系,我能不能向你提個要求。”

“你那些帶圖的話本我已徹夜精心研習過,必不叫你失望。”

她:“呃……”

“不是這方面的……要求麽?”

“那什麽,我,我想漲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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