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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人現身,三日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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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人現身,三日之約

裘海升在前,幾十白衣人趕至。看似悠閑自在緩步踱來,可無人瞧見之時,幾乎是剎不住狂奔下山。

伊闖上前幾步,對裘海升耳語一番。

裘海升眉心一緊,只一瞬便舒展,目光自溪客脖頸傷痕處掠過,看似平和地望著師硯:“來前,裘某已然訊問全派。連一枝雪的一根毫毛,本派上下都無一人見過。寧安司莫不是以走丟之名,實則尋個由頭來此滋事?”

說罷,他那雙幽暗的眼睛又釘死在溪客身上。自打花船那日後,他一直在回想她的樣貌,究竟是哪位相好所誕。裘夫人所為,他心下多少知道幾分,也默許如此。

雖為人父,可不曾生養,親情寡淡,他只覺那些女子乃是挾子求財,居心不良,將他當作一張飯票罷了。裘夫人替他除了禍患,省得臟了他的手,也免叫他不忍,是個極稱職的夥伴。這夥伴到了年紀,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師硯目光寒峻,聲冷似鐵:“把她交出來,你知道寧安司的手段。”

裘海升白眉微揚,眼中蕩著笑,意味不明:“寧安司司主,對妖女如此上心,難道也為一枝雪所惑?沖冠一怒……為妖女,豈不叫江湖人恥笑?”

此話一出,寧安司眾人皆是大笑,笑得裘海升大惑不解,笑得他心裏發毛。

“妖女?”師硯止了笑道,“是,她就是妖女。我一個妖人,娶一個妖女,有什麽不對嗎?”

“你的手段,你有幾斤幾兩,寧安司再清楚不過,”他頓了頓,“可你當真了解寧安司麽?”

裘海升不願與他雲裏霧裏纏繞下去,他也很不喜歡只身介入勝算不大的場面。這般矛盾,該叫龍鐘月來此。誰勝誰負,他作壁上觀,等著坐收漁利便好。

他重重甩袖,轉身欲走:“說了人不在我處,便是不在!我絕雲派乃是名門正派,絕不行此欺瞞之事。倘若真捉了妖女,定然昭告天下,當眾處決。那時,司主再來與天下人為敵,也不遲!”

一支箭矢穿風過,釘在裘海升足前石階上。

“溪客,傳令圍山!”

裘海升養尊處優多年,許久未受過這樣的氣,怒不可遏轉身叱道:

“伊闖,零稚,淩潛,擺陣!”

兩相對峙,劍拔弩張。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一旁灌木叢窸窸窣窣,不自然地抖動。

可誰也不曾側目半分,皆是死死盯著眼前的對手,握緊手中刀劍,只當是動靜太大,驚擾了山林裏的野獸。

嘩啦一聲,灌木叢裏鉆出來個泥人,提著個籃子,裝了一筐軟爛泥巴。

站在針鋒相對的兩陣之外,站在威壓逼人的黑白兩派之間。

來人臉上蹭著深深淺淺的灰泥。頭發上,手上,衣袖,裙擺上也糊滿厚泥,被風吹得半幹,正掉著幹脫的碎屑,手裏提著只竹籃。倘若蹲在灌木叢裏一動不動,極易被當作是只從泥地裏打過滾的野豬。

全身上下,只有一雙眼睛是幹凈的,正撲騰撲騰眨著,看著對峙的黑衣人,又看看那群白衣人。

戴著玄鐵面具,又貼了疤痕的李焉識,高騎馬上,她沒見過,此刻也沒認出來,只覺恐怖滲人。

溪客聽見動靜,避開李焉識身軀的遮擋,側過臉來看她。通過這件勉強能辨出白日裏還是藕荷色的衣裳,她難以置信地從喉頭擠出極輕的“嫂子?”二字。

裘海升聞得這輕聲二字,頓時警覺。又記起師硯所言嫁娶之事,緊緊盯著她的臉,恍然間驚覺眼前泥人便是一枝雪。

師硯又怎會辨不出她的樣貌,揚鞭便來。

裘海升急忙一聲令下,身後弟子紛紛騰躍而起。

原先劍拔弩張,血戰在即的兩夥人頓時有了共同的目標,皆來搶人。

她見浩浩蕩蕩兩撥人馬直沖自己而來,嚇壞了,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提著裙擺,撒腿便跑。

土路碎石多,她只顧著跑,一個趔趄摔飛出去,磕在地上,卻死死護著手裏的籃子,將掉出來的一大塊泥巴又拾回去,爬起來,接著跑。

師硯一馬當先,右手緊拉韁繩,雙腿夾住馬腹,足下扣緊腳蹬,側腰彎下,上半身幾與地面平齊,伸出手臂,自她身後攔腰一撈,拉上馬背,一氣呵成。

她正沒命般逃竄,聞得身後馬蹄奔騰聲越來越近,只覺足下一空,便被挾至馬背之上,饒是如此,手裏還抱著那只籃子。

她轉頭仰看面上疤痕猙獰之人,恐懼至極,不由得眼淚直流,大哭大鬧起來。

“想要這條小命,就乖乖別動!”

他的聲音忘了改回,在她聽來看來只是個醜陋可怖的年輕男人。

她停止了哭鬧,恐慌尤甚,只是不作聲地掉眼淚,將臉上的泥沾濕了,流下幾道白痕。

“你也要殺我嗎?”她抹了幾把眼淚,膽怯地問。

遠遠的,眼前分出兩條岔路,一條歸往白水城區,一條通往一處幽林。

身後絕雲派眾人早被甩去幾裏遠,他緊緊抱著她的腰,回頭看向身後的溪客,朝溪客微微點頭,自行岔入密林。

溪客心領神會,號令部下,歸往白水,引開追兵。

身後的馬群聲漸漸遠去,林下更越發幽暗。

行進約二裏路。他拉緊韁繩,高頭大馬昂起頭顱,嘶鳴一聲,四條腿緩緩止了步子。

“自己下馬。”他聲音低沈,像是命令,沒半分情緒。

她哦了一聲,扶著馬背,伸出一條腿試圖探地,慢慢下馬,張望四周。

林子的盡頭,是一條小溪。

他拉著韁繩,俯身將馬匹就近拴在樹上,耳畔腳步聲響起,一回頭,她提著籃子逃得飛快。

足下輕點,便落在她身前,劍鞘一橫,攔住她的退路。

她絕望至極。

“你把我抓來這裏幹什麽,我又不認得你!”

他看著眼前灰撲撲的泥人,一說話,臉上幹結的泥殼還撲簌簌地掉,想笑,硬是死死憋住了,冷著聲音:“殺你,這都猜不出來麽?”

末了,還是沒忍住,補了句“你在泥裏洗澡了?”

她抱著籃子,用衣袖揩了把眼淚,擦出一道白痕,委屈卻硬氣地說:“你要殺就殺,不許侮辱人!”

“怎麽,你落到這田地了,還指使人?”他抱著劍悶聲笑了起來,“臟得雌雄難辨,人畜不分的小泥人。”

她怒火中燒,一不做二不休,朝前一沖,一頭撞他身上:“嫌我臟,你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一邊拱,一邊撞,將衣裳上的泥蹭在他身上,幹結的泥渣泥粉更是簌簌地落。

他又不能真拿她怎樣,躲著,跑著,一個側身,按住她悶頭撞來的腦袋,不許她靠近。

她被按得動彈不得,擡腿一腳踹他腹部,踹得他立時松手,蹲在地上痛嚎。

她撒腿就溜,沒跑出去兩步,又被他追上,攔下。如此反覆多次,她東南西北逃了個遍,跑得她精疲力竭,卻總被他輕而易舉追上。

她實在跑不動了,抱著籃子坐在地上,氣喘籲籲,邊喘,邊止不住掉著淚珠,昂起頭威脅他:“你要是殺了我,我的阿焉哥哥會替我報仇的。”

“他很厲害的,還有溪客姐姐,他們有很多人,把你剁成一萬塊。”

他冷哼一聲:“遇到事兒凈想著別人來救你,你啊,是無藥可救。”

“誰說的!我也很厲害的,我今晚,才殺了個壞人。”

“就你這樣,一只手不能動的,只會把自己弄得臟兮兮的小泥人,還能殺人,唬誰啊你。”

她還想辯解,可看對方這樣不屑的態度,便更不屑同他解釋前因後果了。她站起身來,直視著他黑洞洞面具下幽深不可見的雙目,指著他:“鳥人!”

他:……

他上前攥住她的左手,蠻橫地往溪邊拖去,冷著聲:“罵別人鳥人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實力。只會罵人,是要挨打的。”

他奪了她的籃子,丟在一邊。腕上用力,推她進小溪裏:“泥人,自己洗洗。”

溪水很涼,恰好沒過她的手肘。

他一邊砍著溪岸幹枯的葦草,抱在臂彎裏,一邊看她。看她先是哭哭啼啼地洗,再是假裝哭哭啼啼地洗,實則偷偷觀察自己,還以為自己沒有發覺,四下打量著逃跑的路徑。

他坐在一邊生火,看她鬼鬼祟祟藏在水中,邊洗邊挪,借著葦草的遮擋悄悄上岸,在昏暗一片裏撒丫子跑。

他一手悠閑挑著火堆,一手劍鞘飛出,釘在她身前。

“只會躲嗎?”

她驚魂未定,拔出釘入樹中的劍鞘,害怕卻視死如歸一般,抱著劍鞘走回他身前,以劍鞘指著他的臉:“欺負我不會武藝,你算什麽好人!”

“江湖之中無善類,沒人教過你嗎?”火光將他的面龐映得通紅,他擡目看她洗凈的衣裳滴答著水珠,手指點點身側,“過來烤火。”

寒風吹得濕衣冰冷,她只得就地坐在他鋪好的葦草上,烤幹衣裳。

她看他用匕首削著長長的樹棍,想起茍旬在廟裏也是這般做:將一頭削尖了,出去叉幾只麻雀回來烤,烤得滋滋冒油。

可眼前的樹棍,又粗又長,像一支長矛。她哆嗦起來,小聲問:“這是……拿來叉我的嗎?”

他手上頓了一頓,極是詫異,自己有兇神惡煞到這種地步嗎?她腦子裏都在想什麽?

他放下削好的木棍,透過面具下的孔洞,正色看她,一字一頓:“我不叉人。”

她松了口氣。

“但是我會片人。片成薄片,下進鍋子裏,讓你和小豬小牛小羊在我肚子裏開會。”

他看她張嘴就要哭,立時兇她:“閉嘴!不許哭!”

“你管我!”她捂著嘴,想到今天自己是死路一條了,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流。

“也不是非片不可。”他伸出手烤火,氣定神閑,藏在面具下的雙目偷偷覷她的神色。

“三天時間,打贏我,便放你走。”

“否則,把你片了。”

“你戲弄人!我怎麽可能打得過你,你這麽高這麽大,還有刀,有馬,還有,還有這個叉叉棍!”

“給你生路不走,那我現在就把你片了當宵夜。”他緊緊攥住她的手臂,拔出匕首。

“我打我打我打我打!”她緊閉眼睛哭喊,“我打還不行嗎!”

他匕首回鞘。

“可是我不會武功。”她癟著嘴。

他自懷裏掏出早備下的劍譜,往她手裏一遞:“自己看。”

她翻著翻著,不大夠用的腦袋瓜子裏也覺出些不對勁來——今日接二連三的遭遇很不對勁,這人更是不對勁!

他把自己抓來,就是為了讓自己習武的嗎?誰,最想讓自己習武呢?

他斜覷著她的神色,看她從一本正經,變成怒不可遏。

她將劍譜重重拍在身側,極是惱火,站起身指著他怒道:“是你!”

他瞳孔微顫,以她現今這個位數年紀的思維能力,不該看出自己便是李焉識啊。

他看她澄亮瞳孔中倒映著火堆,呼呼喘著粗氣,一點兒也不像裝的。

“你這個,偷看我洗澡的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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