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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夫奪妻,自斷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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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夫奪妻,自斷退路

兩駕馬車分道揚鑣。

她察覺到馬車掉了頭,換了行進的方向,疑惑地將腦袋探出簾子,望了望,又轉回腦袋來,問他:“阿焉哥哥,我們不是去夢粱嗎?這條,怎麽好像是來時的路呀?”

“小路癡學會記路了?”他藏起眼底傷悲,笑著看她,“是呀,咱們回白水城了。”

“阿焉哥哥不是要回夢粱做將軍嗎?怎麽好好地又回白水了呢?”

“夢粱可以有很多將軍,也可以沒有將軍。可阿驚,只有一個李焉識。”

他臉上的笑漸漸淡去,平靜之中略帶莊嚴,一字一句:“阿焉哥哥,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是將軍了。你要記住,李焉識這個人,死在明月宴沈船上,葬身一空湖裏了,知道了嗎。”

她點點頭,又搖頭,實在不解:“可你不還好好地在這兒嗎?”

“從今天開始,我叫師硯。”

“那就是……阿硯哥哥?”

“就叫師硯。”

看她蹙起的眉梢處處透著懵懂疑惑,他和緩了些:“私下都依你,若有生人在,都喚我師硯,更不可親近。”

她點點頭,雖不明白,卻記在心裏。

下過雨的官道泥濘難行,駿馬踏著積水泥坑,一路顛簸,載著他與他癡傻的小妻子背離他的前程,奔向她的第三條路。

他深深呼出一口濁氣,抱緊了她,又吻吻頭發:“回去以後,你先跟小鈴鐺收拾屋子,將你那些個話本子與簪釵衣裳歸置好,阿焉哥哥有要事與溪客姐姐商量,忙好了再來找你,好嗎?”

“嗯!”

沒有她在的寧安司回歸安靜冷清,和漆黑的大門一樣沈悶,厚重的門釘一樣沈重。

這本就是寧安司的原貌。

白水城財富與強權的巔峰,只是素來擺出親近百姓,平易近人的形象,將狠辣詭詐內收。不到出手時,永遠以笑待人。

和他這個人一樣。

溪客正在書房端坐,凝視手中彎刃。所謂她的寧安司,處處都是他的影子,他的人。他從未真正交於她手。

就像這把刀。一個刀客可以金盆洗手,將佩刀埋在樹下,地磚下,以備不時之需。卻絕不可能隨手尋個犄角旮旯,當成破銅爛鐵丟了。

可以擱置不用,但絕不會丟棄。

永遠留有一線。她太了解他了。

門外傳來噔噔的腳步聲,他還是回來了。她原以為會是十三個月後的。

比她想得要早。

他步子筆直,沖溪客而去,徑直拔出桌上的兩柄彎刃。

一柄懸於自己脖頸之上,一柄懸於溪客項上。

溪客站起身,詫異地望他這離奇舉動,又瞥向他身後,並無人跟隨:“你又犯病了?”

“做個交易。你不會拒絕。”

他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對外,我做你的傀儡,做你的靶子,對內,我做你的軍師,甘受驅使。寧安司依舊跟你姓,我只要名義上的‘司主’二字。你可以給我下毒下蠱,手握解藥,若有違背,我以命殉誓。”

溪客試圖推開他橫於自己項上的彎刀,卻徒勞:“如果你想,分明可以像從前那般將這個位置奪到手。何必如此?”

“因為……她不喜歡。”

溪客輕嘁一聲,目光冷冷:“這樣沒有魄力之人,她也不會喜歡。”

“與那些血海深仇相比,這不值一提。”

溪客微微擡起下頜,直視著他:“這買賣聽著不錯。但成交之前,你要告訴我,為什麽這樣作踐自己。”

他松了兩柄刀,回鞘。

二人各自暗暗松了一口氣,屋子裏的氛圍也緩和了些。

“不算作踐,一步棋罷了。”

他徑自坐下,自斟一杯茶,手腕擡起,劃出一道清亮弧線:“我已遣千陌回夢粱報我身死。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朝廷的定遠將軍李焉識,只有江湖上只手攪弄風雲的寧安司司主,師硯。”

他擡目覷溪客一眼,茶杯在指尖輕晃,澄黃茶水搖蕩,冒出氤氳白氣:

“我知道,你想問,她只喜歡我做那個將軍,為什麽我要放棄這個光亮的身份,放棄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將踏入正道的自己,重新判入地獄,不得輪回。”

他仰頭一飲而盡,滾燙入喉:“我要的,就是這樣一個身份。一個足以令江湖人瞠目,壓得住妖女二字的身份。”

他再斟一杯,推向案前另一端的溪客:“唯有如此,接下來的計劃,才能順理成章。”

“你到底要做什麽?”溪客按下茶杯,目光寒峭。

他食指輕沾澄亮茶水,在黑色的桌案上一筆一畫,寫下蒼勁四字——

偷天換日。

溪客蹙眉,這步棋,有些難解。

他隨意潑去杯中茶水,鎮定自若:“第一步,召鳶二來此,制一張與阿驚一模一樣的假面。”

“第二步,找具與我身材相仿的屍體,泡到面部浮白腫脹,幾近看不出的,換上我的衣裳,佩上這把將軍府特制的匕首,等劉副尉來接。將軍身故,事情鬧大,寧安司便不得不對外通報花船事故調查結果,定性為……意外。”

溪客擡手:“等等,朝廷不會追查死因嗎?”

他道:“上回府衙相救,我受的刑太輕,我得罪的那位很是不滿。如今身死,正中下懷,反而解氣。就算有人鬥膽為我打抱不平,質疑死因,也掀不起一絲波瀾。我無根基,朝中更不會有人忤逆那位前來徹查,為我鳴冤。李焉識,本就不是他們的同類。時日久了,朝堂之上再不會有人記得李焉識這三個字。”

他說著反而冷笑起來。官場,人心,本就如此。

“第三步,隔兩日,在流言甚囂塵上之時,再讓江湖小報爆料,花船事故並非意外,而是人為——一枝雪所為。而惡名遠揚的一枝雪,正是已故定遠將軍的未婚妻,梁驚雪。”

溪客打斷了他:“總不能說是嫂子殺了你。畢竟前幾日江湖小報才起底了你與嫂子在夢粱的過往,感情甚篤。府衙相救,更是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他微微勾起唇角:“是啊,誰會信?”

他眼中帶著意味不明的笑,語調更是幽幽的:“兩情相悅的未婚妻失蹤三月,竟成了江湖中人人聞風喪膽的妖女一枝雪。將軍尋妻一月未歸,先是失蹤,後是身死。任誰,都不會信。”

“這樣,所有人都會懷疑在白水城一手遮天的寧安司買通了江湖小報,有意遮掩真相。”

“百姓更會以為,先前絕雲派與各路豪傑對她的圍獵,攻訐也是受寧安司誤導。”

“所以你要獻祭自己,成為真相的主謀。”溪客心頭生出寒意,盯著他平靜的雙目,“所謂偷天換日,你是用自己去換她。”

他再添了一杯茶,較之方才已有些溫了:

“是啊,寧安司司主師硯,溪客的兄長,匿於溪客背後多年的實際掌權者,就是這場花船事故的主謀。”

“更在事故之後,先是按下不發,再從意外二字,到將她推上風口浪尖,不過是借著輿情的不斷反轉,讓更多人,從前漠不關心此事的人,所有人,都認定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溪客還是有些沒理清頭緒:

“那,寧安司司主何故要殺掉定遠將軍,又何故嫁禍到一枝雪頭上?”

見她疑惑,李焉識解釋道:“在這場事故之前,一枝雪的名聲一直是毀譽參半,民間對她更多是讚揚。可事故之後,以絕雲派為首的各門派,所謂各路豪傑,卻一致將事故按在她的頭上,更以此咬定她是為禍江湖的妖女,她的名聲也因此完全扭轉。”

他向後松松靠在椅子裏,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托著那杯茶,指尖緩緩輕轉:“倘若花船之上的一枝雪,並非真正的一枝雪,那麽,她的困境便也解了。”

“你是說……鳶二?你要讓鳶二戴上假面,代替嫂子,成為一枝雪?”

他頷首:“不僅是花船,這三個月的一枝雪,都是鳶二受我——寧安司的幕後掌權人之意,禍她名聲。”

溪客盯著他垂下的雙目:“為何毀她名聲?”

“將月亮踩進泥裏。逼她不得不嫁給我這個齷齪小人,受我蔭蔽。”

他正視著溪客:

“這,就是將軍之死的真相。”

溪客接下:“所以,你的第四步是,借江湖小報的暗探之手在民間放出先前掃雪者的爆料。真正的一枝雪被你囚禁在寧安司受盡酷刑,三月來半步不得出,更無法行兇。你既是幕後掌權人,我便不過是這些年來替你擋箭的靶子。如此,妹奪兄妻的謠言不攻自破,我與嫂子,皆完成洗白。”

溪客的心跳得飛快,簡短地總結:“所以,這三個月的故事是:

“寧安司司主師硯看上了定遠將軍的未婚妻,將她擄來寧安司關押三個月,她寧死不肯。故而你派鳶二假冒她行事,敗壞她的名聲,讓她在江湖之上再無活路,更是以求讓定遠將軍主動放棄妖女之名的未婚妻。誰料定遠將軍至死不渝,接到消息趕赴明月宴花船尋妻。鳶二假扮成一枝雪劈船殺人,將軍落水身亡,一枝雪為各門派圍剿。殺夫奪妻,你把她逼上了絕路,她只能任你宰割。”

他放下見底的茶杯:“大致如此。”

他邊說邊想:“還可以再加工加工,再陸陸續續放點兒深挖的老料。譬如,我與她白水城城墻上一戰之事。可以對外透露,我正是因此一戰鐘情,可她卻另覓夫婿,我生起妒心。城墻一戰,江湖上多多少少透出了些風聲,挑個好時機放出來,可信度更高。”

溪客追問:“可你為何這樣做?嫂子只餘十三個月的性命,安安生生的,不好嗎?”

“我找到她的藥了,在喬玉書手裏。”

“她服下解藥後,就會記起一切。那時,她一定會闖上絕雲派,救回師兄。我得為她鋪路啊。”

“我要她活,堂堂正正地活,清清白白地活,要她回到她的戰場。”

“要她恨我,要她愛我。要她離開我,卻忘不掉我。”

“她可以殺了我,但我要她永遠背著定遠將軍之妻的名號。如此,將來行走江湖,多少會有人念著我昔日擊退大涼報國之功,對她照應著些。”

“一個受盡酷刑也不肯低頭的女子,對夫君忠貞的女子,還是當年俠義無雙的趙清越遺孤。裘海升便是知曉內裏關竅,知道只有一個一枝雪,可他再說破天去,他也無法堂而皇之,煽動黑白兩道與她作對。”

溪客勾動唇角,自胸膛裏呵出一聲:“瘋狗。”

“當初,你說她只喜歡你做光風霽月的大將軍,你舍下司主之位,去做幹幹凈凈的李焉識。你做到了,雖然很難。”

“如今還是為了她,你連一刀一劍砍來的將軍之位也不要了,把自己弄得那樣不堪,卑微。自墮地獄,還要來為我效犬馬。”

“李焉識,你腦子裏長瘤子了?還是瘤子把腦子鳩占鵲巢了?”

“你何曾如此!大不了殺上絕雲派拼個你死我活。”

他容色沈靜,凝視著書案對面的義妹:“便是不做手段幹凈的將軍,我也想做一個手段幹凈的人。她受此飛來橫禍是我之過,你就當我是贖罪便好。”

他忽而彎起眉眼一笑:“況且,這也絕非一步爛棋。我心裏有數的。”

“死戀愛腦!”

他提起茶壺,手上一輕,已然空了,便擱下:“隨你怎樣說都好,我答應過她,我這輩子也只活三個字,梁驚雪。”

溪客起伏的胸膛平息,目光瞥向一側:“被你這種瘋狗喜歡,真是她的不幸。”

他輕笑一聲:“她也愛罵我是狗,什麽品種花色的都罵過,比你具體。”

溪客心道:這你也要比,她紮你一刀是不是也比別人紮得出血多?扇你一巴掌是不是還要轉過另一邊,讓她扇個對稱?神經。

溪客揚眉,深邃的雙目冷光浮動,亦是向後一靠:“大情種,你如何糟踐折騰你自己我管不著,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就一點,別把寧安司全司拖下水。”

“在下明白,司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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