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猴一繩,有序排隊

關燈
一猴一繩,有序排隊

“阿驚能見得著的絕雲派親傳有兩個,一個是龍掌門,一個是她的師叔,長老裘海升。”李焉識開口道。

自打曉得了她的名字,他整日裏都要喚個百來遍,無事也要喚她兩聲,看見她轉過臉來對著他,他就歡喜。

叫一遍歡喜一遍。

家人。

一家人。

她終於又成為他的家人了。

“龍掌門難遇,倒是這個裘海升,綁了?”溪客一本正經建議道,在她看來這是最簡單高效穩妥的方法。

“你不懂,她今天不把龍掌門翻出來是不會走的。”

“那綁龍掌門?”依舊是正經建議。

“你為了那四個泥人已經癲狂至此了嗎!”

“開個玩笑罷了。”

溪客發現李焉識與從前大不一樣了,從前的他,行事幹脆利落,才不如今日這般畏首畏尾。

“系好,小鈴鐺見過你,省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見溪客面紗有些松脫,出言提醒道。

“分頭行動。待會我先去尋這二人的蹤跡,你跟著她倆,半時辰後會合,我這邊若不能得手,你便引開她倆。”李焉識簡短地布置了行動方案。

他拉上面紗,比了個行動的手勢,便悄然潛入。

這個熟悉的手勢,在過去的行動中,她已經見過無數次。

對於龍掌門,李焉識算是極為熟稔。

她性子冷僻卻不孤傲,可待任何人皆冷如冰霜。

你好與不好,我對你喜歡或憎惡,都是那樣漠然疏離的神情,好像從來就沒見她笑過。

李焉識這些年的幾次拜訪,好話歹話狠話都說盡了,一應被她辭色不改地打出山門。

她並非因當年那檔子事而遷怒於他,而是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邏輯,任何幹擾因素,她都會抹除。

其餘的,你鬧翻了天,舞到眼前來,她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也正是這樣,這個清冷絕倫的美人才額外鍍了一層與世隔絕的異樣美感。

她並不理解,這群人趨之若鶩,癡迷一般來同自己同框是否是腦子有坑,但既然能為絕雲派帶來些好處,便也應允。

可她畢竟是個人,再麻木再冰冷,見多了人總會累,會厭倦。是以她總是盡可能躲著人群,外人也常難見到她。

這也正好契合絕雲派宣傳部的觀點:饑餓營銷。

絕雲派結構特殊,除了一位掌門,一位長老,以及閉關的前掌門之外,下設四個部門,宣傳部,教育部,後勤部,財務部。

宣傳部是由長老裘海升的小弟子淩潛掌管,教育部則是裘海升垂直掌控,後勤部和財務部則是交由裘海升的大弟子伊闖和二弟子零稚負責。

因此外界常有傳言,這絕雲派實則是被裘黨掌控,龍黨一族實際是被架空了的搖錢樹。

故而常有她的毒唯去裘海升門口潑泔水。裘海升卻甘之如飴,龍粉越多,絕雲派收入便越多。

雖然並不直接進他自己口袋,但年底的分紅他倒是能吃不少,看見賬本上那個數字他便樂哉。

“師姐,別來無恙。”

李焉識在淩雲山的後山絕雲巔尋見了她。自然,除了此處,她也不會去旁的地方。

這絕雲巔並非山巔,而是後山一處峭壁,人跡罕至,鮮有外人知曉。即使是本門弟子,輕功若是不佳,也難以到達。

她一襲白衣,坐在峭壁邊上,垂著腿。崖邊風大,狂卷著她的衣袂,如波濤雪雲,不住翻飛,仿佛她天生便是這群山之中孕育而生的仙子。

她凝望著遠處隱隱青山,容色沈靜,朱唇輕啟。

“滾。”

李焉識並不氣惱,依舊謙和道:“師姐莫急著趕人,我拿師兄的消息跟你換,也要滾嗎?”

她眸中似有異動,卻神色如常。

“你的話,幾分可信?”

“十分。”

她沒回答,但李焉識知道她這是答應了。

“師兄還活著。”

“我自然知道。”

“他來見過你?”

“我猜得到,他絕不會死。”

“我見到師兄了,就在白水,風姿依舊,而且,似乎如今還是孑然一身。”

李焉識止住了話頭,他知道這便足夠了。

“換什麽?”

“有一個白綾覆目的姑娘,師姐或許會碰上,她若問什麽,請師姐都說並不知情。她若行為逾矩,也還請師姐海涵。”

“好,滾。”

李焉識得逞,點頭道別,飛身離開,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目標,並非裘海升,而是裘海升的夫人。

絕雲派有一道流傳了十幾代的成文規定:凡任掌門,不得婚嫁生子。

向來開明的絕雲派有此滅人欲的規定,實則是因百年前的某任掌門欲行世襲,扶自己的兒子上位,彈壓其他同門。

在一夜血流成河的內亂後,便妥協出了新規:絕雲掌門,選能而立,不得世襲。

可人總有欲望,總有私心,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即便不能世襲,為師的也可不將絕學傳於他人,只當作一家之本領。

又是幾代腥風血雨過後,便出了這道禁令。

當年裘海升自知於掌門之位無望,便火速娶妻生子,還在外頭大搞亂搞,私生子無數,正是為了氣死那位身為掌門,他嫉恨多年的師兄。

你是掌門又如何,總有,不如我之處。

不過,這其中是否還有其他的緣由,便不得而知了。

“在下,拜見裘夫人。”

裘夫人正在房內擦拭著她的珠寶,聽見外頭陡然一道年輕男聲,不由得一驚,收起珠寶匣,整理了一番儀容,打開房門。

“長得比老賊俊多了,應當不是找上門的私生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露出客套的笑容。

“問夫人安。”

“是否我記憶有誤,似乎你我並不相識……”

“夫人不記得我,我卻知道夫人。畢竟,裘長老之名整個白水又有誰不知呢?”

“果然是私生子上門來討家產了。”

她心中怒火頓起,這些年來,隨著絕雲派的發跡,三天兩頭便有自稱是裘海升的私生子女來認祖歸宗,真的,假的,碰瓷的,鬼扯的,她應接不暇,終日懸心。

“夫人誤會,我與裘長老並無甚關聯,而是另有其人。”

“那人是誰?”

“一個小姑娘,正拿著絕雲派親傳弟子的紋樣來認人。”

“為何告知於我?”

“因為,我同夫人一樣,並不想絕雲派名聲敗壞,私產外流。我雖非絕雲門下,卻有一顆歸順絕雲之心,雖不能近,卻也希望為絕雲派做些事。”他愈說愈是激動,唾沫橫飛,甚至都快要擠出幾滴眼淚出來。

“好孩子,我改日便讓老裘收你入門。”裘夫人激動地攥緊了他的手,熱淚盈眶。

“不必不必,我已錯失習武的最好年華,只盼能為絕雲派做些什麽,便死而無憾。”李焉識抽開了她死死攥著的手。

李焉識說得動人情腸,裘夫人登時老淚縱橫,硬是拉著要他留下來吃午飯,他推辭幾番才得以脫身。

待會合時,時間剛好。

“猴兒都栓上了?”溪客問道。

“這天下還有我李焉識辦不到的事?”

李焉識志得意滿地倚在石頭邊,嘴裏還咂巴著一根草。

“她們燒過香了,也逮了幾個弟子問過了。”

溪客依舊沈浸在任務的緊張氛圍中。

“有人說嗎?”

“明碼標價,一個問題十文。”

“付了?”

“嗯。”

“答了?”

“答了個不知道。所以嫂子現在正生氣,拉著小鈴鐺到處找龍掌門,還說什麽不如把這個錢給龍掌門。”

嫂子?這個稱呼聽起來還不賴。

“原來整日不茍言笑的李焉識,也會有這般不值錢的樣子。”溪客看他眼角壓不住的笑意,冷言調侃道。

李焉識忽然意識到,好像確實如此,自從認識她以來,自己似乎經常笑。不是從前的逢迎恭維,不是人前做戲,不是逼不得已。

“你看,那個人,領著嫂子去哪?”

溪客忽然瞇起眼睛,變了臉色。

李焉識轉過頭去,她與小鈴鐺正跟在一名絕雲派弟子後頭走著。

“若沒記錯,這是龍掌門去年新收的弟子。”溪客說道。

這些年為了李焉識的圖謀,她對絕雲派上下了如指掌。

“難道她出爾反爾?”

這個念頭在他心頭一掠而過,不可能,雖然二人水火不容,又話不投機,可她絕非這種人。

“跟上。”

兩人隱入人群,暗中跟蹤。

那名弟子將她單獨帶到了一處柴房,小鈴鐺則被要求在外頭等候。

梁驚雪踏入柴房,心裏頭還有點小激動。

柴房裏等候多時的人端著儀態,緩緩轉過身來,踏著步子徐徐靠近,試圖從她的臉上挖出些故人的影子來。

“是你?”

她望著眼前的人,想不出有誰哪個賤人同她相像,便懷疑地試探。

“啊?是我吧……”

梁驚雪被領來時,那人只說這有她想要的東西,她便屁顛屁顛跟來了。

“你要多少?”她走了兩步,撫了撫鬢邊垂下的金絲流蘇。

“我要這個!”

梁驚雪展開已經被纂得皺皺巴巴的紙,興奮地展示。

“口氣不小!”

她看見紙上所畫的正是親傳弟子紋樣,不由得大驚失色,雖聽了李焉識所言早有心理準備,可她竟連這個都知道,果然是老裘在外頭的孽種!

她這是拿著此物來逼宮?還是借此威脅老裘讓龍掌門破格收她為親傳,還是說要繼承……否則便將醜事公之於眾?

“口氣?有嗎?”梁驚雪疑惑。

“年輕人,就是急躁,咱們再談談。”

她緩了緩語氣,這些來尋父之人大多是為了財,給他們一筆封口費也就罷了,誰也不是真想抱著個糟老頭叫爹,再給他養老送終的。

“好啊好啊。我就是要找有這個的人。”

“你還要見他本人?”

難道她是要裘夫人之位易主?果然狂妄!

“當然!我要見他!”梁驚雪一聽有戲,激動得不行。

“你怕是見不著他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本來,自己便是轉著彎,借龍掌門的弟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去叫的她,若是鬧出個人命,到時候也只會扯到她身上。

“為什麽?他死了嗎?”

“是啊,你便去見他吧。”

她拔出袖中匕首,擡手刺來。縱是做了多年裘夫人,養尊處優,她也還有幾分身手,梁驚雪一聽聲音不對,連忙閃躲,可她看不見四周,徑直撞在了墻上。

她摔在地上,捂著撞傷的胳膊,破口大罵:“有病啊你,我找爹找娘,關你什麽事啊?”

“我看你今日是來找死!”

裘夫人步步逼近,垂眼望著地上之人,哼,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