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線重交,命懸一線

關燈
兩線重交,命懸一線

“絕無此種可能。”他扭過臉來,目似利劍,面如寒鐵,冷冷說道。

眾將士見他面色不悅,根本不敢再開口。

他的餘光瞥見梁驚雪失落,疑惑的神情,意識到似乎大家都是同劉副尉一個想法。

李焉識壓抑著怒火,咬著牙將心底的秘密宣之於眾:“我母親生下我後沒多久,父親就拋棄我們了,根本不會有兄弟姐妹。”

“那就是私生女!”劉副尉脫口而出。

張副尉死命扯著他盔甲的一角,讓他快閉上這張臭嘴。

“誒呀你扯俺幹啥,男人啊不可信,今天送個定情信物給這個小姐,明天送個一樣的給那個姑娘,再正常不過了。什麽心形的石頭……”劉副尉拍開張副尉的手。

“快閉嘴吧你。”張副尉急忙捂住他的嘴,拖到了後頭。

梁驚雪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怔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剎那,仿若從雲端墜落谷底,失重感緊緊裹住她的心臟。

這不是常見的紋樣。

至少,在青州城,沒人用它。

她不是乘風鏢局大當家的親生女兒。這個秘密,蕭影和梁父以為瞞得很好。

幾月前,梁父酒醉,與鏢頭杜叔談起十五年前拾回她的那個雪夜,她暗中聽得自己是父親雪地裏撿來的棄嬰,便翻箱倒櫃找出了所有可能與身世相關的物件。

沒有什麽話本子裏頭常寫的玉佩,紙條之類,她身上也沒有特殊的胎記。

只有這一床破舊的小被子。被面是尋常的布料,但在四角各繡了一個這樣四向斜出的回字雲紋。十幾年過去了,被面已然破損,輕輕一扯便露出了內芯的棉花,是淺棕色的。

她問遍了青州城的裁縫鋪子。

被面的布料實在太過尋常,家家都用。

這個繁覆的紋樣,倒是從未見過。

至於棕色的棉花,許多年前或許是有人種過,但不好染色,也都漸漸被白色棉花替代了。

那位好心的店家末了說了句,夢粱城富庶,裁縫鋪子遠多於青州,也許會有人知曉。

離家出走固然有梁父秋娘做戲的緣故,可只身闖蕩江湖,她更是揣著對親生爹娘遺棄的不解,對將死的不甘,才一步一步走到這裏來的啊。

不過一個月,她差點兒死了兩回。

如今卻說,她是私生女。

這些日子以來,她想過很多種可能,私生女這幾個字也曾從她腦海裏飄過。

被丟棄的,不要了的,如同路邊流浪的小貓小狗一般的,能是什麽父母珍愛的寶貝?或許她不該來找尋這一切的。不知道,心裏也許還能多一分幻想。

可她是梁驚雪。

即便是因被家人嫌棄,甚至憎惡而遺棄,她也要找到他們。

她爬也要爬到他們家門口,整理好衣著,笑著站在他們面前,說一句:我現在過得很好,多謝你們不養之恩,再也不見。

“亦無這種可能。”

李焉識冰冷的話語,讓她不知該欣慰,還是失落。

“我父親自那以後終身未娶。”

劉副尉在後頭還想找補兩句,模模糊糊的聽不清,似乎是“未婚也……”。好在張副尉勁兒大,還是死死地按住了。

那麽,線索就斷了。

也許天下用這個紋樣的,不在少數吧,只是自己還沒遇見。她暗自安慰著自己,烏黑的睫毛低垂,遮掩了她眼中所有的苦澀和沮喪。

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落入李焉識的眼眸,他竟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不過我知道這個紋樣的來源。”

李焉識看著她擡起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像雲層掠過後的星星重新閃爍。

他卻陷入了恐慌。

“你先跟著張副尉回府去,等我回來。”他強裝鎮定,拍拍她的肩,收回了短劍。

“上馬,啟程。”

李焉識翻身上馬,回首遙望林蔭深處,微點了點頭。林中之人皆遁入黑暗,消失不見。

林梢,另一雙眼睛註視著一切。

快馬飛馳,李焉識卻心不在焉。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旁人面前露出負面的情緒了。他不是有意給人臉色看,只是他不願提起那個男人,每每想起,他便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為什麽這樣的人反而清譽長存,名聲遠揚,眾人尊敬?而自己的母親,卻是一張草席,一座孤墳,除了自己,有誰記得她?甚至她死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這些年的苦痛煎熬,不也是拜他所賜嗎?

我李焉識,問心無愧。

-

大殿之上,百官群立。

“罪臣元成,無才無德,然身負皇恩,忝居親王之位,受萬民之養。

臣以貶黜,郁憤難平,耽於酒色,性愈乖戾,乃臣之過一也。

上阻聖聽,下掌群臣,外豢賊寇,以致百姓蒙難,乃臣之過二也。

臣幼時蒙太後慈育,心中感懷,然今不能奉養,乃臣之過三也。

罪臣為子不孝,為弟不恭,無顏面聖,今此自絕。

唯願吾皇太後,千年萬歲,福壽綿長。”

李焉識跪著讀完慎王的絕筆,便低下頭,恭恭敬敬,將其高舉過頭頂。

太監上前接過,呈給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皇帝擺了擺手,似乎並沒有興趣,太監便小步退到了一邊。

皇帝臉上原是悲慟的哀容,聽罷也換成了喜悅之色。

“愛卿平身。我大周豈有叫有功之臣長跪的道理?”

“謝陛下。”

“李愛卿果真是大周之少年英才,外可退敵,內可平亂。朕,該如何賞你?”

皇帝轉著手上碧玉的扳指,瞇著眼睛,望著李焉識。

他行事向來叫自己滿意,滴水不漏,可這也是身為皇帝最擔心的事——帝王之心不可窺。如今雖不過是個閑散武將,焉知未來不會成為權臣?

“為大周鞠躬盡瘁是臣分內之事,不敢邀功求賞。”

“有功之臣九死一生卻不受賞,李愛卿這是要陷朕於不義之地?”

皇帝依舊是轉著碧玉扳指,話鋒卻一轉,厲聲反問。

李焉識再次跪下:“臣不敢。”

“高官,厚祿,佳人,李愛卿想要什麽,但說無妨。”

他很滿意別人惶恐,臣服的樣子,尤其是自己忌憚之人。

“臣之所有,皆是陛下所予。臣無所好,但憑陛下定奪。”

“李愛卿何必如此拘束,朕在你這個年紀,想要的,可太多了。”

李焉識伏地不言。

“真無趣,那便賜卿黃金百兩吧。”

“謝陛下。”他莊重再拜。

“陛下,臣還有一事。夢粱此案,牽涉甚廣,大小官員幾乎皆牽涉其中。還請陛下,早日選定接任人選,免使夢粱無序失度。”

“那麽,李卿可有舉薦之人?”

皇帝居高臨下,觀察著他的臉色,還是那麽莊重,謙卑,臣服,看不出一點點畏懼或是喜悅。

“臣愚鈍,只懂領兵,不懂選賢任能。”

“那這滿朝文武,可有與你交好的,你點幾個,朕立刻下任命書,以後在這夢粱,你們謀事豈不更方便?”

皇帝說得很輕松,甚至臉上還帶了些喜色。

此言落地,滿朝文武一身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出。

“陛下。這任命,臣確是為百姓所求不假,不過,亦有私心。”

李焉識此言,反倒是惹得群臣不解了。

“嗯?”

皇帝瞇縫著他那細長的雙眼,眼底的情緒從不示人前,此刻倒是很想聽聽他的辯解。

李焉識一字一句,娓娓道來。

“臣自一年餘前領兵歸來,便奉陛下旨意,駐守夢粱。為的就是遠衛洛京,機動行事。因此夢梁不同於其他城池,道路,城門等管轄治理之權皆在我定遠府上。”

“今日的夢粱,皆是臣的部下,而無制衡之人,臣實在惶恐。只怕若新官久未到任,他日有誰參臣一本,說臣獨斷專行,陛下雖是明君,定能分辨是非,可臣實在不敢行這瓜田李下之事。”

“哈哈哈哈,李愛卿實在過於謹慎了,朕豈是忠奸不辨的君主?便依你,吏部尚書何在?即日便擬份人選來看。”皇帝笑出了聲,他明哲保身,倒是很有一套。

“是,陛下。”吏部尚書趕忙上前,深深拜下。

退朝後,李焉識走在出宮門的道上,長舒一口氣,只願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一個小太監行色匆匆,連走帶跑地上前叫住了他。

“李大人留步,太後娘娘請您入宮用膳。”

“依宮規,外臣不得入宮,李某不敢。”他回了一禮。

“陛下已準了。”

“那,還請公公帶路。”

李焉識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慎王是她的兒子,在上位者的眼裏,即便犯了再大的錯,人死債償,她只會把黑鍋都記到自己頭上。

在王儲的鬥爭中,慎王是被拋棄的那個,可這不代表他的性命也會被做母親的拋棄。

縱使慎王挑釁無度,可他手無實權,皇帝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反而是一再縱容,不過是為了等他哪日釀成大錯,再一舉祓除,太後便無話可說。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是她十月懷胎,拼死生下的孩子。在民間,小孩走路摔了一跤,做父母的還會捶地兩下,說是地不平的錯,自己做了皇帝的刀,斬了她的兒子,她焉能放過?

而且,那杯毒酒,他是奉了皇帝之命誆他的。

“微臣李焉識,拜見太後。”

他不敢擡頭,餘光卻瞟見帷幔後的太後,手裏拿著的正是慎王的罪己書。

“平身吧,總叫功臣跪著也不好。”太後緩緩地說著,雖然不失威嚴,但聽聲音明顯是剛哭過。看來慎王的那句不能奉養,實在是摧人心肝。

“微臣不敢。微臣特來向太後認罪。”

“這話說的,何罪之有?怎麽,向陛下盡忠,反倒是於哀家有罪?”

帷幔緩緩拉開,她倒要瞧瞧,到底是誰,查得這麽幹凈利落,自己還沒來得及施救,就聽聞了他自盡的死訊。

“臣身居定遠將軍之職一年有餘,卻未能及早發現慎王殿下的錯失,勸導懸崖勒馬。這是臣的罪過。”

“哀家可聽聞成兒處處要至你於死地,還聯合上下大臣,多次炮制你的罪行上稟,你如今端出一副容人之雅量,是在求哀家嗎?”

“微臣並非道貌岸然之人。只是慎王殿下,自盡前,說了一番話。臣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思來想去,還是該稟報太後,臣已盡了對陛下身為臣子的本分,也該替慎王殿下盡一盡對太後的孝心。”

“成兒說了什麽?”

她言辭之間有些著急,失了分寸。她想追問所有關於他的消息,好的壞的,不忍聽聞的,她都要。

她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在人生的臨別時刻,想的是什麽,他會恨自己嗎?這是他曾來過這個世界最後的一絲痕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