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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斷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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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斷指恨

晨起打掃院落,不知不覺成了千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從前院開始,一路清掃到後院池塘,感覺這一晚的落葉格外地多,賣力地掃到一處堆成了一個坡。

千鶴解下襻膊,用袖子輕輕擦了擦額上的汗漬。“呼——”她伸了個懶腰,準備收拾回屋裏。

她遽然回身,就瞧見身著深紫色振袖的少女倚著廊柱坐在後院的走廊上,手裏把玩著自己柔順的發絲,穿著草鞋的小腳微微搖晃,看似心不在焉實則眉間一片陰郁。

千鶴按了按胸口,把躥到喉嚨的心跳聲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涑雪第一次夜闖她房間時說的話,心裏隱隱不安。

千鶴走近了幾步,小心又謹慎地打招呼,“早,黑雪君……我記得今天是你給大夥準備早飯,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涑雪松開手中被扯斷的發絲,站了起來。眼前這個幼嫩的少女宛如一只雛鳥,她輕而易舉就可攫取。

“幾個月不見,有你父親的消息了嗎?”涑雪不答反問,上前半步。

千鶴似乎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才想起為了避免累贅,晨起灑掃的時候她習慣了先將那柄隨身佩戴的“小通連”放在房間裏,此時她手無寸鐵。

涑雪看穿了她的意圖,卻也不急,徐徐走到池塘邊上,望著池中金紅的楓葉落下在水面上泛起絲絲漣漪,像是樹影中落下驕陽的光點一般。

“既然來了,何必躲藏?”涑雪凝視著池塘一側的楓樹,聲線漸冷。

那斑駁的樹影似乎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黑衣白衫的男子陡然出現在她們一丈之外,他拂了一下身上黑底金絲獸紋的羽織,聲音冷漠輕諷,“想不到你的鼻子還挺靈的。”

男子頸間系著絳紅繩結,腰間佩戴白玉宮絳,更襯得他身姿頎長,面如冠玉。

他轉頭看向雪村千鶴,目光在她手中的掃帚上頓了一頓,面露鄙夷,輕嗤道:“身為純血鬼族,居然為人類打雜,簡直丟盡顏面。”

“你是……風間千景。”千鶴想起在禁門之變追擊途中遇到過的這名男子,登時面如金紙。

“你也是來帶走她的?”涑雪並不在乎那些,她漫不經心地撫了撫腰上的刀鞘。

“純血的女鬼可是很罕見的,她對我有用。”風間千景瞇了瞇紅瑪瑙色的眸子,身體微微緊繃,“更何況她的父親已經是我們這邊的人了,我帶走她天經地義。”

“呵,果然是一丘之貉。”涑雪一聲冷笑。雪村千鶴離她很近,涑雪一攬右臂就把嬌小的少女拽了過來,臂彎死死固定著她的肩膀,將她囚禁在身側。

風間千景的眸光寒冷銳利,話語中蘊含怒意,“就憑你,也敢和我搶人?”

“我和綱道有仇,現在她是我的獵物。”涑雪左手拔出雪白的刀刃,手腕隨意地扭轉了幾下,似乎在活絡筋骨,“而且上次在池田屋那開膛破肚的一刀,我可還記得清清楚楚。”

“……原來是你。”風間千景眸中的紅光微晃,神情多了幾分肅穆。

“現在我讓你一只手,來戰吧。”涑雪舉起刀,容顏冷漠,話語卻格外地挑釁。

“你……找死!”風間千景身形一閃,手中鮮紅的刀鞘扭轉,刀鋒幽深凜凜,驟然期近涑雪面門。

手中刀柄一旋,雪白的刀刃在涑雪手中極為巧妙地擋開那銳利的一擊,腳步微微騰挪,手上的刀毫不遲疑地刺向風間的腰側。

風間提刀頂開,退後半步。

“童子切安綱,你帶了一把不錯的刀。”涑雪冷嘲著,手上繼續乘勝追擊,“但即便是斬鬼刀,也奈何不了我。”

刀光劍影,掠起了樹葉,驚起了池水。

雪村千鶴被緊緊箍在涑雪大力的手臂下,任她拳打腳踢都掙脫不了一分。而且伴隨著越來越密集的刀擊聲,那窒息的殺意緊貼著她,她驚恐地閉上了雙眼,忍不住尖叫了起來。

“怎麽回事?!”聲響很快驚動了剛剛早起的隊士,他們循聲趕去後院,卻通通被入口的一番隊隊長——沖田總司冷厲地攔了下來。

土方歲三攜著一眾隊長幹部疾步趕來,他瞧見總司那張陰沈地仿佛要滴出水來的俊容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鬼副長斥退了眾人,帶著幾個心腹跟隨總司踏進了後院。

入耳的每一陣刀鏘聲都如殺人奪命般狠厲,池中金黃的楓葉悉數破碎,石景上也滿是刀痕,可想而知戰況是多麽的激烈。

雪村千鶴的嗓音有些喑啞,她瞇眼瞧見小道上為首的沖田總司正快步走來,頓時喜不自勝;“沖田先生!”

涑雪手中行雲流水般淩厲的攻勢驀然頓了半晌,節節敗退的風間千景此時正處於極度的亢奮之中,這瞬間的破綻立馬化作他的反擊,蓄力橫刺,直指涑雪持刀的手臂。

無法防守,涑雪旋即偏轉刀勢,一刀劃在了風間千景的腹部,同時手臂也被童子切帶出一串長長的血珠。

風間千景的眸子遽然收縮,捂住流血的小腹飛快地後退幾步,他盯著眼前黑發翩飛的少女,再望向她蔥白如初的手臂,若不是衣袖已經破開,那傷口就仿佛不曾存在過。他難以置信地說道;“你原來不是鬼……”

新選組的眾人已然靠近,卻無人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就連一早便尾隨著涑雪的總司此時也不由皺起了眉頭。

在場只有風間千景看的清清楚楚,那一道被童子切刺破並濺出的血液居然比墨汁還要黢黑……但一眨眼,那狹長的傷口和墨黑的血,又猝然消弭無形。

風間腹部的創傷乃是涑雪逆勢而為,未盡全力所以傷的不深,憑借著純血鬼族的優勢,傷口很快就止住了血。他已經冷靜下來,不再繼續進攻。

“……想不到如今,還有游蕩在世間的魔物。”風間千景想起曾在古籍上看到過關於黑色血液的描述,目光愈發警惕了起來,“魔物……你身上為何會有鬼族的氣息?”

涑雪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渾身還散發著意猶未盡的戰意,面上沒有絲毫被拆穿的羞窘,“呵,那你怎麽不問問,綱道為何用鬼族人的血制造羅剎?”

“這不可能!”風間未答,雪村千鶴已經率先大叫了起來,在涑雪的鉗制中奮力地扭來扭去。

“不可能?”涑雪周身的氣息驟然冷卻了下來,宛若嚴冬臘月,她睥睨著懷中的少女,“你不知曉你父親做了多少好事,還被傻傻的蒙在鼓裏。”

“幕府也好,新選組也好,都不過是他實驗的對象……”涑雪說著,越發感覺有吐不完的怨毒在胸腔裏翻湧而出,“你以為那些人類喝下變若水為何會變成嗜血殘暴的怪物?還不是因為你的父親!”

“不!你說的都是假的!——”千鶴在她臂彎裏掙紮著,吶喊著,淚水噴薄而出。那一直溫柔養育她的父親,怎麽可能會殘害這溫柔守護她的新選組呢?她不信……

涑雪抖露了新選組的秘密,土方等人頓時有些亂了,土方歲三厲聲斥道:“黑雪你在幹什麽?還不住口!”

涑雪置若罔聞,她的眸子漆黑幽深,仿佛有什麽在那一望無際的黑暗中醞釀。

“呵,假的?”她勃然大怒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摔在地上,布帶散開,從裏面掉出來一根修長卻極度慘白的食指。那原本賞心悅目的手指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周圍霎時間寂靜得能聽到落針的聲響,直到那斷指在晨光的照耀下一寸一寸地化作沙塵,眾人才悚然回神。

“鬼族死去的時候,就會化作塵土隨風而逝。那些耗盡生命力的羅剎是,純血鬼也是,統統無法幸免。”

風間千景的臉色愈發難看,在場只有他知道涑雪所說的是對的。

“你那欺世盜名的父親,不僅造出羅剎,更是殘害我的兄長!他斷了哥哥的手指送到我面前示威,簡直可恨!”涑雪一手捏住戰栗腿軟的千鶴,迫使她擡頭看向自己,“你說……為了給你們雪村一族報仇雪恨,卻要我兄長受盡折磨,還要千萬人一同陪葬……你那好父親,該不該殺,嗯?”

“你、你要殺、殺父親?”雪村千鶴艱難地從顫抖的齒間擠出幾個字,滿腦漿糊。

涑雪笑了,那笑意微微綻放在冷若霜花的臉上,妖異而致命,“一想到你父親拿我兄長的血餵養羅剎,我就恨不得立馬殺了他。他的項上人頭,我惦記太久了……要不是那個人也在,他早就死了!綱道讓我把你帶回去,等再見到他時便是他的死期。”

“綱道讓你帶走這個女鬼?”風間千景疾首蹙額,“雪村綱道到底在瞞著我幹什麽?!”

“看來你們的關系也沒多可靠。”涑雪收斂了笑顏,冷冰冰地說道。

“黑雪!”旁觀的土方歲三終於意識到事態已經往不可控制的局面發展,出聲喝止,“如果你還自覺是新選組的一員,就放開雪村千鶴!”

涑雪聞言回頭望去,土方歲三、原田左之助、藤堂平助、永倉新八、齋藤一以及沖田總司……這些面孔都是她所熟悉的,或俊美,或雋秀,或親切,或繾綣,仿佛走馬觀花的畫面從她的眼前飛逝遠去。

涑雪抿了抿嘴,啟唇道:“我知道副長很在乎千鶴,但是我不可能放手,她是我換回哥哥的籌碼。至於新選組,本來就是我靠黑雪或這個假身份混進來的,現在離開也給你們省了一個麻煩……還有羅剎,我勸你們點到為止,免得最後玩火自焚。我言盡於此,從此以後我與新選組便再無瓜葛。”

誰都沒想到眼前的少女如此決絕果斷,一番話便斬斷了那日日夜夜的情分,形同陌路。

“阿或,你這是何必……”原田一貫和善的臉上露出深刻的沈痛。

涑雪沈默不語,她擡手將懷中哭鬧不止的雪村千鶴一掌拍暈,扛到了肩上。

“你以為新選組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土方歲三怒發沖冠,伸手握住刀柄,幾欲拔刀。

一只手按住了土方,那只手冰涼地仿佛失去了溫度,骨節因為手長時間攥著而發白,手的主人卻顯得比手還要蒼白失色。

沖田總司面如死灰,曾經澄澈的褐眸中血絲遍布,他緊緊咬住下唇才微微止住顫抖的身體,“土方先生,麻煩你不要插手,我還有話要和她說……”

瞧見結拜兄弟這瀕臨崩潰的模樣,土方震驚地松開了手。沖田總司趔趄地上前幾步,想要走近那個疏離涼薄的少女。

涑雪看著他,卻漠然地後退了幾步,與他保持著三步遠的距離。

總司想要笑一下,卻感覺嘴角是那樣的虛弱和苦澀。他認識的花水,擁有一雙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眸子,有著比滿樹櫻花還要芬芳的清香,比春季細雨還要柔潤的溫暖,勝過世上所有的花與流水,是被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兒。

而眼前的少女,她執刀的身影沾滿血腥,黑眸中的光已然消失,只剩下眼底那暗潮洶湧的怨恨在壓抑著肆虐……

酸澀的霧氣漸漸模糊了視眼,那道深紫色的靚影慢慢變成了水中的泡影。總司深吸了一口氣,故作平靜地說道:“早在當初發現你的企圖時,我就該肅清你,免得禍害我們新選組。”

涑雪不可置否,“現在開始追殺我,也不算遲。”

話音剛落,“鏗——”猝然而至的拔刀斬從涑雪的眼前掠過,她飛快地閃身避開一擊,但是揚起的發梢紛紛被刀刃所斬斷。

青絲落地,宛如那死灰般沈澱的情感。

“最後一個問題……”使出全力的一刀斬後,總司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似乎再多的空氣都無法填充他胸中的空洞,“我曾經那麽喜歡你,你可曾有一絲喜歡我?”

涑雪的黑眸忽閃了一瞬,旋即露出嘲弄地冷笑,“我一個魔物,連人類都不算,拿什麽喜歡你?”

“我要你說實話!”總司又一刀“平青眼”猛地向她刺來。

涑雪似乎也被激怒了,絕麗的眉眼間煞氣騰騰,她一甩刀鞘將他的刀刃揮開,“就算有過喜歡又怎樣?我最愛的人都已經屍骨無存了!我還要你的喜歡作甚?你總是這樣的天真,你那視若珍寶的感情在我看來一文不值!在那排山倒海的命運面前更是滄海一粟,轉瞬即逝!”

看著少年痛苦的臉上血色盡失,身體也開始搖搖欲墜,涑雪感覺胸口也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但她還是咬牙將心底最後的話語吐出:“花水只是你心中的一道影子,其實你的心裏早就裝下了比花水更重要的東西不是麽?眼下又何必再自欺欺人?你警惕我,跟蹤我,監視我,與我是不是花水無關,而是你有了更想要守護的東西……花水和前者之間,你早已做出選擇。”

心底隱藏的最深的心事被說穿,總司頹然跪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那削瘦的身子都會隨著散架。

“總司!”目瞪口呆的新選組眾人清醒過來,土方歲三更是搶步上前將虛弱的少年攙扶了起來。

沖田總司壓下喉中腥甜的鮮血,擡眼凝視著她,似乎要將她此時決絕無情的模樣也深深地刻入腦海。

“你說得對,花水早已成為我過去塵封的回憶。”蒼白的美少年雙眼燒著了烈火,灼熱地鎖定住她,“為了新選組,為了近藤先生,我要殺了你。”

涑雪緩緩退到墻角,最後看了他一眼,無喜無悲,無憂無怖。

“好,我等你來殺我。在那之前,你就按照約定竭盡全力地活下去吧,我等著。”。

說罷,她如同一只振翅的鷹隼飛出了墻頭,扛著雪村千鶴眨眼間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眼中。

“可惡!”土方歲三一拳憤怒地砸在墻頭,額上青筋暴露,“你們先扶總司下去休息,我帶人去追!”

原田和新八架著氣若游絲的總司離開了,風間千景也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不見,驟然冷清的後院裏只有齋藤一還杵在原地未動。

“副長,請允許我一同前往。”齋藤一平靜地說道,眼裏是不容抗拒地堅決。

深秋的庭園瞬息間又簌簌地落滿了枯葉,落地的青絲,落寞的情愁,很快又埋葬在了深深的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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