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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 夾道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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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夾道伏

“其實,家茂他是個溫柔體貼的人,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不適合當將軍……”橘黃色燈光下的和宮渾身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光芒,她把手中的相框捧在懷中,相片中是她和德川家茂依偎的笑顏,“剛開始我也很反感公武合體這種事,但是等我打聽過關於他的傳聞並親眼見到他以後我才明白,是我自己的見識太過狹隘了呵……”

“看來,您真的很愛將軍?”涑雪托著下巴幽幽地回應道。若不是被限制在將軍府,她恐怕也沒心思與和宮閑聊,只是她身上那溫柔如水的氣息讓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和宮輕輕拍了拍微紅的雙頰,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著,並沒有繼續剛剛的話題,而是晃了晃案幾上已經空了的清酒壺,“若是今天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姑娘不要見怪,另外我也會和家茂多提提意見讓你盡快離開。”

涑雪頷首,“很好,多謝。”

和宮望著窗外月上柳梢頭,招呼侍女進來整理酒具,準備起身。

“時候不早了,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明日見。”和宮換上了熟稔的問候,在侍女的攙扶下離開了涑雪的房間。

涑雪吐出一口酒氣,走進臥室以後開始解下身上一件件覆雜的衣物。伺候的侍女還候在門口,涑雪揮揮手叫她們退出屋子。地鋪已經為她整理好了,涑雪就穿著一件中衣鉆進被窩。

燭臺上的蠟燭已然燒盡,四周陷在黑暗裏一片寂然,只有一絲霜白的月光斜進窗欞裏。

涑雪閉眼屏息,規規矩矩地平躺著。今夜無風,她很容易就能聽出屋外的聲響——屋外侍女竊竊私語的聲音,還有穿梭在庭院的腳步聲以及其他嘈雜的響動。

涑雪微微蹙起了眉頭。

屋瓦上的黑衣人仿佛摸索了許久,終於找準了位置。他輕輕掀起一片屋瓦,發現屋內漆黑一片,想來屋內的人已經睡下,他又不由地多了幾分緊張。

他小心翼翼地撬開了一處較為隱蔽的窗戶,翻身滾了進來,在榻榻米上並未弄出什麽聲響,似乎擔心驚嚇到入睡的少女。

旗本尤次知道逸和公主被困在將軍府,才冒著被抹脖子地風險來找她。他曾對她許諾過帶她離開京都,相伴天涯,他想兌現他的承諾。

旗本尤次屏住呼吸,悄悄地來到少女的地鋪前,伸手輕輕拍了拍蒙頭熟睡的人兒,“逸和……快醒醒,是我,我來帶你走……”

話音未落,旗本尤次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抵住了後腦勺,有些紮人。

“逸和?”旗本尤次有些詫異,轉過半張臉來瞥向身後。

穿著單薄裏衣的少女正一手持著燭臺,對準他的腦袋。少女的容貌在昏暗的光亮下模糊不清,一雙明眸似乎有些清冷。

“逸和?”旗本尤次轉過身來,又喚了一聲。

涑雪握著燭臺並未松手,她雖然知道旗本尤次沒有歹意,但眼下他們似敵非友。

“你來做什麽?”涑雪模仿著逸和的聲音,問道。

聽到答覆,旗本尤次十分欣喜,“我答應過你,要帶你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現在我就可以帶你走。”

“你是一個人來的?”涑雪早就聽見了將軍府另一頭的動靜,恐怕這是一次夜襲吧。

“不是……”旗本尤次語氣變得沈重了起來,當他得知逸和很可能被愛德格·佩裏帶走的時候,他幾乎呼吸困難,無法思考。所以他把將軍府的地圖情報賣給了那些尊王攘夷的浪士。現在這座將軍府裏有兩個他們的眼中釘——德川家茂和愛德格·佩裏。這麽好的時機,他們豈會不心動?不出手?旗本尤次就混在他們的隊伍裏,然後悄悄潛入這不起眼的偏殿把逸和帶走。

涑雪已然猜到了,鈴宮逸和對旗本尤次而言太過重要,重要到能讓他背叛旗本家世代效忠的幕府。可是,單單一份地圖情報,就能讓他們急著出手?

“你可以走了。”涑雪丟了手裏的燭臺,背過身去。外面的侍女顯然也聽到將軍府正殿那邊傳來的打殺聲,此刻隔扇外人影晃動,說不準什麽時候會有人進來報告她。

“逸和,你同我一塊走。”旗本尤次有些激動地上前抓住涑雪的手腕。

涑雪抽回被他擒住的手,冷聲道:“我不是逸和,自然不和你走。”

旗本尤次明顯渾身一震,驟然按住涑雪的肩膀,把她拽到窗邊的月光下。

臉還是那張臉,五官精巧,糅合在一起卻給人以驚嘆。他想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美的人兒,但是她的目光卻冷淡如常年不化的積雪。旗本尤次呼吸窒息了一瞬,她真的不是逸和,再美的容貌也剎那間成了幻滅。

他認識的逸和,總是有著最溫純的眼神,最惹人憐愛的微笑。而眼前這個跟逸和有著九分相似的少女,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不是逸和!

旗本尤次粗魯地揪著她的衣領,惡氣騰騰地說;“逸和在哪裏?”

涑雪下意識地想將他的手推開,但耳邊已經聽到有人打開了外間的隔扇正向內室匆匆而來。

她壓低了聲音說:“逸和還在宮裏。你呢?為了一個女人背叛親族,值得麽?”

說罷,不等旗本尤次緩一口氣,涑雪抓著他的手臂旋了個身,後腦勺貼著他的肩膀,讓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看起來就像他掐著她的脖子在脅迫她似的。

旗本尤次怔忪,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與逸和公主非常相似的新選組浪士,還有那張喜歡冷嘲熱諷的臉。

“是你?!”旗本尤次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她居然真的是女人。

“閉嘴。”涑雪冷冷地剮了他一眼。

就在此時內室的隔扇外傳來侍女焦慮的聲音,“公主,您還醒著嗎?府內剛剛發現了刺客,將軍怕還有其他人潛伏在府內,正派人逐個房間搜查,麻煩公主起身更衣。”

涑雪深吸了一口氣,發出害怕到顫抖的聲音:“你……你們,快來……”

一聽公主這樣驚恐的聲音,外間的侍衛們登時蜂擁而至,木隔扇被他們蠻力推倒,一群人手持打刀湧了進來。

旗本尤次早在侍女問候的時候就蒙上了臉,此時見這麽多武士沖了進來也不敢戀戰,立即推開身旁的窗戶架著涑雪翻了出去。

“追!”身後傳來刀劍摩擦的哐當聲音。

旗本尤次的額頭上慢慢冒出了冷汗,他一手圈著涑雪一路狂奔直接沖進了後花園。將軍府他從小到大不知道來過多少次了,現在侍衛更不可能在這隱藏處極多的地方追上他。

直至跑到假山石林後面,旗本尤次才氣喘籲籲地把涑雪放下。他擔心涑雪跑得太慢,一路上根本沒讓她著地,現在倒是把他累得夠嗆。

涑雪將額前淩亂的頭發捋到耳後,整了整身上單薄的中衣,冷淡地看著他。

“你為什麽幫我?”旗本尤次扶著假山,緩過氣來。

“你不是想找逸和麽?還不快走。”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逸和她具體在什麽地方。”旗本尤次有幾分期待地問。

“我只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假扮公主,其他的與我無關。”涑雪並不想此刻就撲滅了他的希望之光。

“好吧,我本來也沒想從你嘴裏聽到什麽好話。”旗本尤次咂咂嘴,攀上假山一躍而起,飛過了墻頭。

“這次謝謝你了,後會有期。”

聽他漸行漸遠,涑雪嘆息著搖了搖頭,她更願後會無期。

現在人逃了,她也要想想怎麽把侍衛引過來,裝出一副自己是被威脅的樣子。涑雪垂首瞅了瞅自己身上絲綢制的白色裏衣還有光溜溜的小腳。那時她正打算就寢,旗本尤次闖進來,她為了不驚動他就沒披上外衣,自然也來不及穿鞋。

涑雪仔細想了想,這似乎是件好事。

她靠坐在假山邊上,一手摸著腳踝用力一掰,骨骼錯位的聲音響起,她的腳趾就抽搐地蜷縮著,完全沒法落地走路了。她又伸手摸到了腋下中衣的綁帶,將那白絲帶連著線頭都扯了下來,衣襟散開,印著粉色櫻花的襪胸若隱若現。

做好了準備,涑雪換上哭腔開始喊叫。她屋裏伺候的侍女和巡邏的侍衛們很快就趕來了,瞧見公主孤身一人,又是這番模樣,侍衛們紛紛退遠。

涑雪繼續埋在臂彎裏哭泣,侍女見她衣裳雖然破了,但是褲帶還好好的系著,稍微松了口氣,趕緊給她披上外衣。

“公主……公主您別哭了,都是我們沒做好,讓您受了委屈。”侍女惴惴不安地跪伏在地。

涑雪擡起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咬牙說道:“怎麽能怪你們,剛剛在屋裏那賊人就想對我動手,還好你們及時趕來……他脅迫我逃跑,我半路扭傷了腳,他怕被追上才將我丟棄在此。”

“呀!公主你的腳!”侍女聽她這麽說才看向她□□的玉足,她的右腳踝處又紅又腫,仿佛一顆熟透的桃子。

涑雪仿佛真的在忍著疼痛,泫然欲泣。侍女本來還想問問那刺客跑哪去了,見她這樣趕緊使人擡了軟嬌來送她回房治傷。

已經睡下的和宮知道了這事,穿了衣裳又匆匆趕來看望她。和宮不知道涑雪並非尋常女子,對她悉心照料,呵護有加。從和宮的口中她也得知,行刺的十餘人均已伏誅,留下活口的通通服毒自盡,沒有留下任何訊息。

一夜很快過去,幕府將軍在將軍府遇刺,這是多麽大的醜聞,哪怕他本人並沒有受傷,也絕不能傳揚出去,而將軍府也極有可能出現了內奸。如此內憂外患,德川家茂自然頭痛不已,愛德格·佩裏在他的保護下毫發未損,逸和公主被挾持的消息也還未傳開,但很大可能他們這樁婚事是結不成了。

涑雪笑了笑,氣定神閑。

“公主,將軍吩咐的馬車已經備好,可以啟程回宮了。”將軍府遭此夜襲,德川家哪裏還敢留她住,要是公主出了事,責任還不全怪在了他們頭上。

涑雪拿起她的扇子擋住自己的臉,淡淡說道:“你們扶我出去。”

侍女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把鞋子穿上,攙扶著她一拐一拐地走出外間,外面已經有軟嬌候著,載她從偏門出去。

其實涑雪的扭傷一晚上早就好了,只是那看傷的醫生一驚一乍,生生將她的腳踝包成了粽子。這下好了,她還真的有點行走不便。

出了側門,涑雪被人扶下軟嬌,已經有一輛簡樸的馬車在等著她了。除此之外,還有三個佩刀的浪士隨行護送,而領頭的那人身穿黑色小振袖和服,腰間右側佩刀,發尾鄭重地系著白色繩結垂在肩上。

涑雪微微蹙起了眉頭,那人好巧不巧,正是齋藤一。

見公主執扇出來,齋藤一走了過來,在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施禮。涑雪低眉順眼,並不看他。

齋藤是個守規矩的人,自然也不敢正眼瞧尊貴的公主,這事若換了總司或者原田他們來,涑雪恐怕就要被一眼識破。

她想問,可又不能太明目張膽,因為常年深居簡出的公主,是不可能在乎幾個武士的。

於是她低聲說:“你們幾個,也是將軍的下屬嗎?”

公主昨晚剛剛遇刺,擔憂自身安危而對他們有所顧忌,這情有可原。

齋藤一盡量柔和地回答道:“我等是將軍麾下的幕臣,將軍擔心由他的親衛護送公主回宮太過招人耳目,所以派我們幾個人輕裝快馬送公主回去。”

涑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和侍女交代了幾句告別的話給和宮,便上了馬車。

齋藤一心思細膩,是近藤勇的得力下屬,又在禁門之變中立了功,將軍把護送的任務交給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另外兩人,涑雪都不認識,不知道是奧詰隊還是新選組的人。

馬車由緩至快,很快就離後方威武的府邸越來越遠。馬車奔上大道很快又拐入小道,和涑雪來時的路線完全不同。

涑雪皺了皺眉頭,覺得這事十分奇怪,不走最近的路回皇宮,卻繞遠路?

她忍不住問竹簾外駕馬的三人,“武士大人,這是往回宮的路嗎?”

齋藤一端坐在竹簾前,專心致志地盯著前方,“這是將軍交於我等的路線,還望公主放心。”

放心?

涑雪瞇著眼睛,仔細想了想。昨晚襲擊將軍府的是什麽人?是長洲藩的人?尊王攘夷派?

但是他們的目標應該都是幕府,而不是皇室公主。他們想要推翻幕府政權,擁護皇權,趕走外國勢力。

一個本來要和外夷聯姻的公主,會在這中間起到什麽樣的催化作用?

她如果在幕府的護送下死了,聯姻破滅,幕府威望受損。更有甚者,她會成為一場戰爭的引子。幕府那方呢?將軍急於找出內奸,一個公主的性命丟在半路,真的有幾個人在乎?他們想要的只是兇手罷了。更何況她的婚約很快就解除了,會有新的公主代替她的位置。

在這個局裏,沒幾個心思單純的好人,而下棋的人更是令人惡寒。

涑雪煩躁地按揉著太陽穴,他們正在僻靜的小路上越駛越遠,兩側都還是被大火燒焦、還來不及翻修的樓房。如果她的猜測不錯,路上他們定會遇到埋伏,不管是哪一路人來,傷亡都無法避免,這其中包括公主,包括護送她的人,包括齋藤一……

早知如此,她就不該管逸和公主的事。

“停車!——”正煩惱著,涑雪猝然聽到車外的齋藤大喝一聲。

馬蹄翻飛,嘶鳴長空,有尖銳的破風聲轉瞬而至,一串血珠斑駁地濺在了涑雪面前的竹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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