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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花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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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花間夢

1853年,早春。

“這個孩子,就拜托您照顧了。”剛剛成為人婦的沖田光拉著年幼的弟弟,向著近藤周助和近藤勇深深鞠了一躬。

沖田光含淚地對著弟弟露出勉強的微笑,“宗次郎,你呆在試衛館裏要好好照顧自己。等姐姐有辦法維持家裏的生計後,再來接你回家。”

稱為宗次郎的小男孩,默默地為姐姐擦去淚水,輕輕點了點頭,“嗯。”

近藤周助和近藤勇都為這孩子的平靜詫異不已。

在短暫的告別之後,沖田宗次郎望著姐姐離開的背影,沈默地揮手告別,他眼眶裏打滾的淚珠至始至終都沒有落下……

“宗次郎,去找一些幹柴來,記得不要濕的!”

“宗次郎,去把試衛館前的大道打掃幹凈!”

“宗次郎,去給後院的櫻花樹除蟲!”

“宗次郎,去打理院子裏的雜草!”

所有的這些話,構成了沖田宗次郎年幼的生活。還有……

“小子,陪師兄我們練劍怎麽樣?起碼你也是試衛館的一名弟子啊,什麽劍術都不會,只能打雜,真是丟人!”幾個高出宗次郎一個腦袋的少年們提著木劍,團團把宗次郎圍住。

瘦小的宗次郎被他們逼到櫻花樹下,無處遁逃,只能目光倔強不屈地瞪著他們。

“還不服氣?兄弟們,給我打!”為首的少年盛氣淩人,一聲招呼,幾個人齊齊舉起木劍擊打宗次郎瘦弱的身體,把所有的不滿憤懣都發洩在弱者身上。

倔強的宗次郎死死支撐著自己的意志不肯倒地,他不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少輪欺辱,直到神志不清。

他瞇眼看著頭頂上發芽的櫻花樹,突然覺得很累,他是不是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嘿,他不會被我們打死了吧?”幾個逞兇的少年落荒而逃,只剩下傷痕累累的宗次郎倒在櫻花樹下,神游天外。

“嗖——”像是貓咪竄上樹時樹梢搖曳的聲音,樹葉稀裏嘩啦的響。

宗次郎自己明明已經快要昏迷不醒了,可是這個聲音好像穿透了他的大腦,讓他一瞬間清醒過來。

那一剎那,他看見了,窮極一生、最美的景象。

那棵才剛剛發芽的櫻花樹上,眨眼間——粉嫩的花朵從光溜溜的枝頭開滿視野,突如其來的香氣似乎把他抱在夢裏,軟綿綿的,再無傷痛。

可愛的花瓣在輕風中,簌簌落到宗次郎的身上,讓他想起姐姐的撫慰,眼前一片柔媚的色彩,朦朦朧朧。

宗次郎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樹上那個模糊的人影。

柔軟的困意卻很快襲來,最後他只看見——璀璨的金色裏透露出花瓣的雙眸,穿過重重櫻瓣,落在他的身上。

那是陽光的顏色,最溫柔的陽光,令宗次郎羞愧地想要把自己隱藏起來。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個近似陽光的顏色,織成了他一輩子魂牽夢縈的美夢。

等宗次郎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安然無恙地躺在了屋子裏 ,身上包紮了繃帶,卻一點也不疼。宗次郎驚奇地扭動身體,真的一點也不疼!

他突然想起那個夢境一般的盛世櫻花,起身往外走。

自己的傷痛會不會是那些神奇的櫻花治愈的呢?那個樹上的人又是誰?

年幼的宗次郎第一次感到這般欣喜,直到迎面撞上了近藤勇才從夢境裏恍然清醒。

“近藤先生……”宗次郎低下頭,怯怯的應了一聲,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孩。

近藤勇微笑著默默他的頭,“有弟子告狀說,你被幾個師兄欺負了……當時看你昏迷在後院裏,真是嚇到我們了。還好醫生來看過說,只是輕微的皮外傷,不礙事的。”

“嗯……”宗次郎悶悶地應著。

近藤勇也有些尷尬,對於頑劣的弟子欺負宗次郎的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好。

兩個人陷入了沈默。

“近藤先生。”宗次郎驀然輕輕地抓住近藤勇的衣擺,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閃爍著孩子的憧憬,盯著他,“後院的那棵櫻花樹,開花了嗎?”

近藤勇以為宗次郎會哭訴,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一時間摸不著頭腦,“說來也奇怪,明明昨天還只有綠芽的,今天卻突然開了滿樹的櫻花……在這個季節裏真是罕見的奇事。”

“真的!”近藤勇的聲音被宗次郎歡快的聲音淹沒。

近藤勇詫異地看見,宗次郎由衷的露出興高采烈的笑顏,甚至手舞足蹈,那是他和姐姐沖田光分別之後,第一次開懷大笑。

近藤勇有些憐惜地撫摸他的頭,“是真的。”

從那以後,宗次郎最喜歡幹的事,就是坐在後院的櫻花樹下發呆。那棵櫻花樹自早春開放起,從未雕謝。

宗次郎常常在想,那個坐在樹上的人影,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覺。

春天的江戶,陰雨連綿,然而這一天是不一樣。

宗次郎被勒令去除草,除草是個技術活宗次郎一直做的不好,好幾次割傷了手,又被挨罵。

可是能在後院幹活,宗次郎還是樂意的。

宗次郎細嫩的小手在陰雨天的“幫助下”,很快傷痕累累。那種傷,又痛又癢,宗次郎齜牙咧嘴,繼續冒雨和頑固的小草抗爭。

雨水讓他的傷痛加劇,頭昏腦漲的宗次郎跌坐在濕冷的草地上。

“喳——”輕微的腳步聲從草地的另一邊傳來,宗次郎定睛一看,什麽也沒有,一定是自己虛弱到幻聽了吧。

“喳——”這一次更為清晰,幾乎就在他的身邊,

宗次郎渾身一個激靈,從草地上爬起來,可腳下一不註意又被除草的鐮刀絆倒。

他趴在地上驚慌的張望,四周什麽都沒有……

他可不是信鬼神的人,難道又是道場的師兄在變相折磨他?宗次郎沒由來的氣憤。

“有種就出來!我才不怕你們!”宗次郎扯著嗓子大吼。

“刷、刷、刷。”他身側的草地上傳來奇怪的聲音。

宗次郎扭頭一看,被眼前詭譎的場面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一根樹枝自己在地上寫字,是的,就是“自己”!樹枝自己在動!

宗次郎下意識想跑,可好奇心讓他瞅了一眼樹枝“寫”的字,讓他猶豫了。

【別怕。】

宗次郎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巴,指著樹枝的方向,支支吾吾地說:“你……你是人是鬼?不對……爸爸說……世上是沒有鬼的。”

【我也不知道。】樹枝又接著“寫”道,【我知道,你看不見我。但我能幫你把手上的傷治好。】

“……”宗次郎直接失語了。

【那看起來很疼。】樹枝的“語氣”似乎很為他擔憂。

“你怎麽治傷?”宗次郎完全被它神奇的話語給吸引住了。

【你過來,讓我摸摸你的手。】

宗次郎忐忑不安地慢慢挪過去,他是有點害怕的,可是另一邊他又覺得對面那棵神奇的櫻花樹會保護他。

宗次郎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樹枝的前方,一有不對勁他還可以逃走。

那根樹枝倒在了草地上,應該說是被“人”放在了地上。

宗次郎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膛,他努力的睜大眼睛似乎想要看清對面的“隱形人”。

一只溫軟的手托起了他傷痕累累的手,那真的是人類的手,溫暖的、柔嫩的。雖然他看不見,但他的心在肯定。

靈巧的指尖在他手心的傷口上,輕柔地劃過,癢癢的。

那一刻同樣的喜悅包裹了宗次郎,他眨著大眼睛,看著一片片的櫻花瓣落在他的手上。那些傷口被花瓣撫摸,像是風卷塵土一般消失。就像在上次在櫻花樹下,自己昏迷後毫發無傷的醒過來一樣。

那雙手,比滿樹櫻花還要芬芳,比春季細雨還要柔滑,勝過世上所有的花朵和流水。

宗次郎沒有想到,今後,那一雙手,他在心裏銘記了一輩子。

【好啦,不疼了。】他/她又重新拿起樹枝寫著。【我該回去了,淋雨會生病。】

“等一下。”宗次郎來不及思考,伸手抓住了樹枝上的透明的手,“你……你一直在這附近嗎?”

在他掌心下的那只手十分溫暖,樹枝又寫下,【我一直呆在樹上的,我住在那裏。】

宗次郎激動地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原來那擁有陽光般雙眸的人就是他啊,他握緊那只柔軟的小手,生怕他會溜走。

“你……你叫……什麽名字……”宗次郎不知道為什麽羞紅了臉。

【名字?我不記得了。】他“沈默”了一陣,【之前我好像在一場漫長的旅行,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昏迷了,等我醒來,就在這棵櫻花樹上了。】

“啊?”‘聽’完他的遭遇後,宗次郎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他本來就是嘴笨的人,他看看紛紛揚揚的櫻花,再看看面前的隱形人,“別擔心,以後……我叫你花水……怎麽樣?”

【花水……】他斷斷續續地寫了很多遍,宗次郎不知道他是不是開心,緊張的手心都是汗。

“你不喜歡……那換一個好了……”

【不,謝謝你。還有,我知道你的名字,宗次郎。】

那是宗次郎第一次相知花水,那時起,他才覺得自己得到了真正的東西,這個世界給他的認可,他要用生命守護的恩典。

“花水,你多大了?”

【不知道,不過現在你的眼睛正對著我的眼睛呢,我們應該差不多高吧。】

宗次郎覺得這話挺詭異的……

“花水,你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知道……什麽是男孩?什麽是女孩?】

“呃……有蛋的是男孩,沒有的是女孩……”宗次郎的小臉蛋紅撲撲的。

【什麽蛋?雞蛋?鴨蛋?鴿子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宗次郎面紅耳赤。宛如滴血,“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宗次郎是男孩子?你如果有蛋的話,給我看看不就知道了?】

宗次郎捂面逃跑。

之後,道場的師兄還是會來找茬。可是宗次郎不再挨打,因為花水每次都會用“嚇人”的方式把他們趕跑。

宗次郎還是被迫幹雜活,可是他不再是一個人,花水會幫他。

沖田宗次郎十二歲那年,被近藤勇帶進了道場,開始了他的劍術生涯。

他衷心感謝神的青睞,把花水帶到他的身邊,他的摯友,他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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