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尋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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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尋龍
“兵戈擾攘，屠戮妄興，兵主戰神隕落之劫已難逆轉。”
“然念卿率眾拘魂縛魄、鎮邪於岱宗之功，吾特向天闕陳情，解人間旱魃之厄，留戰神旱神一縷生機。”
“若存赤誠之心，且歸命定之所，再尋破局之道。”
那聲音沈穩而肅穆，又如山澗清泉徐徐漫過磐石，帶著柔和的韻律，令人敬畏的同時，還帶著緩緩的撫慰之意。
姬軒怔怔聽著。
他想起風伯雨師曾提過，泰山之上有泰山女神碧霞元君，能為眾生造福如其願。
這樣晃晃一過，姬軒的腦子裏只留下四個字：“一線生機”。
還未等他再追問，就聽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恭喜玩家，完成最終任務“統一九州”第五階段：百廢待興。您已完成《山海經》世界所有主線任務，當前金幣數量為：14597524金幣，已達到返回現實條件】
姬軒一下握緊了拳。
【玩家是否要選擇回到現實世界？】
若是沒聽到方才碧霞元君的那一番話，姬軒可能心一狠，也就選擇回去了，反正即使他走了，《山海經》的故事也不會受到半分影響。
涿鹿之戰已經打完了，九州大地也統一了。
有熊城裏有姜連山和嫘祖，還有繼承了應龍血脈的昌意，炎黃聯盟會一代代傳承下去，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中華上下五千年的興衰更替，如今才剛剛開了個頭。
這些不是姬軒能左右的。
即使如今，他便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那位黃帝，姬軒也從未真的將自己看作是三皇五帝中那位頂天立地的君主帝王。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應真和女魃還有一線生機！
他又怎麽可能會走！
“不，我要暫時留在這裏。”姬軒很快就做了決定。
此地諸事已畢，姬軒帶領眾人返回有熊。
一路上，各地子民都在慶祝大旱結束，這雨來得及時，還能趕得上今年的春種，莊稼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臉。
炎黃的隊伍走到哪裏，便有百姓於田壩上跪拜，感念黃帝姬軒的功德。
姬軒也在高興，卻沒有眾人以為的那麽大公無私。
旱劫提前結束了，風伯和雨師可以正常作雨，民生大事逐漸回歸正常的軌道，姬軒就能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回到有熊城，嫘祖帶領守將們為姬軒一行人接風。
斬滅妖邪，感念上蒼，降下甘霖。
姬軒此行的功績世人皆知。
有熊城內一片熱鬧歡騰，慶功宴上，士兵們推杯換盞，子民們高歌起舞，戰事帶給人們的傷痛，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被洗滌。
所有人都相信，迎接他們的，將會是一片坦途的光明未來。
酒過三巡，嫘祖和姜連山一起把喝得爛醉的姬軒送回寢宮，卻見那垂落的紅色發梢之下，那雙原本染著水霧的雙眼，立刻變得清明，眸光閃爍。
原來他竟是在裝醉。
嫘祖嘆了口氣，扶著姬軒坐下。姜連山給二人都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喝了一杯，今日高興，他此刻倒是真有五分醉意。
姬軒十分清醒，有些歉疚地看向嫘祖。
裝醉是為了脫身，他此刻一心想著要去尋找應真，好不容易把將士們帶回了有熊，現在是一夜都不想等了。
姬軒上前，半跪在嫘祖身前，虛抱著她的腿：“阿姐，我見到碧霞元君了，她告訴我，應真和女魃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我想去尋他們。”
嫘祖聽得心驚，原本篤定的事情，此刻也有了一絲懷疑：“當真？不是你編了個由頭，來騙阿姐的吧？”
喝了那麽多酒，姬軒還是有些醉的，他雙頰緋紅，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聲音也有些顫抖：“阿姐，是真的。”
他又重覆了一遍：“是真的。”
嫘祖知道姬軒不會拿王夫和王女的事情開玩笑。
方才那一問，說出來她就已經後悔了，此刻見姬軒這副傻樂的樣子，心中一酸，拉起姬軒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嫘祖狠狠下了個決心：“阿姐信你，既如此，你便去找吧，哪怕尋龍千裏，也要把他們都找回來！”
若真有一線生機，別說姬軒，就是嫘祖也不會放過的！
姬軒鼻頭一酸，靠在嫘祖的肩頭：“阿姐，昌意就拜托你了，等他化形之後，讓他跟著玄囂好好用功，待我回來……”
姬軒說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回來。
嫘祖摸了摸他的頭，溫柔輕聲安慰道：“莫怕，阿染，你就放心去找殿下，城中有阿姐，還有你連山大哥，你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怕姐姐教不好你的兒子嗎？”
明知嫘祖是故意嗔怒逗趣，姬軒還是破涕為笑：“阿姐教得好，我也是阿姐教出來的。”
他可能真的是喝醉了，才會在阿姐面前如此裝傻充楞的撒嬌，心中又是感激嫘祖的理解，若無嫘祖坐鎮有熊，姬軒怎舍得放下還沒化形的兒子。
姬軒很清楚，不管對於女魃還是對於昌意，他都不是個好父親。
對炎黃來說，他也不是個好首領。
可他顧不了那麽多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親爹，那個在絕境中與妻子相依為命，最終和相愛之人生同衾死同穴的男人，他也不是個好爸爸，但他應該是個好丈夫吧。
姬軒以前怨恨過父母丟下自己。
現在，他只希望昌意永遠都不要原諒他。
姐弟二人總算達成了共識。
姜連山這個大哥也總算是不用兩頭瞞著了，他大笑幾聲，也坐到了姬軒的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染，放心去做，一切交給我們，你可安心。”
若是旁人聽到這樣的話，恐怕以為姜連山這個前神農首領恐有謀逆之嫌。
但姬軒很清楚，他這個大哥一心想著種地，願意留在有熊城主持大局，也是做了不小的犧牲。
姬軒擦幹眼淚，笑著向姜連山承諾：“大哥，若我和應真還能回來，一切都聽你和阿姐安排，我會擔起責任，讓阿姐安心教導孩子，讓你想在哪裏種地，就在那裏種地。”
姜連山爽朗一笑。
別人都不信他，只有姬軒最懂他。
“好，大哥在有熊城等著你，你可要說話算話啊！”
深夜，在舉國歡慶的高歌之中，那篝火珊珊的慶功宴上，在揚撒碰撞的酒杯之間，一道紅色的身影迎風而上。
大鵬鳥振翅劈開九霄雲氣，扶搖直上。
九曲黃河，昆侖玄冰。
雲夢湖泊，太行峰巒。
大鵬鳥的身影不斷掠過，羽翼掃過之處，罡風翻湧如怒濤。
從漠北的瀚海狂沙，到南海的驚濤駭浪。
姬軒的腳步，幾乎丈量完整個九州版圖。
飛過西頂村，看到了大鴻守護著的人間龍脈；飛過東海，看到了常先為青昆新建的一座狎魚廟；飛過桑丘，看到了玄囂帶著已經化形的昌意四處玩耍；飛過宛村，看到了風後與阿禾已經結為夫妻，恩愛不疑；飛過月灣村，看到力牧帶著村民們新修建了一座大橋，比原本的那座更加氣派寬敞。
每當暮色四合，大鵬鳥便棲息在最高的山頂。
赤金色的巨目凝視著漫天星辰，喉間發出蒼涼的長嘯，聲浪震蕩群山，驚起漫山遍野的夜梟，卻始終喚不來應龍的一聲回應。
姬軒已經找遍了整個九州大地，還是沒能找到有關應真的一點蹤跡。
【玩家已完成主線任務，請問您是否要選擇回到現實世界？】
“女王”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這樣問一遍。
姬軒總是一如既往地拒絕。
這次卻有些不同。
在宛村參加風後的婚宴時，風後曾經提點了他一句：“若是遍尋世間也不見龍影，何不回到來時的地方，看一看？”
姬軒猶如醍醐灌頂。
等不到宴席結束，姬軒連夜飛到了西山老龍窩。
面前的深潭，與那具茨山上的深潭相連，姬軒和應真在這裏開始，也在這裏結束，潭水孕育了神芝，成為應龍頭上的枷鎖，逼得應龍斬殺蚩離，被天道誅滅。
可也是這潭水蘊含玄機，使得姬軒這個“天外之人”降臨在這裏。
“女王，我回到現實之後，還能回來這裏嗎？”
姬軒想回去看看，查閱一些與《山海經》相關的古籍，沒準能在另一個世界裏找到辦法，他也想把那個游戲做完，那裏畢竟傾註了他整整七年的心血。
等那邊的事情了結了，姬軒還會回來，繼續找下去。
哪怕一生也沒有結果，也要繼續。
【玩家的九州商城金幣數量已經超過了系統的計數，正式進入無限金幣的階段，因此，玩家擁有穿梭在兩個世界的能力，只需要消耗對應數量的金幣即可】
熬了這麽久，“女王”像是對姬軒沒了辦法。
【當然，這點條件對於玩家來說，不成問題】
兩人就像是一對相伴依舊的老友。
“女王”還是那樣淡淡的，卻也會和姬軒開起玩笑來。
姬軒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面前的深潭。
腦海中與應真初見時候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那時他透過潭水，照見自己大鵬鳥化成人形的樣子，那一頭赤紅色的長卷發，著實把人嚇了一跳。
更別說後來直接看見一條龍了。
姬軒嘴角微微勾起。
那時，他還把盤起來睡覺的應龍，當成了一塊散發著七彩流光的巨石。
好蠢。
“女王，我們回去吧。”
姬軒不再傷春悲秋，也不會觸景生情。
找了這麽久，他早就習慣了失望的滋味，若是每到一處都要傷心，怕是也沒辦法繼續走下去了。
盡人事，聽天命吧。
碧霞元君總不會騙人。
始終增長的金幣，早已恢覆了正常的雨雪，都不會騙人。
應真還在。
他們總會重逢，在未來的某一日。
【確認返回，現在為玩家打開通道……】
意識像是在混沌中被拉扯著，身體像一片飄零的枯葉，逆著時空的狂流而上，耳邊閃過呼嘯的風聲，腦子裏是震蕩的嗡鳴，胸腔中的心臟怦怦跳動，恨不得下一秒就直接跳出胸口。
過了很久。
姬軒再睜眼時，已經回到了路邊的那個移動圖書館內，手中還拿著一個空咖啡杯，面前擺著的那本《山海經》並未翻開。
姬軒，或者說應該叫姬染。
他已經不再是大鵬鳥，而是一個普通的游戲設計師，一個懷才不遇的孤兒，一個封閉自我的怪人。
那些輝煌的，熱血的，豪情的，牽掛的，像是一個光怪綺麗的夢。
夢醒了，一切都不覆存在。
沒有姬軒，自然也就沒有應真。
姬染有些心慌，試著喊了一下：“女王，你在嗎？”
沒有回應。
姬染只覺得可笑。
一刻鐘前，他還站在西山龍門老龍窩的潭前，“女王”曾經答應過他，離開之後還能重新回去。
現在，他回到了闊別依舊的現實，手中的咖啡杯裏甚至還殘留著沒喝完的咖啡液。
沒有“女王”，面前的山海經也從未翻開過。
姬染甚至都覺得，可能是自己做游戲做了太久，腦子出問題了，他想要看一眼時間，於是摸出手機，卻發現界面依然停留在，《山海異夢游戲手冊》。
猛地，姬染想到了什麽。
他發瘋一樣地沖出圖書館。
ABO的設定，這明明是《山海異夢》游戲中的設定。他穿進的根本就不是什麽《山海經》，而是手機裏剛好打開的那本游戲手冊！
怎麽全忘了。
明明是自己設計的游戲設定，那時候怎麽一點也想不起來！
大鵬鳥，應龍，珍珠蚌，牦牛，一個個設定，一個個人物的原型，背景故事，立繪，信息素用途，全都是姬染一手設計出來的！
怎麽會都忘記了。
姬染跑得肺都要炸開了，腳下的步子卻是一刻也不敢停。
只可惜在那裏他是能一躍千裏的大鵬鳥，在這兒只是個虛弱的技術死宅，身體素質實在很差，跑了半天，總算是回到了別墅。
姬染努力控制住顫抖的手，打開了電腦，運行游戲程序。
果然。
兩組被刪除的錯誤代碼，正好對應了原本游戲中應真和女魃的角色。
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砸在鍵盤上。
姬染不再考慮，恢覆了這兩組代碼。
冷空氣如洶湧的潮水，不可抵擋地瞬間彌散開來，悄無聲息地滲入房間的每個角落。巨大的落地窗上，原本通透的玻璃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晶瑩的冰霜。
“阿染。”
那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姬染連眼淚都落不下來。
原本顫抖的身體，現在抖得更厲害了，上下牙關都在打架，他又氣又笑，悲喜交加，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銀白色的流光自幽藍色的電腦屏幕中乍洩，一道蜿蜒的身影破屏而出。
巨龍盤踞於房間的上空，周身鱗片流轉著月光般的冷冽光澤，龍須在空中輕輕震顫，金色的豎瞳，略帶著好奇地窺探著四周。
“阿染，這便是你說過的天外之地，你的故鄉。”
姬染不想理他。
姬染都快凍死了！
他狠狠拽起桌上的鼠標，扯開連著主機的線，掄圓了胳膊朝著應龍砸過去，卻見身形巨大的應龍靈巧一躲，用龍爪抓住了鼠標。
巨大的龍頭湊過來，表情似乎有些委屈：“阿染，為何偷襲？你不認得我了？”
姬染想罵人，一張口卻帶著哭腔：“混蛋，你還當我是大鵬鳥呢！把你的冷空氣都收回去，是想凍死我嗎？”
巨龍明顯卡殼了。
龍身上的光輝閃動了兩下，而後變回了應真的樣子。
冷空氣果然消散了不少。
應真小心翼翼地上前，動作卻一點不客氣，一下攬住姬染的腰，把人箍在懷裏，上下打量著姬染的模樣。
半紮著的黑色長發，戴著眼鏡，清瘦，清冷，沒有大鵬鳥的恣意囂張，兩片薄唇，顯得更加克制，孤傲，卻又惹人憐惜。
這才是阿染的真身。
應真盯著姬染，良久良久，才在他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阿染，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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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念卿率眾拘魂縛魄、鎮邪於岱宗之功，吾特向天闕陳情，解人間旱魃之厄，留戰神旱神一縷生機。”
“若存赤誠之心，且歸命定之所，再尋破局之道。”
那聲音沈穩而肅穆，又如山澗清泉徐徐漫過磐石，帶著柔和的韻律，令人敬畏的同時，還帶著緩緩的撫慰之意。
姬軒怔怔聽著。
他想起風伯雨師曾提過，泰山之上有泰山女神碧霞元君，能為眾生造福如其願。
這樣晃晃一過，姬軒的腦子裏只留下四個字：“一線生機”。
還未等他再追問，就聽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恭喜玩家，完成最終任務“統一九州”第五階段：百廢待興。您已完成《山海經》世界所有主線任務，當前金幣數量為：14597524金幣，已達到返回現實條件】
姬軒一下握緊了拳。
【玩家是否要選擇回到現實世界？】
若是沒聽到方才碧霞元君的那一番話，姬軒可能心一狠，也就選擇回去了，反正即使他走了，《山海經》的故事也不會受到半分影響。
涿鹿之戰已經打完了，九州大地也統一了。
有熊城裏有姜連山和嫘祖，還有繼承了應龍血脈的昌意，炎黃聯盟會一代代傳承下去，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中華上下五千年的興衰更替，如今才剛剛開了個頭。
這些不是姬軒能左右的。
即使如今，他便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那位黃帝，姬軒也從未真的將自己看作是三皇五帝中那位頂天立地的君主帝王。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應真和女魃還有一線生機！
他又怎麽可能會走！
“不，我要暫時留在這裏。”姬軒很快就做了決定。
此地諸事已畢，姬軒帶領眾人返回有熊。
一路上，各地子民都在慶祝大旱結束，這雨來得及時，還能趕得上今年的春種，莊稼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臉。
炎黃的隊伍走到哪裏，便有百姓於田壩上跪拜，感念黃帝姬軒的功德。
姬軒也在高興，卻沒有眾人以為的那麽大公無私。
旱劫提前結束了，風伯和雨師可以正常作雨，民生大事逐漸回歸正常的軌道，姬軒就能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回到有熊城，嫘祖帶領守將們為姬軒一行人接風。
斬滅妖邪，感念上蒼，降下甘霖。
姬軒此行的功績世人皆知。
有熊城內一片熱鬧歡騰，慶功宴上，士兵們推杯換盞，子民們高歌起舞，戰事帶給人們的傷痛，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被洗滌。
所有人都相信，迎接他們的，將會是一片坦途的光明未來。
酒過三巡，嫘祖和姜連山一起把喝得爛醉的姬軒送回寢宮，卻見那垂落的紅色發梢之下，那雙原本染著水霧的雙眼，立刻變得清明，眸光閃爍。
原來他竟是在裝醉。
嫘祖嘆了口氣，扶著姬軒坐下。姜連山給二人都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喝了一杯，今日高興，他此刻倒是真有五分醉意。
姬軒十分清醒，有些歉疚地看向嫘祖。
裝醉是為了脫身，他此刻一心想著要去尋找應真，好不容易把將士們帶回了有熊，現在是一夜都不想等了。
姬軒上前，半跪在嫘祖身前，虛抱著她的腿：“阿姐，我見到碧霞元君了，她告訴我，應真和女魃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我想去尋他們。”
嫘祖聽得心驚，原本篤定的事情，此刻也有了一絲懷疑：“當真？不是你編了個由頭，來騙阿姐的吧？”
喝了那麽多酒，姬軒還是有些醉的，他雙頰緋紅，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聲音也有些顫抖：“阿姐，是真的。”
他又重覆了一遍：“是真的。”
嫘祖知道姬軒不會拿王夫和王女的事情開玩笑。
方才那一問，說出來她就已經後悔了，此刻見姬軒這副傻樂的樣子，心中一酸，拉起姬軒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嫘祖狠狠下了個決心：“阿姐信你，既如此，你便去找吧，哪怕尋龍千裏，也要把他們都找回來！”
若真有一線生機，別說姬軒，就是嫘祖也不會放過的！
姬軒鼻頭一酸，靠在嫘祖的肩頭：“阿姐，昌意就拜托你了，等他化形之後，讓他跟著玄囂好好用功，待我回來……”
姬軒說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回來。
嫘祖摸了摸他的頭，溫柔輕聲安慰道：“莫怕，阿染，你就放心去找殿下，城中有阿姐，還有你連山大哥，你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怕姐姐教不好你的兒子嗎？”
明知嫘祖是故意嗔怒逗趣，姬軒還是破涕為笑：“阿姐教得好，我也是阿姐教出來的。”
他可能真的是喝醉了，才會在阿姐面前如此裝傻充楞的撒嬌，心中又是感激嫘祖的理解，若無嫘祖坐鎮有熊，姬軒怎舍得放下還沒化形的兒子。
姬軒很清楚，不管對於女魃還是對於昌意，他都不是個好父親。
對炎黃來說，他也不是個好首領。
可他顧不了那麽多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親爹，那個在絕境中與妻子相依為命，最終和相愛之人生同衾死同穴的男人，他也不是個好爸爸，但他應該是個好丈夫吧。
姬軒以前怨恨過父母丟下自己。
現在，他只希望昌意永遠都不要原諒他。
姐弟二人總算達成了共識。
姜連山這個大哥也總算是不用兩頭瞞著了，他大笑幾聲，也坐到了姬軒的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染，放心去做，一切交給我們，你可安心。”
若是旁人聽到這樣的話，恐怕以為姜連山這個前神農首領恐有謀逆之嫌。
但姬軒很清楚，他這個大哥一心想著種地，願意留在有熊城主持大局，也是做了不小的犧牲。
姬軒擦幹眼淚，笑著向姜連山承諾：“大哥，若我和應真還能回來，一切都聽你和阿姐安排，我會擔起責任，讓阿姐安心教導孩子，讓你想在哪裏種地，就在那裏種地。”
姜連山爽朗一笑。
別人都不信他，只有姬軒最懂他。
“好，大哥在有熊城等著你，你可要說話算話啊！”
深夜，在舉國歡慶的高歌之中，那篝火珊珊的慶功宴上，在揚撒碰撞的酒杯之間，一道紅色的身影迎風而上。
大鵬鳥振翅劈開九霄雲氣，扶搖直上。
九曲黃河，昆侖玄冰。
雲夢湖泊，太行峰巒。
大鵬鳥的身影不斷掠過，羽翼掃過之處，罡風翻湧如怒濤。
從漠北的瀚海狂沙，到南海的驚濤駭浪。
姬軒的腳步，幾乎丈量完整個九州版圖。
飛過西頂村，看到了大鴻守護著的人間龍脈；飛過東海，看到了常先為青昆新建的一座狎魚廟；飛過桑丘，看到了玄囂帶著已經化形的昌意四處玩耍；飛過宛村，看到了風後與阿禾已經結為夫妻，恩愛不疑；飛過月灣村，看到力牧帶著村民們新修建了一座大橋，比原本的那座更加氣派寬敞。
每當暮色四合，大鵬鳥便棲息在最高的山頂。
赤金色的巨目凝視著漫天星辰，喉間發出蒼涼的長嘯，聲浪震蕩群山，驚起漫山遍野的夜梟，卻始終喚不來應龍的一聲回應。
姬軒已經找遍了整個九州大地，還是沒能找到有關應真的一點蹤跡。
【玩家已完成主線任務，請問您是否要選擇回到現實世界？】
“女王”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這樣問一遍。
姬軒總是一如既往地拒絕。
這次卻有些不同。
在宛村參加風後的婚宴時，風後曾經提點了他一句：“若是遍尋世間也不見龍影，何不回到來時的地方，看一看？”
姬軒猶如醍醐灌頂。
等不到宴席結束，姬軒連夜飛到了西山老龍窩。
面前的深潭，與那具茨山上的深潭相連，姬軒和應真在這裏開始，也在這裏結束，潭水孕育了神芝，成為應龍頭上的枷鎖，逼得應龍斬殺蚩離，被天道誅滅。
可也是這潭水蘊含玄機，使得姬軒這個“天外之人”降臨在這裏。
“女王，我回到現實之後，還能回來這裏嗎？”
姬軒想回去看看，查閱一些與《山海經》相關的古籍，沒準能在另一個世界裏找到辦法，他也想把那個游戲做完，那裏畢竟傾註了他整整七年的心血。
等那邊的事情了結了，姬軒還會回來，繼續找下去。
哪怕一生也沒有結果，也要繼續。
【玩家的九州商城金幣數量已經超過了系統的計數，正式進入無限金幣的階段，因此，玩家擁有穿梭在兩個世界的能力，只需要消耗對應數量的金幣即可】
熬了這麽久，“女王”像是對姬軒沒了辦法。
【當然，這點條件對於玩家來說，不成問題】
兩人就像是一對相伴依舊的老友。
“女王”還是那樣淡淡的，卻也會和姬軒開起玩笑來。
姬軒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面前的深潭。
腦海中與應真初見時候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那時他透過潭水，照見自己大鵬鳥化成人形的樣子，那一頭赤紅色的長卷發，著實把人嚇了一跳。
更別說後來直接看見一條龍了。
姬軒嘴角微微勾起。
那時，他還把盤起來睡覺的應龍，當成了一塊散發著七彩流光的巨石。
好蠢。
“女王，我們回去吧。”
姬軒不再傷春悲秋，也不會觸景生情。
找了這麽久，他早就習慣了失望的滋味，若是每到一處都要傷心，怕是也沒辦法繼續走下去了。
盡人事，聽天命吧。
碧霞元君總不會騙人。
始終增長的金幣，早已恢覆了正常的雨雪，都不會騙人。
應真還在。
他們總會重逢，在未來的某一日。
【確認返回，現在為玩家打開通道……】
意識像是在混沌中被拉扯著，身體像一片飄零的枯葉，逆著時空的狂流而上，耳邊閃過呼嘯的風聲，腦子裏是震蕩的嗡鳴，胸腔中的心臟怦怦跳動，恨不得下一秒就直接跳出胸口。
過了很久。
姬軒再睜眼時，已經回到了路邊的那個移動圖書館內，手中還拿著一個空咖啡杯，面前擺著的那本《山海經》並未翻開。
姬軒，或者說應該叫姬染。
他已經不再是大鵬鳥，而是一個普通的游戲設計師，一個懷才不遇的孤兒，一個封閉自我的怪人。
那些輝煌的，熱血的，豪情的，牽掛的，像是一個光怪綺麗的夢。
夢醒了，一切都不覆存在。
沒有姬軒，自然也就沒有應真。
姬染有些心慌，試著喊了一下：“女王，你在嗎？”
沒有回應。
姬染只覺得可笑。
一刻鐘前，他還站在西山龍門老龍窩的潭前，“女王”曾經答應過他，離開之後還能重新回去。
現在，他回到了闊別依舊的現實，手中的咖啡杯裏甚至還殘留著沒喝完的咖啡液。
沒有“女王”，面前的山海經也從未翻開過。
姬染甚至都覺得，可能是自己做游戲做了太久，腦子出問題了，他想要看一眼時間，於是摸出手機，卻發現界面依然停留在，《山海異夢游戲手冊》。
猛地，姬染想到了什麽。
他發瘋一樣地沖出圖書館。
ABO的設定，這明明是《山海異夢》游戲中的設定。他穿進的根本就不是什麽《山海經》，而是手機裏剛好打開的那本游戲手冊！
怎麽全忘了。
明明是自己設計的游戲設定，那時候怎麽一點也想不起來！
大鵬鳥，應龍，珍珠蚌，牦牛，一個個設定，一個個人物的原型，背景故事，立繪，信息素用途，全都是姬染一手設計出來的！
怎麽會都忘記了。
姬染跑得肺都要炸開了，腳下的步子卻是一刻也不敢停。
只可惜在那裏他是能一躍千裏的大鵬鳥，在這兒只是個虛弱的技術死宅，身體素質實在很差，跑了半天，總算是回到了別墅。
姬染努力控制住顫抖的手，打開了電腦，運行游戲程序。
果然。
兩組被刪除的錯誤代碼，正好對應了原本游戲中應真和女魃的角色。
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砸在鍵盤上。
姬染不再考慮，恢覆了這兩組代碼。
冷空氣如洶湧的潮水，不可抵擋地瞬間彌散開來，悄無聲息地滲入房間的每個角落。巨大的落地窗上，原本通透的玻璃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晶瑩的冰霜。
“阿染。”
那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姬染連眼淚都落不下來。
原本顫抖的身體，現在抖得更厲害了，上下牙關都在打架，他又氣又笑，悲喜交加，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銀白色的流光自幽藍色的電腦屏幕中乍洩，一道蜿蜒的身影破屏而出。
巨龍盤踞於房間的上空，周身鱗片流轉著月光般的冷冽光澤，龍須在空中輕輕震顫，金色的豎瞳，略帶著好奇地窺探著四周。
“阿染，這便是你說過的天外之地，你的故鄉。”
姬染不想理他。
姬染都快凍死了！
他狠狠拽起桌上的鼠標，扯開連著主機的線，掄圓了胳膊朝著應龍砸過去，卻見身形巨大的應龍靈巧一躲，用龍爪抓住了鼠標。
巨大的龍頭湊過來，表情似乎有些委屈：“阿染，為何偷襲？你不認得我了？”
姬染想罵人，一張口卻帶著哭腔：“混蛋，你還當我是大鵬鳥呢！把你的冷空氣都收回去，是想凍死我嗎？”
巨龍明顯卡殼了。
龍身上的光輝閃動了兩下，而後變回了應真的樣子。
冷空氣果然消散了不少。
應真小心翼翼地上前，動作卻一點不客氣，一下攬住姬染的腰，把人箍在懷裏，上下打量著姬染的模樣。
半紮著的黑色長發，戴著眼鏡，清瘦，清冷，沒有大鵬鳥的恣意囂張，兩片薄唇，顯得更加克制，孤傲，卻又惹人憐惜。
這才是阿染的真身。
應真盯著姬染，良久良久，才在他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阿染，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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