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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道心 我要有他的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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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道心 我要有他的蒼生。

苗霜盯著那柄玉如意看了半晌:“我記得你以前不都禦劍嗎?”

“劍……斷了。”

“身為劍修, 難道就沒有備用的?”

祁雁搖了搖頭。

無奈,苗霜只得站了上去——還好這法寶能承載他,不然他要變成地縛靈了。

祁雁也跟上來, 伸手一拂,淺白的光罩將他們護住, 他催動靈力註入法寶,玉如意迅速升空, 一念之間已駛出千裏。

有結界保護,即便如此高速行駛,光罩內部也沒有一絲風,苗霜俯瞰著大地,只覺這修真界的一草一木都變得如此陌生,或許,從來也不曾熟悉過。

他在萬魔峰畫地為牢一千七百年,幾乎沒怎麽出去過,只有和祁雁交戰時才會尋一處開闊的空間, 但都忙著交戰了,哪還有心思賞景。

不知是不是魔域被毀的緣故, 總覺得腳下的風景並沒他想得那麽秀麗,他坐在如意頭部,問祁雁道:“這歷史遺留問題,你打算如何處理?”

“我自有辦法,師弟好生休養,無需再為這些事勞神費力了。”

師弟……

許久不曾聽到祁雁這般稱呼他, 苗霜微微怔住,他擡頭看向那道白衣的身影,恍惚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兩千七百年前, 回到他們剛剛拜入青鋒派的時候。

修真界數十年如一日,諸般過往歷歷在目,似乎過去很久了,又好像還在昨天。

既然祁雁這麽說了,那他就也不再問,繼續眺望遠方。

很快他們就回到了青鋒派所在之地,可苗霜左看右看,竟沒發現青鋒山的蹤影。

那座直插天際的巍峨雪山居然就這麽憑空消失了,據說這山乃青冥君所開,奪天地之造化,山體並非立於地面,而是懸於虛空,山腳最後一塊石頭距離大地也有九十九丈遠,普通人根本上不去,山巔有萬仞之高,直穿雲海,立足其上,手可摘月。

“青鋒派傳到你這一代,終於是讓你給玩完了,”苗霜抱著胳膊,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一千年沒回來,青鋒派該不會已經滅門了吧?連山都被人夷為平地了?”

祁雁皺了皺眉,覺得這事實在匪夷所思,他記得當年和各派掌門對峙時,驚霆刀的項掌門說自己突破到了煉虛初期,那應該是修真界除了他和苗霜以外修為最高的人,以一己之力滅了青鋒派滿門倒是不難,可若是要把青冥君開辟出的青鋒山都轟成渣的話,卻是不太可能。

他禦著玉如意又往前飛近一些,忽然目光一凝:“不對。”

祁雁單手掐劍訣,吟念咒令:“通微洞見,妖魔顯形——破!”

隨著他的話音,遠處白光一閃,天地自上而下撕裂開一道口子,仿佛被無形的劍鋒劈開,一雙碩大的金棕色豎瞳緩緩在裂隙中張開,滔天妖氣傾瀉而出。

看見這雙眼睛,苗霜一下子認出了那是誰。

妖王?

不過這妖氣還是弱了些,應該不是妖王本體,只是一道神識而已。

果不其然,遮天蔽日的白狐虛影自裂隙中躍出,張開大嘴,先伸了個昂首翹臀的懶腰,九條……不,八條尾巴無風自動,它抖了抖毛,看向祁雁:“一千年了,汝總算回來了,吾在此地鎮守已久,已等煩了。”

那聲音層層疊疊,似幼童,似少年,似青年又似老者,一時讓人聽不清究竟年紀幾何。

最終歸於一道和瑞王季瀾極像的聲音:“汝既歸來,那吾這便走了。”

苗霜仰頭看著那只巨大的狐貍:“狐綏,果然是你。”

“哎呀,這不是白發赤魔嗎,”妖王狐綏自天際躍下,來到他跟前,體型化作尋常狐貍大小,“看來仙尊所謀之事已成,吾提前為仙尊道賀了。”

“多謝妖王相助,”祁雁道,“不過,你為何在此地?”

“自然是幫汝護住那座青鋒山,以及山上弟子,有吾的幻術遮蔽空間,無人能打進來,”狐貍虛影繞著他們飛了一圈,“你們人族最是狡詐,若青鋒派被毀,汝怪罪於吾,不肯兌現承諾,吾得不償失,不如就盡這舉爪之勞,替你抵擋分毫。”

祁雁:“……”

苗霜一挑眉梢。

真稀罕,居然被狐貍罵狡詐了。

祁雁嘆口氣:“在妖王眼中,我是那種背信棄義之人?罷了,就當本座再欠你一個人情,待此間事了,必登門拜謝。”

“仙尊出關之事,修真界各大門派想必已知曉了,吾幻術已破,青鋒山再度現世,足以讓仙道震動,眾仙門不日便至,望仙尊早作準備,保重。”

說完,狐貍虛影便在他們眼前散去,妖氣漸漸消失,妖王的神識已然離去。

苗霜扭頭看向祁雁:“你答應了他什麽?”

“不算什麽要緊事,很快你就會知道了,”祁雁道,“我們先回派中看看。”

幻術消失,整座青鋒山再次出現在視野當中,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祁雁禦著玉如意飛進雲海,停泊在供飛行法寶起落的平臺上。

青鋒派避世一千年,而今幻術封鎖終於消失,派內弟子幾乎在瞬間激動起來,不約而同地向平臺聚集。

青鋒山上有護山大陣,非本派弟子不得入內,既然有人能在不觸發護山大陣的情況下進入青鋒山,那就說明來人一定是自己人。

眼尖的弟子一眼便認出了,激動大喊:“是掌門!是掌門回來了!”

“什麽?掌門出關了?!”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多時便傳遍了整個門派,代掌門迅速趕到,他將祁雁上下打量一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師祖?真的是您?!”

苗霜看了看這位年輕的代掌門,又看了看祁雁。

兩千多年過去,都當上師祖了。

祁雁微微頷首,這時,代掌門看到從他身後走出的苗霜,神色突然一僵。

“白發赤魔?!”代掌門神色大駭,“師祖,這是何意?”

苗霜雖是魂體,但大家都是修仙的,自然能看到他,他並沒想隱瞞自己的存在,祁雁也沒有這個意思,他便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他的視線掃過弟子們一張張或驚恐或震怒的臉,許久不曾回來了,這派中已經全是生面孔。

“白發赤魔?真的是白發赤魔?”弟子們難以置信,“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麽又活了?!”

“你看我現在的樣子像是活著嗎?”苗霜飄到他跟前,笑吟吟道,“我看你資質不錯,我吃了你,興許就能活過來呢。”

那弟子嚇得臉都白了,大叫出聲:“啊啊啊啊啊啊!!”

“……師弟,”祁雁有些無奈,“回來。”

苗霜不情不願地飄回他身邊,陰陽怪氣道:“這就護短了?吃你幾個徒子徒孫都不行?”

“別鬧了,”祁雁嘆氣,“我可從沒聽說過白發赤魔會吃人。”

“生前不吃,難道死後還不能吃?”

“他們修為太低,吃了也沒什麽用,你若有需求,不妨直接來找我。”

“嘁,”苗霜趴在他肩頭,對他低聲耳語,“當著你徒子徒孫的面吃了你這個師祖?別說,我還真有些興趣。”

他開始琢磨從哪裏下嘴會比較好啃,而一眾圍觀的弟子們已經嚇得魂兒都要飛了,結結巴巴道:“他他他……他已經死了?那他現在是什麽東西,鬼鬼鬼嗎?!”

“是神魂吧,”有個還算鎮定的弟子咽了口唾沫,“早就聽聞掌門當年不惜與整個修真界為敵,也要保下魔尊的屍骨,覆活他的神魂,沒想到竟是真的。”

“這算什麽啊……”有嫉惡如仇的弟子攥緊拳頭,不畏死地看向祁雁,“掌門!兩千年來,大家始終敬你畏你,把您當做仙途之上窮盡此生追逐的榜樣!可你為何背叛仙道,與這魔頭有染?!難道您忘了,那些魔修是如何殘害仙門修士,青鋒派又有多少弟子死在他們手中?!”

祁雁平靜地看向他:“本座不曾忘,正因如此,你們才更該感謝他。”

“……什麽?”

代掌門神色怪異地看向苗霜:“師祖您剛剛……喚他什麽?‘師弟’?”

“不錯,論輩分,你該尊稱他一聲師叔祖,”祁雁將一樣東西向他丟來,“可認得此物?”

“大道書?”代掌門愕然道,“先前我翻遍派內仙寶閣也沒找到它,原來是被您拿走了?”

“看看吧,同派內所有弟子一起,看完大道書,你們心中的疑惑自會得到解答。”

祁雁說完就不再理會他們,低聲對苗霜道:“我要去後山尋師尊,你可要和我一起?”

“唔,”苗霜興致缺缺,“你自己去吧,許久沒回來,我想在門派裏轉轉。”

“……也罷,”祁雁並不強迫他,只將一道護身法術落在他身上,“那你自己小心。”

他說罷轉身離開,苗霜看著他的背影,垂下眼簾。

師尊還活著啊。

以前他也曾無數次幻想過,若是再見到師尊,自己會如何做。

他恨那個收他為徒,又毫不留情將他選做棄子的人,恨到想將他千刀萬剮,可如今真回來了,卻又不願再見到他。

時間當真是世間最可怕的東西,竟連刻骨的恨意也能消磨,他甚至已不太能記起那個人的臉,“師尊”二字,仿佛已化作紙頁上單薄的文字,一個帶有一些含義的符號,僅此而已。

苗霜仰起頭,看向飄浮在半空中的金光,大道書上的文字被投射出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耳邊傳來弟子們的竊竊私語:“他真的是……青鋒派弟子?”

“所有的魔尊都是青鋒派弟子,包括青冥君……這是真的嗎?”

“大道書不會有假,而且剛剛他們進來時,護山大陣都沒啟動,除了本門弟子,再沒第二種可能。”

“天哪……這怎麽可能……”

“信息量太大了,我要消化一下。”

“所以,這就是掌門這麽多年來始終不收親傳弟子的原因?下一任魔尊必定從親傳弟子中誕生,這……”

“我記得上次還有人為爭一個自封的親傳弟子虛名大打出手來著,我說,現在你們還爭嗎?”

“啊這……”

*

祁雁尋著一條山間小徑,來到積雪覆蓋的後山。

相比門內弟子聚集的前山,後山顯得冷清許多,這裏終年背離陽光照耀,寒冷異常。

此處是歷代掌門埋骨之所。

自青冥君開創青冥心訣至今已近萬年,修真界卻無一人順利得道飛升,人們只道是大道未成,卻無人懷疑心法本身,畢竟除了青鋒派掌門,也無人知道“青冥君破碎虛空而去”只是人為編造的謊言。

青鋒派每每選出新任掌門,前任掌門的壽數就也快走到盡頭,他們往往會在後山尋一間石室,閉關沖擊境界瓶頸,成則破關而出,壽元再續個千百年,敗則止步於此,悄然殞落。

祁雁來到師尊閉關的石室。

縱然每天都有弟子前來打掃,通往石室的路還是被積雪掩埋了大半,他能感覺得到,那人的氣息相較千年前又衰敗了不少,猶如即將燃盡的香燭。

靴子將積雪踩出吱嘎之聲,他在石室門前駐足,一門之隔,裏面白發蒼蒼的老者睜開雙目。

他混濁的眼球已快不能視物,昔日仙風道骨的青鋒派掌門,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也不過老態龍鐘,與凡夫俗子無甚差別。

“鳴川回來了,”他蒼老的聲音微微發顫,不知是高興還是畏懼,“把落晚也帶回來了?”

“你竟還記得他的名字,我以為,你早將他忘了。”

“你二人都是我引以為傲的弟子,為師怎會忘。”

“引以為傲?他也是嗎?”

“落晚以身鎮魔,將魔眾約束在萬魔峰一千七百年,若非如此,修真界恐早已淪陷,赤子之心,怎可讓為師不以他為傲?”

“是嗎,”祁雁低聲笑了,“那你可曾想過,以身鎮魔或許非他所願?”

老者長嘆一聲:“為了天下蒼生,總要有人犧牲,青鋒派自古如此,既擇此道,便應九死無悔。”

“既得利益者,似乎無權代表犧牲者,”祁雁冷淡道,“若師尊當年和落晚一樣是棄子,還能如此毫無怨言地說自己一心向道嗎?”

“……”老者沈默了下,“所以,鳴川今日來,是為興師問罪?”

他的聲音仿佛比之前更加蒼老:“收你為徒那日,我便知此子與眾不同,你或許是第二個青冥君,若弒師是你證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環,那便來吧,為師壽元將盡,還能為你燃作柴薪,也死而無憾了。”

祁雁不答,只沈默地看著那道門縫。

“我知你恨我,恨我選擇你而放棄落晚,但為師不悔,若再來一次,為師依然會這麽選。”

老者閉上雙眼:“我已在此等候你許久,鳴川,動手吧。”

“你搞錯了,師尊,”祁雁低沈的嗓音平靜一如既往,“我並不恨你,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護不住落晚師弟,我也並非要弒師證道,只是,總要有人給落晚一個交代。”

“這一切該結束了,由青鋒派造就的一切,也該由青鋒派來終結,既然歷代掌門都不願意這麽做,那便由我來。”

“師尊,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栽培和教誨,從今往後,不會再有第二個落晚,也不會再有第二個鳴川。”

他說著轉過身,向來時的路走去,他聽到師尊微不可聞的嘆息,最後問他:“這一次,你可尋到真正屬於自己的道了?”

祁雁腳步不停:“當然。”

冰淩在石室內蔓生,迅速長滿每一寸空間,最終自門縫溢出。

“我要有他的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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