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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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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墜崖。

祁雁回過神來。

他捏住對方的肩膀, 將他從頭到腳認認真真打量了一遍:“你沒事?”

“我能有什麽事,”苗霜漫不經心地說,“什麽上刀山下火海的, 逢年過節就要來一次,我演都演膩了, 他們居然看不膩。”

祁雁抿了抿唇。

上次他還說可以為他上刀山下火海呢,結果他只是比喻, 這些苗人卻來真的。

“大巫大巫!”趙戎湊上前來,好奇地問,“你是怎麽做到腳踩刀刃毫發無傷,在火海中穿行不被燒著的?能不能跟我傳授傳授經驗,我也想學!”

苗霜嫌棄地瞥他一眼:“那是我們苗疆秘術,怎可傳授給你這外人?”

“啊?”趙戎一撓頭,“我們還算外人啊……”

祁雁把這個礙事的家夥扒拉到一邊,對苗霜道:“你沒事就好,要不要吃點東西, 休息一下?”

“不了,我還得去長老們那裏看看, 走個流程,”苗霜壓低了聲音,“你們在山上待了一天,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祁雁搖頭:“沒有。”

“那看來是我多心了,反正祭祀儀式已經完成,沒你們什麽事了, 這一天辛苦你們,接下來就隨便走走,四處轉轉吧, 他們要到天亮才會離開。”

趙戎:“不辛苦不辛苦,我們還要感謝大巫,讓我們看到了這麽精彩的儺戲。”

“少在這拍我的馬屁了,”苗霜不為所動,“行了,你們愛幹什麽幹什麽,晚點我再過來找你們。”

他說著就要離開,忽聽得一道脆生生的童音:“阿那!”

向久朝他們跑來,呼哧呼哧地爬上他們所在的高地:“你們居然躲這麽遠,我找了你們好久!”

“聖子也來了,正好,你陪他們在附近逛逛。”

“啊……”向久顯然很不情願,“那好吧,阿那忙完了要第一時間回來找我們哦。”

苗霜揉了揉他的腦袋:“知道了。”

祁雁註視著他離開的背影,直至徹底消失,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視線,問向久道:“聖子之前不是說去參加儺戲排演了嗎,怎麽我剛剛並沒在場上看到你?”

“什麽?”向久別開眼睛,支吾著說,“雖、雖然我沒親自上場,但我也是出力了的!”

“哦?”

“火種!那枚火種,是我提前向神靈祈來的,”向久一仰頭,叉起了腰,十分認真地說,“火可是很重要的,有了火,人們才能吃上熟食,蒸出香噴噴的糯米飯,有了火,才能驅散那些討厭的惡鬼!”

“這麽厲害呢?”趙戎蹲下身來,逗小孩玩,“那枚火種從天而降,也是聖子搞的嗎?怎麽做到的?”

向久卻把臉一撇,把胳膊一抱,驕傲道:“我才不會說呢,那是我們苗疆秘術,不會告訴你的。”

“你這口吻,還真是和大巫一模一樣,不愧是他帶出來的徒弟,”趙戎笑道,“不過我有個疑問,這儺神不就是神嗎,怎麽神還要向神祈火?”

向久頗為神氣地哼了一聲:“這你就不懂了吧,神和神也是不一樣的,萬物有靈,鬼神無處不在,他們也分好壞,分善惡,善靈為神,惡靈為鬼。鬼神們各司其職,譬如山神,庇佑山間生靈,譬如火神,賜予我們火種,譬如雨神,會行雲布雨……至於鬼嘛,會帶來災禍、瘟疫,所以我們以儺戲祭神,請神驅鬼。”

“哦——”趙戎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我明白了,那剛剛大巫扮的是哪個神?”

“是……”向久道了句苗語。

趙戎茫然:“啊?”

“哎呀,我不知道用漢話怎麽說啦!”向久不想再跟他講下去了,“我餓了,你們有沒有帶吃的,分我一點。”

姜茂從竹籃裏拿出一個飯團給他,向久大概是真餓了,捧著飯團,坐在石頭上就吃了起來。

祁雁認真思索了好一會兒,斟酌著道:“他剛剛說的好像是個人名,還有……英雄的意思,我猜,應該就是指那位先祖吧?”

向久專心致志地啃著飯團,看起來並不想解答了。

“你這小孩,年紀不大,懂得倒不少。”趙戎看著他毛茸茸的腦袋,實在心癢,伸手就要去摸。

“……不準摸我的頭!”向久立刻護住腦袋,“聖子的頭豈是你想摸就摸的!沒規矩!”

“嘿,”居然被一個小孩說沒規矩,趙戎感覺自己很沒面子,“剛剛苗霜不也摸你的頭了嗎?怎麽給他摸不給我摸?”

“阿那是大巫,阿那當然可以摸聖子的頭,但你不行!”向久義正辭嚴,“走開走開,不然我要生氣了!”

“你這小鬼頭……”

“好了,他不給摸就算了,他也不讓我摸。”祁雁道。

趙戎只得作罷。

既然苗霜說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那他們繼續留在這裏也沒意義,夜色已深,節日的氛圍卻絲毫不減,苗民們生起了篝火,圍著篝火載歌載舞,好不熱鬧。

趙戎素來是個閑不住的性子,拉上姜茂就去看熱鬧,祁雁則留下來陪著向久,問他:“吃好了嗎?再來一個?”

“不要了,”向久啃完了飯團,拍拍屁股站起身來,抓住他的手指,“鳴川阿約,我帶你去個地方,來不來?”

阿……約……

祁雁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沒記錯的話,“阿約”是叔叔的意思吧。

管苗霜叫哥哥,卻管他叫叔叔,這畫面為什麽似曾相識?

見他沒反應,向久又晃了晃他的胳膊:“來不來嘛?”

“來,”祁雁幫他擦掉嘴角沾著的飯粒,“聖子要帶我去哪兒?”

向久卻故意賣關子,只拽著他一路往前走,來到山路的盡頭。

“你看,那裏就是我們的寨子,”他伸著小手向前指去,“阿約覺得,像什麽?”

群山隱沒在夜色之中,弦月高懸,銀輝盡灑,波光粼粼的河面像是游龍的背脊,苗寨中燈火點點,是不能參加祭神的苗民為家人留下的引路明燈。

祁雁以前從沒註意過這些,仔細觀察了一下那些由燈火勾勒出的輪廓,不確定道:“像……蝴蝶?”

“對!阿約眼力真好,就是蝴蝶!”向久顯得有些激動,“阿那說,我們的寨子就像一只蝴蝶,寨子裏的我們,也像是一只只蝴蝶,總有一天我們會飛出大山,飛到外面去,守護我們的家鄉自然重要,可外面的天地廣闊,既然是蝴蝶,就不該永遠在一朵花上盤旋,該飛去更遠的地方。”

“有時候不是我們不想,只是我們不能,又或不敢,但這次,我努力走出去了!我治好了那些人的疫病,他們沒有因為我是異族而排斥我,還叫我小醫仙!”

向久說著,眼睛亮亮的,他攥著拳頭,臉上滿是憧憬:“我也想成為先祖那樣的人,成為阿那那樣的人,帶著族人走出深山,漢人能做的,我們也可以!既然他們不排斥我們,我們為什麽不能和他們做朋友呢?”

祁雁看著他,不免有些唏噓。

有時候他們這些成年人的覺悟還不如一個小孩,雖然小孩的想法十分天真,漢人排斥異族的想法根深蒂固,哪裏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這次沒發生什麽,只是因為聖子接觸的都是病人,命都快保不住了,走投無路之下什麽都敢嘗試,哪裏還顧得上這郎中是哪裏來的,方子裏用了什麽藥。

這不代表兩族的恩怨就此消解,以後能相安無事,或許被聖子醫好的病人,下次再見面時,就會矢口否認治好自己的是個巫醫。

可他又怎麽忍心打破一個小孩美好的願想。

祁雁蹲下身來,輕拍向久肩頭:“聖子說的沒錯,漢人能做的,你們也可以,我相信總有一天,漢人與苗人之間不再有隔閡,小醫仙會成為大醫仙,讓漢人的醫書裏也記上你的名字。”

“那、那還是有些困難吧……”向久有點臉紅,“我覺得,需要被記下的是阿那不是我。”

祁雁笑了笑,很想去摸他的頭發,又忍住了,他站起身來,看向河對岸的青山。

他們住的吊腳樓裏也亮著燈,應該是明秋點的,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座吊腳樓游離於“蝴蝶”的身體之外,更像是蝴蝶伸展出去的長長的觸角。

若這些苗民真是一只只蝴蝶,那苗霜毫無疑問,一定是飛得最高,也是最美的那一只。

正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說話聲,有人問道:“你們有沒有看到幾個漢人?”

被詢問的苗民十分驚訝:“漢人?有漢人混進來了?”

有人指路道:“我看見了!好像往那邊去了!”

祁雁一驚。

糟了,難道是趙戎他們……該不會苗霜說他們可以隨便玩玩,他們就真的隨心所欲了吧?

可趙戎再怎麽說也是雁歸軍出身,不至於犯這種低級錯誤,更何況有姜茂和他一起行動……

不對勁。

那人指的方向也不是他們離開的方向。

這些苗民在故意制造混亂?聲東擊西,還是調虎離山?

向久也聽到了那邊的動靜:“我過去看看。”

祁雁一把將他拉了回來:“別去。”

他護著向久要往樹林深處走,準備暫避風頭,可剛走出去沒兩步,就看見前面亮起火把的光,幾個苗民截住了他們的去路。

祁雁回過頭,後方也有人包圍上來。

來者不善。

剛剛那個指路的苗民似乎和這些人是一夥的,故意指了相反的方向,現在大部分人都去搜尋“漢人”的蹤跡了,反而沒人註意到他們這邊。

苗霜的擔心竟真的應驗了。

可為何祭祀儀式前不行動,而選在這個時間?

明明觀察了一天都沒發現任何異常,這幫人還真是沈得住氣。

為首的苗民舉著火把,走上前來,用苗語詢問道:“可有看到漢人的蹤跡?”

祁雁按兵不動,也用苗語回答:“沒有。”

向久實在忍不住了,不高興道:“你們在幹什麽?哪裏來的漢人?誰允許你們在祭神日當天鬧事?是款首派你們來的,還是長老派你們來的?”

對方卻不回答,只死死地盯著祁雁:“你是什麽人,看著眼生,報上名來!”

祁雁只得隨口編了個苗名。

“我在問你話!”向久這次是真的生氣了,“聖子的問話你都敢不答,惹怒了神靈,你擔待得起嗎!”

“……抱歉,聖子,”那人的態度一下子軟了下來,“我們只是奉命搜查漢人的蹤跡,這人頗為可疑,還請允許我們仔細排查一下。”

“奉命搜查,奉誰的命?”

“奉款首之命。”

向久驚訝地睜大雙眼:“她怎麽可能下這種命令!”

“我看他就是那漢人無疑,聖子可千萬別被他蒙騙了,”另一個苗民道,“裝得倒是像,還會說苗語,敢不敢走上前來,讓我們仔細檢查一番?”

祁雁:“……”

果然是沖他來的。

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絕不可能是苗霜,這件事,苗霜應該也沒有告訴款首才對。

他的視線在眾人當中環視:“你們說是奉款首之命,有款首給的信物嗎?說我是漢人,我是不是也可以懷疑你們是漢人,在這裏賊喊捉賊?”

“你……!”

“跟他廢什麽話,拿了他去見款首,款首自有定奪!”

不知是被戳穿了謊言,還是被戳到了痛腳,這些苗民不再跟他講道理,抄著武器一擁而上。

祁雁一腳踹翻了沖在最前面的苗民,奪下他手裏的火把,旋身掄向身後襲來的人,火把狠狠抽在那人臉上,燙得他大叫起來。

“聖子快走!”祁雁側身一躲,讓開一柄向他砍來的刀,火把猛地擊中對方腹部,燃燒的火油燎著他的衣服。

向久急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可是……”

“別管我了,快去找苗霜!”

“我、我知道了!”向久轉身就跑,“你堅持……啊!”

這聲驚叫讓祁雁心中陡然一凜,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將手中的火把狠狠擲出,猛地轉過身去——

火把在空中打著旋,逼退了幾個想要靠近的苗民,火光映亮祁雁的側臉,他額頭青筋凸起,用上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卻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

向久被一個苗民扛起來就往山崖邊跑,他撲騰著兩條小短腿,拼命用手去捶那人的後背:“放開我!!”

可一個六歲小孩哪裏敵得過身強力壯的成年人,他只感到身體一輕,他似乎被人用力地扔了出去,天與地在他眼中倒轉,最後看到的,是天上的月亮。

弦月當空,半明半暗。

風聲嗚咽,在耳邊呼嘯而過,如泣如訴。

他看到陡峭的山崖飛速退去,看到那一張張臉逐漸遠離,他並沒有哭,一片空白的腦中只剩下三個字——

為什麽?

無人回答。

最後落在耳中的,是祁雁聲嘶力竭的呼喊:“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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