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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這世上能殺你的人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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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這世上能殺你的人只有我……

入夜後的苗寨比白天更加安靜, 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苗霜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慢慢掙開他的手,去外面院子裏煎藥。

祁雁睡得並不算安穩, 起初還覺得這點疼能夠忍受,但隨著時間推移, 疼痛越來越劇烈,伴著脈搏一下一下地抽跳, 持續不斷的鈍痛仿佛深入骨髓。

等到他終於疼醒時,苗霜也端著煎好的藥回到床前:“起來把藥喝了。”

困倦和疼痛讓祁雁意識模糊,就著他的手喝下了那碗藥,也顧不上這藥又是什麽奇怪的滋味。

強效的鎮痛和安眠效果很快洶湧襲來,讓他再次陷入昏睡,苗霜坐在床邊,用毛巾輕輕幫他擦去了額頭的汗。

這次祁雁直接昏睡了兩天三夜,中途偶爾醒來,就又被一碗灌到嘴裏的藥湯藥暈過去, 但僅僅是清醒的那麽一小會兒時間,他也能感覺到身體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雙腿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某個時刻他幾乎感覺不到下半身的存在,十分懷疑苗霜是不是徹底把他治廢了。

不過他也來不及仔細思考,就又失去了意識,等到再次醒來,都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久, 只迷茫地望著天花板,有點想不起來自己是誰。

窗戶正開著,從窗外照進的陽光落在他身上, 不知為何,率先回憶起的竟是掛滿蛛網的三清像,想起他們在三清像前……

“咳咳……”過於刺激的回憶終於讓游離天外的意識回到身體裏,祁雁嗓子幹澀發疼,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這一咳牽連了全身肌肉,也讓他終於感覺到了雙腿的存在——疼得還不如沒有。

只能感覺到疼,卻完全不能動彈,那種感覺別提有多難受,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又想起苗霜說讓他不準亂動的話,於是他開口喚他,可幹澀的嗓子發聲都很困難,身上沒一點力氣,虛弱地叫了兩聲苗霜,沒人回應。

祁雁躺平回原位,放棄了掙紮。

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正在這時,他聽到噔噔噔的上樓聲,但腳步聽起來並不像苗霜。

緊接著,有人闖進了他的房間,握著刀徑直沖到他床前:“就是你殺了阿瑪,我跟你拼了!”

祁雁:“……”

雖然他的確想死,但也不必來得這麽快。

他艱難偏頭向對方看去,發現那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身上穿著苗族服飾,模樣十分清秀白凈,手裏握著一把……嗯,相當眼熟的骨刃,稚嫩的嗓音微微顫抖。

“阿瑪”在苗語中是爹爹的意思,祁雁沒見過這小男孩,他殺的苗民多了,也不知道他爹爹是誰,虛弱地問:“你阿瑪是哪一個?”

“什、什麽哪一個?”男孩竟能聽懂漢話,也用蹩腳的漢話跟他交流了起來,“阿瑪就是阿瑪,阿瑪是我們的……的……總之大家都聽他的!”

男孩磕巴了半天,也沒找到那個和苗語對應的漢語詞匯,攥著骨刃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白皙的小臉也因為窘迫而微微漲紅。

“款首,”祁雁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爹爹是苗寨款首,那的確是我殺的,你動手吧。”

不過款首居然有兒子嗎,當時卻沒打聽到這個信息……不然那時他一定會斬草除根,不會留下這孩子的性命。

男孩:“……”

他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人,似乎沒料到這個發展,楞了好一會兒才道:“你、你怎麽……不反抗?我是要殺你,不是在開、開玩笑!”

“嗯,我知道,”祁雁有氣無力地說,“我反抗不了,所以你殺吧。”

男孩徹底呆住了。

他握著骨刃的手都出了汗,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那我真、真殺了?”

“好。”

男孩顫顫巍巍地上前,不停地在心裏給自己加油打氣,終於鼓起勇氣,用盡全身力氣握住骨刃紮向躺在床上的人——

“……那樣不行,”祁雁嘆了口氣,“位置不對,而且刀刃太短,捅不死我。”

男孩渾身僵住,睜大眼睛看他:“那、那要捅哪裏才對?”

“這裏,”祁雁微微偏頭,露出脖子,指了指自己頸部的動脈,“把刀捅進這裏,我一定活不了。”

男孩看著他脖子上淡青色的血管,突然手指一松,握著的骨刀掉在床邊。

他慢慢向後退去,一連退了好幾步,直到一屁股跌坐在地,眼圈一紅,眼淚奪眶而出:“我不殺了!嗚嗚……我不殺了……”

祁雁:“…………”

怎麽殺人的先哭起來了?

這邊的動靜終於吸引了苗霜的註意,他走進房間,看到坐在地上的男孩:“聖子又在胡鬧些什麽?”

聖子……?

男孩一見到他,立刻爬了起來,沖上前抱住了他的腿:“阿那!”

阿那即是“哥哥”,苗霜有些嫌棄地把他拎開,不想讓他的眼淚蹭到自己衣服上:“聖子都多大了,怎麽還在哭鼻子?”

男孩聽到這話,登時停止了啜泣,一抹眼淚:“我沒有哭。”

“那哭的是我嘍?”苗霜走到床前,拾起了掉落的骨刃,“聖子說喜歡這把刀,借去玩玩,就是用它來殺人?”

“我沒殺他,”男孩有些窘迫,因為心虛,聲音小了下去,“至少沒殺成功。”

“想殺就殺,畢竟他是殺害你爹爹的罪魁禍首,但你不該借用我的武器,而應該用自己的手段殺他。”

祁雁:“?”

合著他在意的點不是聖子要殺自己,而是用了他的刀?

苗霜玩著那把小巧的骨刃,對男孩說:“這是我用來殺他的東西,以後不借你玩了。”

男孩疑惑地擡起頭:“阿那也要殺他?”

“當然。”

“可阿那不是在給他治病嗎?阿那還不顧長老們反對,非要把他帶回寨子裏來。”

“這不沖突。”

年僅六歲的小孩顯然理解不了大人覆雜的思想,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忽然靈光一閃:“我明白了!”

他重新走到床前,叉著腰說:“阿那不殺你,肯定是因為阿那不想趁人之危,我貴為苗疆聖子,也不應該趁人之危,所以我今天不殺你,等你什麽時候好了,我再堂堂正正地殺你。”

“……”祁雁覺得他沒明白。

“那你恐怕是沒機會了。”他說。

“為什麽?”

“也許我好不了呢?”

“怎麽可能,”男孩一臉不信,“阿那是族裏醫術最好的人,沒有阿那治不好的病,所以阿那也一定能治好你。”

祁雁笑了:“是嗎。”

男孩又打量他一番:“你臉色真的好差,以前你不是很威風嗎?你殺阿瑪時只用了一招,就砍下了他的腦袋!才過去半年,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祁雁一怔:“我殺你爹爹時,你看見了?”

男孩搖頭:“沒有,當時長老們把我藏起來了,過了許多天才被允許出來,是我後來聽族裏人說的。”

“這樣啊……”

還好沒看見,不然就沖他這個要殺人反把自己嚇哭了的膽小樣子,看到那場面,會留下一輩子的心理陰影吧。

說了這許多話,聖子倒也不害怕了,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又問:“你病得這麽重,是不是因為你殺了太多人,遭了報應?”

祁雁哭笑不得:“你就當是吧。”

男孩認真道:“那你以後不能再殺人了,不然會遭更多的報應。”

祁雁覺得這孩子也是個天才,剛剛還說要殺他,現在又勸他惜命:“反正你也想讓我死,我遭報應而死,不正合你意?”

“那怎麽能一樣……啊!”男孩被他提醒,忽然想起什麽來,急忙轉向苗霜,拽了拽他的衣袖,“阿那,你一定要治好他啊,他要是死了,我就沒辦法給阿瑪報仇了!”

祁雁:“………………”

“聖子放心,”苗霜笑瞇瞇道,“有我在,他就是想死也死不了。”

男孩放下心來:“那就好。”

他重新看向祁雁,鄭重其事地說:“祝你早日康覆,對了,記住我的名字,我叫向久,是以後殺你的人。”

“……記住了。”

向久滿意地點點頭,高高興興地跑出了房間。

祁雁神情覆雜地看著他離去,一言難盡道:“你們苗人都這樣嗎?”

“聖子心思單純,腦子裏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他只是在表達他想表達的,”苗霜關上房門,“你和苗寨有血海深仇,會有人來尋仇也是正常,你要習慣。”

“是你故意放他上來的吧?”祁雁說,“這裏是你的地盤,沒有你的允許,沒人能接近這棟樓,何況只是一個小孩。”

苗霜看他一眼,卻也沒有反駁:“聖子雖管款首叫阿瑪,但他其實並不是款首所生,只是當選聖子後,按照族裏的規矩過繼收養的,他和款首實際上都沒見過幾面,談不上有什麽感情。”

祁雁皺了皺眉:“那他還冒著風險來殺我……”

“你也發現了,對吧?族裏有些居心叵測的人,正在挑唆我和聖子的關系,在聖子耳邊煽風點火,誘導他來殺你,小孩子還沒有分辨能力,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教壞。”

“所以你幹脆放任他來殺我,是想把他放在身邊?”

“聖子父母早逝,以前都是跟著族裏一位長老生活、學習,但那位長老年事已高,兩個月前不幸離世了。”

“苗寨中推選款首采用的是投票制,而聖子手中恰好擁有至關重要的一票,帶他的長老一死,其他長老紛紛為了這一票拉攏他,聖子夾在他們中間無所適從,我不想讓他成為長老們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祁雁只從他字裏行間聽出了“不想讓聖子重蹈我的覆轍”幾個字,當年沒人向年幼的苗霜伸出援手,多年後的今天,他卻想要幫助其他人。

大巫……似乎並沒有那麽蛇蠍心腸。

或許是他錯怪他了。

“所以這半年來苗寨中一直沒能推選出款首,是因為長老們意見不合?”

苗霜點了點頭:“苗民們本來與世隔絕,在這深山老林裏自給自足,很少會產生與人爭鬥的心思,但上任款首是個例外,他不但有心,還培養了一批和他志同道合的人。”

“現在寨子裏有四位長老,兩位是由上任款首提拔而來,思想十分激進,一定要給你們這些破壞我們家園的漢人一點顏色瞧瞧,為款首覆仇,另兩位則能讓則讓,不想與人產生沖突。”

“究竟哪一方能當選款首,現在就看聖子這一票,他能被慫恿上來殺你,看來某一方已經快要拉攏成功了。”

祁雁總覺得哪裏不對:“那你呢?你身為大巫,居然沒有投票權嗎?”

“我早說了,大巫就只是大巫,拔刀之前,你難道會過問刀的意見?”

祁雁沈默下來。

看來他之前得到的消息並不完全正確。

那些苗民對大巫只怕不是“敬重”,而是“畏懼”。

因為這把刀太鋒利,使用時才要多加小心,以免傷到自己,看似精心呵護,其實也不過是怕刀刃變鈍而已。

苗霜見他不說話,還以為他在糾結聖子的事:“放心,不會讓聖子真殺了你的,給他找點活兒幹,也免得他被那些長老們影響。”

他說著在對方身邊坐了下來,輕輕扣住他的手腕,猩紅眼眸中映著他的影子:“這世上能殺你的人只有我,祁雁,我不會把這個資格讓給任何人。”

祁雁看了看他,慢慢坐起身來。

腿還是疼得要命,但相較剛才已經好了太多,至少能忍受了。

“你想多了,我沒在意這個,”他說,“如果我真能被一個稚子所殺,那也不配臟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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