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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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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敗

“怎麽了?不開心嗎?”

觀察良久,艾斯黛拉終於不得不開口。

明知故問。

潼恩卻不覺得自己表現得有多明顯,訝異:“你怎麽知道?”

軟軟搶答:“這還用問嗎?平常都呲著個大牙傻樂,今天吊著張馬臉,想不註意都難。”

潼恩額角爆起一個井字:“餵,我哪有呲著大牙傻樂過……”

臭崽子又躲到奧蕾莉亞後面:“就是有!不信你問媽媽!”

“別鬧了,軟軟。阿蘭姐姐今天的確有不開心的事……”奧蕾莉亞嘆息一聲,隨即露出了極其溫柔的笑弧:“只是那件事,本來也可以不當回事的。”

潼恩冷笑:“怎麽可能。”

奧蕾莉亞道:“你膝蓋受傷那麽嚴重,本就不可能贏,為什麽這麽放不下?能堅持跑完,已經非常不錯了。”

“誰說膝蓋受傷不能贏?”潼恩仍不服氣:“要是我前兩分鐘跑得更快點,或者早點開始手腳並用,本來是可以贏的。”

奧蕾莉亞皺眉:“何必這麽苛責自己?前兩分鐘你已經盡你最大的努力了,再手腳並用你也有條腿是瘸的,跑不過健全的運動員。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成功的,所以失敗了也不怪你,你怎麽就是不肯放過自己呢?”

“什麽怪不怪的?輸了就是輸了啊,不管是什麽原因。誰輸了會開心?”

“因為這種不可控且影響巨大的意外失敗了,誰都會認命。”艾斯黛拉略微放緩了語速,定定地凝視著對方:“勝敗乃兵家常事,你難道不知道這種道理?”

潼恩噗嗤笑了。

“那是常理。”她也盯著奧蕾莉亞,卻全然沒有奧蕾莉亞的認真,反倒是不加掩飾的輕蔑:“怎麽能用在我身上?”

她一字一頓,眼底格外冷靜,卻又像燃起了火焰:“我生來就是為了贏,不停地贏下去。”

“……是嗎?”沈默半晌,艾斯黛拉亦微笑起來:“一直都是嗎?你做我的女仆,天天端茶倒水,戴著項圈,低人一等,毫無選擇權地參加這麽多項目,被人打也不敢還手,被人罵只會捂住耳朵……這都是你——”

“那不是為了你?!”

潼恩脫口吼出,在極度的憤怒中反倒笑了出來:“你是豬腦子嗎奧蕾莉亞?你以為我是誰?你是覺得我怕死還是怕挨打?我只是不想傷害你而已——因為你的臉和艾斯黛拉一模一樣,因為我不想牽連無辜!”

“但是。”

她掐住了對方的下顎,力道逐漸加深,聲音也愈發低沈,尖利的虎牙下徐徐展出,猶如惡狼張開鮮血淋漓的嘴:“你要是再存心羞辱我或者明裏暗裏地給我灌輸什麽理念,我保證,會把你的臉撕下來。”

“你,你放開!放開我媽媽!”

潼恩松手的下一瞬,軟軟撲騰起來。她十分不耐煩地輕輕踢了一腳:“早放開了,你個笨蛋幹什麽都慢一拍。”

軟軟捶打女仆的腿:“你才是笨蛋!你這麽兇幹什麽!”

“閉嘴,別逼我兇你。”

兩人的聲音都逐漸淡化模糊,艾斯黛拉垂眸,眼底的驚濤駭浪才剛剛掀起。

什麽意思?

為了我?

為了奧蕾莉亞?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該是這樣的啊。怎麽會是這樣的?

不可以,不可以……怎麽可能為了別人而折辱自己?是你自己受不了才選擇順從的,潼恩,是你自己選擇的……是你為了正常地活下去而選擇服從規則的……是你自己!是為了你自己!!是借口……

沒錯,是借口。

可是,為什麽會這麽對奧蕾莉亞……?為什麽敢這麽對奧蕾莉亞?

她稍有平靜的心海,再次裂開了一條巨縫。海水旋渦轟鳴不已,攪得天翻地覆,頭痛欲裂。

“阿蘭。”

艾斯黛拉輕聲呢喃。

潼恩的耳力向來敏銳,即便正和軟軟說著話,依舊回頭:“幹什麽?”

“跟我道歉。”艾斯黛拉一字一頓道:“或者,去奴隸市場。”

“市場在哪?”

“……對不起。”

艾斯黛拉如往常般微笑起來:“是我口不擇言在先,抱歉。軟軟,不要咬阿蘭姐姐了。”

潼恩:?

雖然直覺奧蕾莉亞突然反水不是神經病就是壞心眼,但潼恩素來大人有大量:“行吧,勉強接受——餵,臭崽子!你媽都讓你停嘴了聽到沒?!給我放開!”

“你也給媽媽道歉!”

“憑什麽?”

“敢做不敢當!我咬死你!”

“滾開啊啊啊——”

兩人吵鬧不休,艾斯黛拉安靜如故。

失敗只是一瞬間的暴擊,她的情緒絕不會因此跌宕良久。只是……

實在令人沮喪啊。

原來耗時這麽久,連最初步的調教都沒有完成……是她對潼恩太好了嗎?

她一直信奉,心不夠狠成不了事,事不做絕成不了功。可在潼恩的事上,她好像總是心慈手軟。

五年前放任她離開帝都,五年後連在書裏施與懲罰都不痛不癢。

要是五年前就把人關起來,要是書的開頭就寫些鞭打和用藥的手段,事情不比現在簡單多了。算起來都怪伊蓮娜,把她那本書咬壞了……如果潼恩進的是那本書,現在早就聽話了。

——

明天的運動會,潼恩仍舊有一大堆項目。奧蕾莉亞倒體恤她,讓她早點休息去了。

潼恩不禁又有些不好意思。

在街上或許不該朝奧蕾莉亞發那麽大火……

如果奧蕾莉亞從小就在這種鬼地方長大,自然會覺得女仆端茶倒水,奴仆低人一等再正常不過。這也不算是奧蕾莉亞的錯,畢竟這個世界的規則又不是奧蕾莉亞定的……

至於灌輸理念,說不定只是她多慮了?奧蕾莉亞的確只是好心想安慰她。但她……

她那一刻,的確清楚地感覺到,對方就是故意那樣長篇大論。帶著極其明顯的引誘意味,仿佛想把項圈套在她的脖子上。

所以,她沒忍住……

不過不要緊,明天好好拿第一,也是給奧蕾莉亞增光!

潼恩入睡很快,在境外磨礪五年,她已經不會再受情緒幹擾而難以入眠。睡的時間也十分充足,只是……

亂夢不斷。

不斷夢回失敗的過往。

並非站在人群中心被冷嘲熱諷的私語和奚落的目光籠罩,也非曾夢過無數次的罰跪靜室,而是又回到了蠻荒北野,風雪肆虐,她的周圍空無一人,屍橫遍野。

第二天光是起床都耗盡了氣力。

重新站在起跑線前,她從沒這麽頭暈目眩過。分不清腳下紅色的東西是跑道,還是染紅的雪地。

潼恩面容死寂,良久,勾了勾唇,吐出一聲輕嗤。

三天不睡,她也不至於暈到這種份上。這具身體不對勁。偏偏在她最需要身體狀態的時候,第一次出現不對勁。

就好像,這個世界硬逼著讓她認輸一樣。

可笑。

她本來也不是很在意這種兒戲比賽的輸贏,但命運想和她開這種下流玩笑,那她偏就非贏不可了。

觀眾席上。

聊天打牌的同學漸漸停了下來,陸續將目光投向跑道,眉飛色舞:“又是她!”

“哈哈哈哈哈,兔子姐又來整活了!”

“她故意來搞節目效果的嗎……她主人不是維戈小姐嗎?維戈小姐竟會允許這種事……”

“維戈小姐真是好心腸,知道運動會無聊專門派自家女仆給我們搞樂子呢,太有創意了。”

也有些人並不在乎潼恩的節目效果,抓緊每個機會拍馬屁。艾斯黛拉只當沒聽見,若無其事地翻著書頁。

“哎喲喲,又摔倒了。”

“哈哈哈哈哈昂,不是,她為什麽這麽賣力啊?這到底是節目效果還是她真的小腦失調啊?”

“小腦完全不發育哈哈哈哈——”

“她在打醉拳嗎?都落後別人這麽多了還整活。”

“哈哈哈哈哈摔板子上了!”

“年度小醜,太他嗎會搞活了。”

“待會投標槍不會戳死她自己吧……”

四周奚落聲此起彼伏,艾斯黛拉仍舊置若罔聞,淡然地翻著書頁,一次也沒有擡眸。

直到她忽覺一陣暈眩。

艾斯黛拉凝眸,翻頁的指尖微頓。

絕非錯覺,剛剛書上的字體,晃了一下。

盯著書,還沒有看出任何異樣,耳邊的聲音也仿佛忽然變得模糊。還是那麽吵,但她突然聽不清某些字眼。

她猛然擡頭,看向操場角落投擲標槍的隊伍。她一直知道潼恩在哪,只是從未擡眼看過。這時才驚覺,對方緊盯著主席臺的雙眸,竟隱約閃爍起金光。

魔力?!

艾斯黛拉驚愕得幾乎楞住,書裏的世界,潼恩不可能還有魔——

猝然睜眼,眼前一片昏暗,一個女子的側臉映入眼簾。

胸膛劇烈的一次起伏間,艾斯黛拉反應過來,掰過女子的臉。

潼恩並未醒來。

只是眉宇緊蹙,牙關緊咬,兩邊唇角都溢出了血跡。艾斯黛拉視之心驚,慌忙擦拭,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捧住潼恩下巴,小指碰到了對方頸上的項圈。

艾斯黛拉楞了須臾,視線猛然下移。

項圈……裂開了。

雖然只是一小條微不可查的裂縫,卻是她從未見過的意外。她拿這法子試驗了那麽多次,這是唯一一次看到裂縫。無暇多想半句,立即吟誦咒語,施力修補。而後喚出法陣,再次加固。

氣浪崩開,一室白骨被震散一地,艾斯黛拉視若無睹,喃喃念咒。

等法陣徹底加固完畢,她才緩緩放下手,仍舊沒有看地上那些白骨一眼,徑直走到床前,從潼恩枕下取出一本書,略一估計便恰好翻到正在進行的情節。

撕拉——

她極其利落地扯掉三頁,咬破手指,在書上匆匆加了一句話。合上書,放回原位,隨後捧起潼恩的臉。

潼恩的表情已經有所舒緩,重新沈入無知無覺的夢海。

艾斯黛拉盯著這張臉,良久,掐住了對方的臉,手肘撐床,將自己的臉懸在潼恩的臉正上方。

“好討厭你。”

討厭笨蛋,討厭天之驕子,討厭權貴後代,討厭蘭斯洛特,討厭橫沖直撞卻沒有頭破血流的人,討厭全天下所有像潼恩一樣的人!!!

她驟然俯身,齒關撕咬對方的唇瓣。自身的魔力溢出幾絲湧入潼恩的身體,愈合了出血之處。艾斯黛拉皺眉閉眼,隨之一同陷落。

書中世界。

歡呼震天。

艾斯黛拉微皺的眉頭皺得更緊,眼底的厭惡絲毫不加掩飾,望向操場中心。

準確來說那裏是操場的邊緣,但是現在目光的中心。

潼恩又站在那裏。

削短了二十厘米的身姿依舊筆挺傲然,漆黑的高馬尾隨風飄揚。手搭眉弓,望向校園彼端堪堪擦過評委腦袋釘進評委席裏的標槍,滿嘴鮮血卻笑如熾陽。

那是剛剛多次嘲諷一班讓廢物參賽占據名額的評委,跨越了主仆的界限,所有人為了兔子恐嚇人類的壯舉而歡呼。絕對的氣場和成績撕破了那層擺脫不了的兔子面具,露出屬於狩獵者的染血利齒。

她生來如此。

……她永遠如此。

艾斯黛拉垂眸,恍惚回到多年以前。

當年的人群同現在一樣歡呼雀躍,激情澎湃,高喊蘭斯洛特,天下無敵。

太多……太多人了……

艾斯黛拉如何踮腳仰頭,也看不見被重重人群簇擁的潼恩。她緩慢低頭,地上是四分五裂的藥瓶碎片,和她泥濘一片的金色獎章。

她討厭潼恩。

這個笨蛋又浪費了她珍藏許久的唯一一瓶高級治愈藥水,搶走了她千方百計才能得來的一絲榮譽和風光。

眼下的心境亦同當年。

一如既往地,討厭。

可是,不知為何,腦海中伴隨著強烈的討厭情緒上湧的並非是簇擁潼恩的人群,卻只是潼恩。周遭的畫面模糊一片,只有潼恩站在人群的中心向自己看來,睫毛歷歷可數。年幼時血色尚不濃郁的眼睛,像小狗一樣亮晶晶的眼睛,叼著花束和獎章從管道夜爬上她窗臺的眼睛,熱烈而殷切地望來,好像無時無刻不搖著尾巴,渴望她的嘉獎。

艾斯黛拉皺眉剎那,一個念頭忽如標槍般插進神經網絡,突兀且刺痛——

潼恩,好像沒有那麽不聽話。

她是年少天才,備受矚目,但並未在她面前傲慢放縱。她是權貴長女,地位尊崇,但從未在她面前高人一等。她唯一一次不聽話,只是五年前的那一晚。

只是那一晚,實在太長了。

她記得的只有潼恩沈默的血瞳,冰冷的背影。這一幕在後來死寂無聲的歲月中愈發濃墨重彩,直至蓋去此前所有畫面與聲音。如同蠻荒北境肆虐的暴雪,百日便淹沒她們十年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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