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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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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

浴室。

嘩啦啦地響著水聲--

花灑下的人卻一動不動,定定註視著左腰處一道褐色傷疤。

傷疤不到兩厘米長,已是陳年舊傷,顏色淺淡,像一條細小的蚯蚓,隱秘地藏在腰腹這。只有在潼恩這種近距離下觀察,才會因為色差顯得紮眼。

為什麽……連這種東西都有?

潼恩呼吸微滯。這道疤是她幼年罰跪耶魯園時不慎被蛇棘劃傷留下的。雖然當時痛得厲害,但蛇棘毒素並不致命,她懶得處理,自然也沒跟任何人說過。平常要麽穿校服,要麽穿聖殿的騎士裝,要麽穿臃腫的長裙,要麽是沈重的盔甲,最清涼的打扮也是睡裙,唯一可能露腰的時刻就是戰鬥中衣服被打爛了,但那時候也都是渾身糊血,身上連一塊白皮膚都看不見,更別提這種細小的傷疤了。

不會只是巧合吧……

潼恩皺著眉,這說法好像太站不住腳了……她擡起腿,低頭一看,毛骨悚然。

大腿內側上,一模一樣的位置,也有一顆小痣。

這具身體完全是覆刻她創造的!

但到底是誰能知道她身上這麽多微小的細節……露易絲?安娜?伊莎貝爾

想來想去,好像也只有家裏貼身服侍的女仆和慣用的醫生可能不經意間留意過……

難道作者就在她們之間?!

大膽!敢把她們的主人寫成艾斯黛拉的奴仆!她平常哪裏虧待過她們了?!要寫這種東西出來惡心她……等她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可惡的家夥揪出來,碎屍萬段!!

潼恩一拳砸在墻上,方才發現花灑水太燙了,一直被淋到的胳膊燙傷一片赤紅。

更生氣了!

她狂亂地洗完了澡,沒看見浴巾,也忘記帶換洗衣服了。隨便套上已經被打濕的衣服,濕漉漉地出了門。

門外,艾斯黛拉正拿著睡裙等待。眼底驚詫一閃而過,旋即目光頗有興味地緩緩向下掃--

“我洗好了。”潼恩對她的視線毫不在意,徑直離開:“我去睡了。”

“這樣怎麽睡?”艾斯黛拉抓住她的手腕:“我房裏有你的衣服,自己去換吧,吹風機也在房裏。”

“哦。”潼恩頓了下,沒好氣道:“謝謝。”

真是古怪,她一個女仆的衣服為什麽在艾斯黛拉房裏……

潼恩漫不經心地想,倒也不在意衣服在哪,甚至有沒有換的衣服都沒關系。大不了光著睡。

臥室裏燈光燦白,裝潢奢華典雅,床頭的紅玫瑰含苞待放,彌漫著淡淡香味。要是能睡在這張床上就好了……潼恩看了眼雲朵般蓬松奶油般柔軟的大床,拽回自己的目光,拿起床頭櫃上的吹風機。

那個壞女人肯定不會讓她睡這麽好的地方。都不知道這麽大幢別墅裏有沒有她自己的臥室,說不定就把她趕去雜物間睡地板……

吹風機風力很大,效果極好,五分鐘就吹幹了。潼恩換上幹凈衣服,自覺下樓躺到沙發上,浴室內忽的傳出艾斯黛拉的聲音:“阿蘭,幫我拿一下房裏的浴巾,在床頭櫃裏。”

潼恩:剛瞇著!

她翻身下沙發,怨氣滿懷地重新上樓,找到浴巾,怨氣滿懷地飛奔下樓,一直走到浴室門前嗅到一縷熟悉的幽香,動作才驟然頓住。

浴巾……

她沒拿浴巾,沒擦身體,也就是……沒穿衣服吧?

直接進去嗎?

雙頰逐漸發熱,耳根燙到爆炸。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浴室暖黃的燈光,蒸騰的水汽,雪白的肌膚,蝴蝶般單薄纖弱的脊背……打住!打住打住打住!!!

她在想什麽東西!不都是女的嗎?這女人有的她沒有?

潼恩瘋狂搖頭,警告自己,身為聖殿的騎士,不許再胡思亂想半秒!

她看向浴室的玻璃門。

腦海又蹦出夜路上她悄悄瞥見對方的脖頸和下顎,粉嫩如果凍一樣吸引人狠狠咬下去的嘴唇,令人屏住呼吸的曲線和腰身……

稍有降溫的臉頰再次燒如烙鐵。但這次,堅毅的騎士長握緊了右拳,壓下浮躁且可恥的千頭萬緒,眼神逐漸清明朗然。

送個浴巾而--

“媽媽,我給你拿浴巾來啦,我進來啦?”

一個黑影忽然從她手邊竄了過去,哢噠一聲門被打開,小黑影飛快地溜了進去。

潼恩:???

多管閑事!!!

她將浴巾塞到門把手上,躺回沙發上。

這下好了,氣得渾身發燙,睡也睡不著了。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又聽見那個壞女人喊她:“阿蘭,上來。”

“幹什麽?”

“你跟我一起上床睡,不然軟軟會害怕。”

“啊?哦……好的。”

潼恩不理解有什麽好怕的,不過她居然能睡上那樣的大床!還管是什麽原因呢!她現在看這小兔崽子都多了幾分看麻辣兔頭的親切。

臥室裏,明亮的頂燈已經關閉,換成了床頭昏暗的臺燈。“艾斯黛拉”睡在裏側,潼恩睡在外側,膽子沒心眼大的小私生子睡在兩人中間。

世界安靜下來,潼恩伸手關了臺燈。

床鋪比她想象中還要溫暖舒適,枕頭也像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不高不矮不軟不硬。但,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被氣到了,現在楞是清醒得要命。

身後一聲聲輕微的呼吸落下,像是一簇簇長著細微茸毛的新芽在胸腔生長。

五年前,她也聽著同樣的呼吸聲,在同樣的淡淡香氣中入夢。沒想到下一次再聽見,二人之間已經隔開了五年……

五年。

很久嗎?

她回到帝都的時候,一切仍那麽熟悉,看見艾斯黛拉的時候,就像只分隔了短短三天。現在卻忽然感到一切都十分遙遠,老國王暴斃,爹臥病在床,家裏仆從換了一批,傑克老得搖不動尾巴,艾斯黛拉有了孩子。

她呢,五年裏好像做了件豐功偉績的大事,又好像什麽也沒幹。毀了容,斷了手,死了很好的朋友,身上留了幾道疤。還吃了北境的烤雪鴉,喝了北境的斷頭酒……

想著想著,潼恩閉上了眼睛,長舒一口氣。

終於他媽的困了。

腦子裏裝的事多了還是有點好處,翻翻撿撿幾分鐘就能產生倦意。

她翻了個身,捂住軟軟的嘴。

漆黑,安靜,床鋪柔軟,要說還有什麽地方影響她睡眠,就是這個莫名其妙的雜音--

現在好多了!

好了不到一分鐘,手掌下的人扭動起來,掙開她不說,還踹了一腳。然後火速鉆進“艾斯黛拉”懷裏,委屈地叫了聲媽媽。

死小孩!

踹一腳還不夠?告什麽狀!

嚇得潼恩屏息凝神,好在艾斯黛拉並無反應,大概睡得很沈。

小兔崽子也沒再堅持,委屈地將腦袋埋在媽媽胸口。

潼恩翻了個身,睡覺。

這一覺並不踏實,她好像只睡了五分鐘,雙眼猝然睜開。

腦海裏始終時隱時現地回蕩著窸窸窣窣的動靜。

比小兔崽子的呼吸聲還要微不可聞,但正因此,更加不容忽視。

有東西……在房子裏。

不過這個先暫且不提,她脖子上這雙手是怎麽回事?

“艾斯黛拉……?”

腦子尚不清醒,本該閉口不言的名字脫口而出。

所幸對方睡夢沈沈。

潼恩反而被黑暗中自己的聲音徹底驚醒,屏息以待。

只有溫熱的呼吸輕輕噴吐在後頸上。

好癢。

耳根又開始發燙,潼恩一陣心慌,正要坐起,忽然意識到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小兔崽子呢?!

軟軟夾在她們中間,艾斯黛拉怎麽可能貼她這麽緊?

況且,這個也不是艾斯黛拉,而是個酷似艾斯黛拉的壞女人,怎麽可能這麽親近她?

論證充分有力,潼恩抓住對方的胳膊,過肩摔!

一陣電流閃過,手掌瞬間外焦裏嫩酥麻刺痛,潼恩“嘶”了一聲,就聽耳畔傳來艾斯黛拉的輕笑:“怎麽了,阿蘭?”

帶著幽香與體溫的呼吸輕輕吹拂,像蛇信子一般描摹著耳廓:“奴仆自然有服侍主人睡覺的義務,你連這都--”

“不是,你孩子呢?”

“她有名字。”

“好好好,軟軟呢?”

“艾斯黛拉”靜默了一瞬。

翻開被子坐起。

潼恩緊跟著起身,扒開臺燈的開關。

昏黃的光芒傾瀉,照亮她們淩亂的床鋪。目光所及之處只有她們彼此的腿,以及大概是軟軟留下的,幾縷彎曲的棕色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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