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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頻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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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頻伽

“若乞丐真是盧謐山,我們還得去盧家一趟。”謝宛啃著羊肉,“可是,盧家的人,我又不認得。”

“盧家……”柳洲隱忽而想起,剛剛在東宮,他就想去找盧頻伽,這下算是正好一起辦了,“我認得一個十六娘,說不定她知道些什麽。柳家和盧家關系也不錯,私底下常往來,我去了,定不會尷尬。上次見十六娘,還是在她生辰的時候。”

“十六娘?她是個什麽樣的女子?”謝宛放下碗筷,“我還不認識長安貴女呢,你跟我講講,到了我也好說話。”

“十六娘,名頻伽,所以我們也叫她伽娘。這名字還是盧長史起的,迦陵頻伽,是佛經裏的神鳥。她從小就愛讀書,性子深沈文靜,很有主見。她不僅讀女子訓誡一類的書,還讀經史子集,佛經佛典,十八歲,讀的書比我還多,說不定剛剛那首乞丐唱的詩,她就知道是哪裏的。當初陛下為太子擇妃的時候,伽娘就是人選之一,後來……選了溫妃。溫妃福薄,實在可惜。”

“原來如此,那你今日得空的話,我能去會會她。”

柳洲隱忽想起進宮祈福的人裏面也有盧頻伽,如果能和她打個照面,以後在宮裏好行事。“這位盧十六娘,抄寫佛經勤謹,陛下常常用她寫的佛經。過幾日,就要進宮和法師們一起做法事了。”誰知謝宛心裏也有盤算,“嗯,我之後也可入宮,和她一起照應。”

“你要入宮?”柳洲隱放下手中酒盞,濺出了幾滴酒,“宮裏並非我力所能及之處,萬一出了什麽岔子,我無法護你。而且後宮中,諸多眼線,萬一被梁王一黨的人抓住把柄,我救不了你啊。”

“這不是有伽娘在,而且,我會小心的。”謝宛隱瞞了柳漸安找她的真相,“放心吧,不會有事的。而且,如果太子能順利登基,對天下也是利大於弊的,我這點犧牲算什麽。不過是在那裏,戰戰兢兢幾日,如果能幫到忙,我很高興。”

“不,不行。前幾次找你幫忙,已經無可報答,後面你絕對不能再摻和進來。這是皇家爭鬥,不是街頭巷尾的械鬥,沒你想得那麽簡單!我連自己都保不住,若是太子敗了,整個柳家只有被逐出長安的份,更不必說你……”

謝宛垂下頭,茲事體大,柳漸安竟然從未和她提起,不由得心涼了半截。柳二比之柳三,的確更有兄長的氣度,“嗯,到時候再說吧,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我能幫就幫。”謝宛不敢再托大,稍有不慎這可是要送命的。

二人飯畢,便出了香風樓,直奔盧宅。範陽盧氏在朝中的,是禮部侍郎盧靜觀,盧頻伽的父親,同時又是盧君陶的兄長。盧靜觀負責科考,每年都有舉子幹謁。今年的科榜已罷,作為侍郎的盧靜觀終於可以松口氣,過午就斜在躺椅上好不恣意。而女兒盧頻伽,正捧著書卷臨池而坐。

盧靜觀不止一次感嘆,頻伽要是男子就好了。她比兄弟們都更愛看書,甚至馬上功夫也不弱,君子六藝,她都感興趣,也試著去學,但凡是個男子,必定大有成就啊。可惜,真是可惜……想著想著,他搖著手中的麈尾,陽光透過樹蔭,投在他身上一片片光斑,侍女在一旁燒著清酒,“頻伽啊,你從天明就看到現在,不覺得累麽?”

“不累。”盧頻伽撣去書頁上的落花,不知道自己背上已經多了許多海棠花瓣,“父親難得清閑,今年的科考可算是結束了。聽說雲若叔叔過些日子就回來了,到時候父親兄弟又能相見,頻伽心裏也歡喜。”

“你要是去考試,說不定能第一。”盧靜觀誇讚道。

盧頻伽卻心裏有數,“這考試又不把名字擋住,我要是去考,阿耶說了算,那我肯定是第一,可是,這樣贏了,卻沒意思。就算能靠阿耶的關系贏,越往後,還是要靠自己,阿耶又不能陪我一輩子。”

“哈哈。”盧靜觀飲了兩口酒,後院的石榴花含苞待放,火熱的紅藏在欲綻的花苞裏,“頻伽啊頻伽,阿耶還真想不到,什麽樣的男子能配得上你。單單說我見過的,庸才居多,偶有幾個守成之士,要麽已婚配,要麽鰥居,我的女兒,可是萬萬不能為人繼室,須得……門當戶對,還是元配,長子一定要是你的……”

盧頻伽有些不耐煩,“阿耶怎麽扯那麽遠……若真是人品容貌俱佳,我又何必在乎那麽多?再說了,您就那麽想讓我嫁出去啊?我幾個哥哥姐姐,都已經成家,我要是不在,您可就一個人咯!”

“你這丫頭!”盧靜觀愜意一笑,忽然又有些後怕。當年太子妃死於牢獄,皇帝想為太子另擇妻子,選中了鐘懷仁之女鐘愛,嚇得鐘懷仁馬上把女兒嫁了出去,這才作罷。但是聽上意,另一個人選好像就是頻伽……不行不行,皇帝想起一出是一出,誰猜得透?讓女兒去那麽冷的皇宮,皇室還不好惹,萬一所托非人,那可真是腸子都悔青了。榮華富貴都不重要,錢有命掙沒命花那才是真的慘,之前巫蠱之禍,弟弟盧君陶就因為上疏為太子辯解,戍邊多少年了,還沒回朝任職呢!

“阿耶,當年,陛下是不是有意封我為太子妃?”盧頻伽放下書卷,“太子……是怎樣一個人?”

“哎,他是儲君。歷來太子代表的就是聖意,但是,身為太子,又不免和陛下互鬥。皇室之爭,向來不能為外人所道,即便天下人都清楚,只有太子之能力,才能治世,梁王外強中幹,色厲內荏,若是繼位,必會為外人所控。”

“那陛下為何還要偏寵梁王?”盧頻伽不解,“把位子給梁王,那可是要禍亂社稷的呀。”

盧靜觀直直坐起,“頻伽,這你就不懂了。”他不知道別的父親會不會教女兒這些,但是他從來不想讓自己的女兒當一個什麽都不會的深宅大院裏的婦人,“社稷?社稷因何而來?因人而來。天下在誰手中?在陛下手中。律令,都是約束我們這些人的,運用律令的人,是皇帝,和皇帝的心腹。所以,他們會為了眼前的一點危機,自毀長城,只要手下人威脅到了自己,他們就會毫不猶豫除去。”

“不太懂。”盧頻伽搖搖頭,但是她很喜歡聽父親講這些,所以目光裏充滿了求知和期待。

“那我舉個例子。當年淝水之戰,苻堅因何而敗?而後劉裕建宋,又因何移了晉祚?”盧靜觀問罷,盧頻伽立即回答:“是謝玄的北府兵。因為北府兵,所以有了劉裕,他也是一個馬上皇帝,甚至靠著北府兵,一路殺到了長安呢!”

“所以你明白了,晉朝從不暗弱,只要有能人,桓溫能打到長安,劉裕也能,再圖北方,豈足道哉!但是為什麽,終其一生,桓溫北伐屢屢失敗,劉裕攻下長安後匆忙而返呢?難道晉朝的皇帝乃至劉裕就不知道,天下重歸晉室,總比半壁江山快意得多?”盧靜觀的話引得女兒深思,她低著頭沈吟良久,“我明白了,是因為朝中,有人不想讓他贏,而劉裕,則是因為朝中心腹劉穆之死了,所以……”

“權力,在長安城的所有官吏,圖的就是這一點。妨礙到自己奪權的,通通鏟除,不會留一點情面。後來宋文帝殺檀道濟,也是因為檀道濟躊躇滿志,會威脅到他,為此自毀長城也在所不惜!即便後來的事實我們都看到了,自此劉宋一蹶不振,再無北伐之餘力。所有人都不期待這樣的結果,但事實常常如此,他們鬥戰正酣,猶如池中漣漪,掀起軒然大波,害了無數人啊。”

盧頻伽想起,十六國的時候,北方廝殺疊起,即便苻堅短暫一統,淝水敗後又重歸紛爭。群雄逐鹿,人們相互砍殺,到頭來,究竟是為了誰呢?為什麽會這樣呢?那些肉食者,為什麽會坐視這一切而不管不顧?“可是為什麽會這樣呢?”

見女兒未經世事,盧靜觀只好繼續解釋,對於孩子的疑惑,他向來是不厭其煩的,“頻伽,因為我們活得時間太短了,跟茫茫天地比起來,我們連蜉蝣都算不上,甚至目光所及,也只有周圍這座城,更不必說遠在皇城的天子。古往今來的天子是最孤寂的,他們之中,高壽的也不多,活那麽短,就算做出什麽有遠見的決策又如何呢?這輩子死了也看不見。所謂政策權謀,只能剜肉補瘡,等新的瘡長出來,再解決。”

盧頻伽若有所思,她很喜歡父親講這些,“那我,有些明白了。”

“對於皇帝,最毒最兇險的瘡,就在肘腋之間。為了除掉這個瘡,以後的問題都不算是問題。戰事,鬥爭,從來都是當路者意志之延伸,我們這樣的小官,只能揣摩聖意,求個平衡。就像前幾年的巫蠱,因為一個小人兒,就準備殺了太子,你覺得陛下會幹這種蠢事嗎?陛下打仗那麽多年,又怎會畏懼一個小人兒?明顯就是懷疑太子有禍心,再加上東宮尾大不掉,中宮和魏侯一內一外,又有文官阿附,這明顯是對陛下極為不利的局面,所以陛下才會借此機會打擊太子。權力面前,就算是親兒子,也不行。你叔叔當年在禦史臺,執意要上書,我勸了他很久,告訴他這是皇帝家事,不要插嘴,後來你看吧,果然被貶出去了。不過雲若性情中人,也不後悔,那我無話可說。自從魏仲玄去世,他心氣郁結到現在,此番回京,你可得看著點顏色行事。”

盧頻伽欠身行禮,“頻伽明白。”

教導完女兒,盧靜觀便又躺了下去,難得清閑,他可不希望有人來打攪。

“主君,外面柳家二郎到了。”婢女前來稟報,盧靜觀驚訝之下起身,“他來幹什麽?我又沒招惹到太子!這個柳二……莫不是太子派來打探什麽的?”想罷,盧靜觀馬上整肅衣冠,“好了,頻伽。柳二來了,你不便見他,我去應付應付。”

“柳家二郎說,想見我們十六娘……”

盧頻伽方才坐下,又站起身,難掩驚訝,“我?可是我並不認得他呀。他找我做什麽?”盧靜觀擺了擺手,“不行,你不能和他單獨見面,我在一旁好了,看這小兒郎安的什麽心。”

柳洲隱剛與謝宛面東坐下,盧靜觀就命人上茶。“柳二郎光臨寒舍,有何貴幹?聽說還要單獨見十六娘?有什麽事,是我這個父親聽不得的。”

謝宛見柳洲隱不知從何說起,自作主張說道:“盧侍郎,在下謝宛,一介白衣,早聞盧氏家風,故而前來觀瞻。同時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思來想去,既然已經到了,不如直接問的好。平康裏綺霞坊門口有一個老翁,我看著,很像一個人。不知盧家當年輔佐濟北王建立偽朝的那位先輩,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多少歲了?”

盧靜觀道:“如果還活著,應該有六十歲了。”

謝宛掐指一算,“那差不多。此老翁舉止怪異,言語之間似有當年那位的風範。”

盧靜觀嘆了口氣,“盧謐山麽,這是在盧家,不必那麽忌諱,又沒外人聽著。他論輩分,是我叔伯一輩的,年少讀書,穎悟過人,又頗自傲。洛陽求官碰壁,從那以後閉門不出,而後托名游學,投於蕭君玉麾下,暗中為其籌謀叛逆之事。後來兵敗逃逸,不知所蹤,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入道去了……此為範陽盧氏家恥,個中秘聞,也只有族裏人知曉,你們想問什麽?”

柳洲隱淺呷了一口茶,又表現出在東宮的做派來了,“盧侍郎切莫慌張,我只是問問,並無別的什麽想法,這事和東宮無關,是我自己要調查的。我想問的是,當初盧謐山因何與蕭君玉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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