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傳·節義

關燈
前傳·節義

李弘澤還沒回過神來,為什麽昔日溫潤君子一般的魏庭燎,今日這麽著急忙慌的。確實,巫蠱的案子無解。就像當初的申生,晉獻公寵愛驪姬,要立驪姬的兒子奚齊為太子。為了自己的兒子,驪姬詆毀申生,並在獻公胙肉中下毒,自導自演陷害太子申生。

可是申生,卻說:“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最後,在曲沃上吊自殺。

賢良的申生,不願造反,不願弒君弒父,即使在之後,晉國內亂,鬼魂重現,也不願將百姓置於水火中。李弘澤真的想做彪炳史冊的“申生”麽?他捫心自問,為什麽忠義的人,就必須以身證道、殺身成仁?為什麽不仁不義的人,卻能活得恣意自在?他就該去死嗎?他就該背著枷鎖活著?為什麽!哪有這樣的道理!

屠刀落下,他就必須引頸受戮麽?他為什麽不能反擊?

心中的黑暗滋長,魏庭燎見太子有所動搖,把手裏的兵符塞到太子手裏,不由分說地合上李弘澤攤開的手,“從此,節義軍任憑太子殿下驅馳!節義軍刀刃所到之處,便是節義。”突然,魏庭燎心口一點絞痛,“殿下,你快走,一會兒,武威侯府就會被包圍了。謀反之事,還未成事實,陛下就急著斬草除根了,哈哈。”

“舅舅!”李弘澤一時間害怕起來,他年紀真的還小啊,為什麽一夕之間要承擔許多本不該他承擔的,“舅舅,我怕,我不想弒君弒父,我不想當千古罪人……如果父親的兵馬圍上來,我不敢……我不敢讓節義軍上陣。你起來,我們……我們去找父親,跟他道歉,就說,就說你關心則亂,所以一時之間,忘了規矩,我們負荊請罪,就當什麽都沒發生,我已經失去阿娘了,闞學士也死了,重光為了保護我,被父親下令殺了,我不能……不能沒有你!”他哭著上前,抱住吐血的魏庭燎,那樣冰冷的軀體,和大理寺裏的溫勻姿並無區別。

“傻阿澤,今日無論你起事不起事,我都會死,踏進乾極殿那一刻開始,我就沒想過茍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咱們的皇帝,薄情寡義,為了帝位,誰都能除。上一個,是齊國公,整個宗室被他屠戮殆盡,國公府的火燒了三天三夜。我去送故人,卻看見一片斑駁腐朽,一點念想都不剩了。”魏庭燎握住太子的手,“下一個,就是我。魏家助李氏穩坐皇帝之位,卻漸漸羽翼壯大,皇帝忌憚我們很久了,我們兄妹倆,一個替他安定內苑,一個替他穩定邊疆,鞠躬盡瘁多年,算得了什麽?雲若奉佛,早就看開了,我麽,不信神佛,落得這麽一個下場,哈哈,咳!”

一口黑血吐出,李弘澤心如刀絞,“舅舅,我去……我去找太醫,”李弘澤抱著魏庭燎,慢慢在地上爬行,他用力地向前,仿佛只要打開那個門子,就能重獲新生。他還是太子,魏庭燎還是武威侯,回到一個月前,回到五年前……回到什麽都沒發生的時候。

“不必了。”魏庭燎淡淡說道,渾身上下已經沒了生氣,“這毒無藥可解。與其死在自己人的刀下,我寧願自盡。沒有人有資格殺我,包括他。”

李弘澤楞在原地,當初的諾言,竟要魏庭燎以死為踐。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阿澤,你聽我說幾句吧。”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後悔,包括把你接進宮。那時候,我以為一切盡在掌握,武威侯的名號,怎麽可能保護不了一個弱女子?但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大錯特錯。太後和聖上,遠比我想象的狠毒。面對威脅的時候,一切都不容商量。溫和慈質的姑母,已經是尊貴的皇太後了,卻還要不由分說殺掉一個毫無威脅的女人,那時候,我就問自己,這究竟為何?他們地位尊崇,榮耀加身,為什麽還要糾結這些?”

“東宮太子的身份,並沒有給你很多。不過相比起庶人,已經很不錯了。我一直這樣寬慰自己,告訴自己,你的今日,遠比昨日要更好。所以,我拼盡全力保護你,就是為了讓姑母放心,讓陛下不再動搖,讓闔宮上下都相信,太子殿下會是未來的明主。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做的一切都沒用,所有人堅信的只有利益,我給不了他們,你更給不了。”

“香案上的花瓶,看似風光無限,其實一只手就能讓它墜入深淵。越華麗,就越蒼白,越脆弱。所以太多人,都想像那只手一樣,有縱橫捭闔的力量。阿澤,我希望你以後也能有這樣的力量。”

李弘澤的淚水流到了魏庭燎的衣服上,若說太子和武威侯“脆弱”,那他的母親呢?他的母親就像一粒沙,都不用手推動,一陣風就能吹走。那一刻,他切身體會到一股無力感。他腦海裏閃現出一幅畫面,微風吹過草原,小草匍匐低偃,“東風搖百草……”

志向,操守,早已成為最不重要的東西。魏侯節義,卻只能不節不義。從小到大讀的經書,像過時的玩意兒,早就沒什麽用了。君子?為什麽要做君子?像申生那樣去無可去然後自殺麽?像公子伋那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麽?

既然經書無用,為什麽千年之後,還有人在傳誦?

“我懂了,舅舅。”李弘澤如釋重負,“我不做君子,也不做小人。我是大周的太子,出身稼穡壟畝之間。人世多艱,我早已嘗過,所以,我不應該就這麽白白赴死,為人話柄。”

魏庭燎闔上雙眸,“闞循教你的?”

“舅舅,我一直都聽你的話,這次,你就讓我自己來吧。”李弘澤拿起放在一邊的紙筆,他心裏已有接下來的打算,“我已經想好,怎麽全身而退。舅舅,我不會讓你和節義軍聲名狼藉。”

“我終究還是……管不了你了。”魏庭燎這話說罷,再沒了氣息。李弘澤眼角滑落淚水,洇濕了紙面,右手顫抖著,字跡卻依舊娟秀,他心中的哀戚,已經不能用言語來表達,私下寂然無聲,偶有秋風吹過,掃落陣陣落葉。秋天是肅殺的季節,芳華雕落,如同人一樣,最好的年華逝去。可是花有重開日,人卻再也回不來。

李弘澤一封書信寫罷,一陣兵甲碰撞的腳步聲傳來,後面還有馬蹄聲。他循著窗戶望去,發現天空初曉,一絲光照透過戶牖,散漫在堂中,並沒有聚成一片明顯的光斑。他深呼一口氣,那一刻,需要保護的少年太子已經死了,裊裊秋風裏,李弘澤如獲新生。

他拿起手中的紙張,一步步走向那扇門,最後不假思索地打開了。

好亮的光……他貪婪地呼吸著,那是孑然一身後,第一次吐納天地間的氣息。

“節義軍麽?”李弘澤看了看帶頭將軍的鎧甲和旗幟,並不是大周府兵。原來,節義軍中郎將韓重華已經準備起事,這是來等他一聲令下。韓重華翻身下馬,鎧甲散發凜冽寒光,“太子殿下,節義軍是魏氏私兵,不效忠天子,只認武威侯。武威侯給屬下書信,要屬下務必支持太子,節義軍在此,請太子檢閱!”

李弘澤心中毫無波瀾,早已沒了剛剛的驚恐,“韓重華,孤已修書一封,你將其帶給柳令公,此局唯有柳令公能破。”韓重華接過信後,李弘澤便宣布道:

“孤奉陛下旨意,勸魏侯心系魏氏,心系朝廷,莫再受人迷惑,修繕甲兵,行不忠不義不悌之舉。魏侯深以為然,自覺無顏面聖,已自盡於孤面前。魏侯將節義軍兵符交於孤手中,其心昭昭,日月可鑒!陛下念魏侯勞苦功高,不予追究,自即日起,再無節義軍旗號,節義軍歸十六衛節制。韓將軍,”李弘澤堅定地看向韓重華,“希望韓將軍明白魏侯用心。”

韓重華一臉驚恐,這明顯和魏庭燎告訴自己的不一樣,“太子,龍潭虎穴面前,如何能自折臂膀?望太子三思!”

“孤不做申生,卻也不做州籲。”李弘澤從未如此堅定過,“以謀反成事者,若無超世之才,得位不正,必會失位。孤自認沒有公子光的才能,也沒有伍子胥那樣的良才,與其鋌而走險,不如各退一步。”

“太子,你糊塗啊。箭在弦上,哪有不發之理?陛下已經聽聞節義軍異動,您以為陛下會留住我們麽?”韓重華勸諫,“成大事,不可躊躇不決!”

“孤沒有猶豫。”李弘澤道,“孤從未有哪一刻如今日這般清醒。你把信交給柳令公,他會把接下來的事處理好。魏侯身經百戰,信奉‘置之死地而後生’,但孤不可能拿你們的性命作賭註——因為孤沒有魏侯那樣機敏過人的才能。”說罷,李弘澤眷戀地望著天上疾飛的鷹,他明白交出節義軍意味著什麽,從即日起,他會像折了翅膀的鷹一樣,再也不能翺翔在天際,只能幽禁於宮闈之中。

但,這和所有人的“生”比起來,算什麽?他是太子,他有責任為了所有人謀劃,而不是僅僅為了自己,就讓所有人陪他一搏。魏侯對皇帝失望至極,才選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李弘澤呢?他從來就沒有懷揣過希望,他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不被舍棄的那一個。

皇帝需要什麽,就給什麽。同時,柳令公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皇帝最後一絲殘念——在最一開始,皇帝就將柳令公的兒子放在他身邊。一個柳氏的兒子,看起來弱小,實際上卻舉足輕重。節義軍多出來的兵力,支援西境,也是皇帝喜聞樂見的結果。

何謂節義?

贏了就是節,就是義!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機。

當晚,溫勻姿身亡。李弘澤身穿朝服,跪在皇帝寢宮前。那夜突然下了一場雨,即便如此,他還是跪了幾個時辰。李弘澤手上拿著罪己書,請求皇帝下令廢掉自己,立弟弟梁王為太子。最終,高燒暈了過去。

“太子,你這是什麽意思?”皇帝守在病床前,悠悠醒轉的李弘澤強支著身子,“父親,兒別無選擇。”

李弘澤和皇帝太像了,一樣的丹鳳眼,一樣的眉毛。皇帝明顯沒什麽耐心,“你把節義軍給朕,自折臂膀,是想退一步,讓朕不要追究此事,對麽?”

“那父親覺得孩兒會謀逆嗎?”李弘澤睜大眼睛看向皇帝,流露出自己眼中的脆弱。

皇帝一驚,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那朕明說,在所有兒子裏,你確實是最聰明的,為長久計,只能選你做太子。太後和文武百官,都是這麽勸朕的。不過這麽多年來,你應該也清楚。”

“父親並不喜歡兒。”李弘澤雙手冰涼,心也涼了半截,“所以,即便兒並沒有謀反的膽子,也不想謀反,父親還是會借此契機,把兒廢掉,立梁王弟弟。”

皇帝不願再看這極為相像的面孔,便站起身,負手到窗前,“不,你有這個膽子,也有這個能力。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力量有多大。小到東宮僚屬,大到整個朝廷,你經營著,柳念之也經營著,所有人都要朕留著你的位子,好,朕的太子,賢德啊!”

“父親……”

“朕殺你?朕怎麽可能會殺你。你很聰明,沒有自己披著兵甲闖進乾極宮,說自己要‘勤王’,要除掉蠱惑陛下的奸邪小人,你也沒有否認‘巫蠱’,從始至終都像個被冤枉的孩子,溫氏死了,你又在殿前跪了幾個時辰,從頭到尾看來,朕一直都在迫害你,對吧。”

李弘澤還是第一次和皇帝這麽說話,他也不知道皇帝現在的心情如何。

“朕沒法殺你,因為你沒有謀反,相反,你還幫朕說服了想要謀反的魏侯。跟這些比起來,巫蠱算得了什麽,都是一個虛名。朕又不信怪力亂神,要是巫蠱真的能致命……”皇帝忽然回過頭來,“那在多年前,朕就已經被人咒死了。”

這面孔猶如地獄浴血的修羅,或者說皇帝和修羅本沒有什麽分別。李弘澤心頭一顫,嘴唇翕張著,不知該說什麽。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太稚嫩了,還好當時並沒有聽信魏侯的話,和皇帝硬碰硬,不然論心機,他無論如何也玩不過皇帝,魏侯也比不過。

“皇太子立了大功一件,朕應該高興啊!”喜怒無常的皇帝,又恢覆了往日的語氣。李弘澤趕忙從被窩中抽身——這是皇帝的寢殿,他躺的是父親的床榻,“兒有罪,請父親責罰。”

李弘澤匍匐在地上,等著皇帝的宣判。他的心狂跳,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以後,太子無詔不得入宮。你以後哪裏都別去了,就待在東宮,無朕旨意不得出。”

皇帝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左右了他的生死,讓宮墻外的天空成了奢望。李弘澤開始明白,魏庭燎所說的力量是什麽了。

他和皇帝,不是父子,而是對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