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前世 不要死!

關燈
第59章 前世 不要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飛機窗外的景色如同一片星海,細碎的光點閃耀在黑暗的田野間。南晴半夢半醒間能感覺到飛機一路順暢平穩,只有片刻的氣流顛簸。

然而他顧不上這些, 意識朦朧間, 似乎見到了自己已經過世了許多年的母親, 李竹。

李竹從小生活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裏,有一副頂好的相貌, 卻沒有足夠支撐她、保護她的家庭。她甚至可以成為一個風華絕代的大明星, 卻險些被家人以低廉的價格賣給一個老光棍。

所幸她後來遇見了南濤成。彼時青澀靦腆的男人對其一見鐘情,寧願花費所有積蓄也要替她與惡毒的家人斷絕關系。兩人在一起是水到渠成的事, 結婚後,李竹辭去了售貨員的工作,專心念書學習。

南晴的到來是她意料之外的驚喜, 盡管他出生時就有先天性心臟病,小時候就已經做過一次手術,且那時候的醫療條件和家庭財政水平都不足以支撐他獲得最好的治療。有人斷言,南晴應該活不過二十歲。

可李竹依舊將他當成珍惜的寶貝,盡管自己的身體也並不好, 卻花費許多精力去寺廟裏給他求了一尊玉觀音。

觀音求來以後沒多久, 她就撐不住了,懷揣著萬分眷戀閉上了眼睛。

那個年代家裏貧窮,沒有現代這麽好的留影技術, 南晴對媽媽的印象, 就是那幾張封存在五鬥櫥玻璃桌下的舊照片。

女人的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依戀地抱著尚在繈褓之中的孩子。那孩子頸間掛著一條紅繩玉佩。

而此刻,那個永遠只凝固在相片上的女人忽然動了起來,笑意盎然地將南晴抱進了懷裏, 甜甜地喊了一聲寶貝。

南晴鮮少夢到會對他說話的李竹,此刻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醒,小心翼翼地喊:“媽媽……”

李竹笑著應了一聲“哎”,在南晴的側臉上親了親,下一秒卻不知想起了什麽,眼神忽然變得憂慮,有些焦急地看著他:“你怎麽來找媽媽了呀?你不該來這兒啊。”

南晴不明所以,夢境溫暖而柔和,他只感覺自己舒服得不想離開。

可李竹卻越來越著急,到最後神色竟然變得猙獰了起來,一把扯住南晴的脖頸,用力地將他推走。

“不要過來!快回去!快回去!”

南晴猛地驚醒!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渾身劇烈地發顫,冷汗一滴滴的順著額頭往外冒,醒來的剎那就已經忘掉自己剛剛夢見了什麽內容,只覺得有一股非常恐慌的情緒困在胸膛裏,仿佛是為了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飛機還沒落地。南晴腦袋嗡嗡作響,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胸口的玉佩。

紅繩還好好地掛在脖子上,玉佩也並無異樣。

喻逐雲有點急切地直起身,給他擦完汗,緊張地問:“怎麽了?”

“做了噩夢還是身體不舒服?我這邊有藥,馬上就要降落了,不要害怕。”

……無事發生。

剛剛的那一切,仿佛只是一個無厘頭的噩夢。

南晴漸漸緩了過來,搖了搖頭,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他的身體這些年他清楚,雖然並不能算完全康覆,但好歹已經做過手術了,這些年總是在氣虛體弱裏徘徊。

或許他真的應該再去醫院一趟?

“……沒事的,”南晴頓了頓,“我夢到我媽媽了。她跟我說了些話,可我現在想不起來,也不太明白。”

喻逐雲還是有點擔心,他的喉結滾了,滾手心不知道底捏著一團什麽東西,身體微微往前:“真的沒事?”

南晴的心跳徹底恢覆了正常,他沖喻逐雲笑了笑,重覆了一遍自己沒事。

到宜城已經是晚上了,萬家燈火盡收眼底。

從機場到城市內還要有一段距離。一路上喻逐雲都微微蹙著眉,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把人送回家,還在樓下殷切地囑咐。

“有可能是短時間內坐了兩次飛機導致的,不要太緊張,但也不要太大意。明天是星期五,有空的話就去檢查一下好不好?”

南晴還有很多事沒做,而且好不容易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也惜命。

寧願去醫院白跑一趟,也不願意因為粗心大意而錯過治療。

“好,我會去的。”

喻逐雲滿眼憂慮地點點頭。慢慢地攥緊了拳。

如果是平常的話,他一定會陪在南晴的身邊一起去。然而他現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我這兩天可能還要出門一趟,你去醫院看的時候,給我發消息,行嗎?”

南晴點點頭,心裏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滋味,好像自己正在被即將遠行的愛人囑咐。

他差點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不自覺地睜大了眼,匆匆道別完上了樓。

他本以為家人們都睡了,卻沒想到客廳裏燈火通明。顧梅芳竟然撐著骨折為他準備了一桌子的菜,替他補過生日。顧嘉禾還拿了兩份禮物,南濤成也一樣。

大人們欣慰且自豪,圍了一圈看著南晴的金牌和獎杯,兩人都激動得不得了。

南晴莞爾,跟他們一塊兒吃完飯,才說了自己明天想去醫院檢查的事。南濤成一口答應。

當天晚上南晴又做了個夢,這次想起了許多前世的記憶。

是在挺早的時候,高二下學期全體去醫院體檢。那天宜城下著朦朧小雨,他在醫院裏撿到了一枚助聽器,匆匆忙忙的追上失主,將東西還了回去。

那應該是他上輩子與喻逐雲的第一次見面。

他沒看喻逐雲的神情,喻逐雲也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

他以為他們之間這次相遇只是偶然,會和天底下大多數萍水相逢的人一樣,不會再有什麽交集。

但很神奇的是,南晴後來經常能在學校裏看見喻逐雲。

有的時候是在跑操休息的看臺上,有的時候是在從辦公室到教學樓的連廊裏,有的時候是在放學的門口,有的時候是在熱氣騰騰的早餐店。

南晴覺得很巧,在又一次偶遇的時候笑著點了點頭,像跟大多數同學打招呼那樣。

那會的喻逐雲大概沒想過自己也能收獲一個微笑,向來冷漠陰戾的臉色出現了點裂痕,甚至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

其實他知道自己於南晴而言,只是一個關系普通的點頭之交。

後來南晴也從同學的口中聽說了喻逐雲的名字,知道他就是那個十四班不學好的家夥,總是翹課打架,仗著有錢,什麽壞事都做過。

眾人都讓南晴千萬不要接近他。可南晴心裏卻有點奇怪的感覺,可能是因為那枚掉落在雨水裏的助聽器,也可能是因為打完招呼後喻逐雲那有點受寵若驚的表情。

總之,他也說不清為什麽,下次見到喻逐雲時,不僅笑了笑,還猶豫著開口:“……你好,我叫南晴。”

第一次被主動搭話。

喻逐雲的喉結滾了滾,沒有立刻回應自己的名字,反而低聲問他:“你不怕我?”

南晴眨眨眼,怕當然是有點怕的,只是此刻他並不覺得喻逐雲是壞人。

“我叫喻逐雲,”等不及回覆,喻逐雲抿唇,後知後覺地添了一句,“你別怕我。”

南晴和喻逐雲兩人的關系就這樣詭異地維持了下來,他們不在同一個班,也沒什麽太多相見的機會。

可南晴每次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喻逐雲,他似乎一直都在等待,能跟南晴說兩句話就已經很開心

直到上一次的五月份,顧嘉禾在家裏受了傷,一朝一夕之間家中發生巨變。

南晴也錯過了競賽,精神狀態不差是不可能的,幾乎失去了和別人交流的能力。

然而就在這時,捂著肚子跌跌撞撞向他跑來的顧宇彬一把抓住他訴苦。說自己被一個十四班的人揍了一頓,收保護費。

南晴其實並不想相信這件事是喻逐雲做的。

但是從小被他當成親弟弟看待的顧宇彬信誓旦旦,掀開自己的T恤,上面赫然是一個青紫的腳印。

他有點不可置信。

顧宇彬又鬼鬼祟祟地帶著他去了立輝樓,在那,他親眼看見喻逐雲身後跟著陳明瑞,把幾個七班的學生摁在地上用力地踹。

神情暴戾而兇狠,嗤笑著罵了句什麽。有人提到一聲什麽“好學生”,他甩了那人一個巴掌:“誰特麽想當好學生?我是什麽貨色你不清楚?”

“再讓我逮到,我一定弄死你。”

南晴的惱怒翻滾至胸口。

他已經很痛苦了,沒法去應付人際關系,再被揍了自己繼弟的人當成猴耍。

他離開的腳步聲,吸引了喻逐雲的註意力。剛剛還一臉暴戾冷淡的男生在擡起頭的瞬間臉色一變,有些無措,松開了手,後知後覺地追了上去。

可南晴不再像之前那樣會對他溫柔地微笑,只是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靠近。

“我很害怕你。”

南晴清晰地記得自己前世是這樣說的,“請你不要再過來了!”

空氣安靜。

喻逐雲停在原地,手心掐得全是血,沒敢繼續上前。

後來事情越來越糟,父親摔斷了腿,家裏幾乎一貧如洗。

南晴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渾渾噩噩地生活,拼命為了生計而奔波,時常會想不起來自己的生命裏還有喻逐雲這號人存在。

學校組織為顧嘉禾捐款,家裏收到了一筆錢。很多很多,大部分都來自於一個匿名的捐款人。

家裏變成這樣,南晴也失去了過生日的權利,他自己都快忘了小滿是哪一天。

二十歲那一年,家裏的情況終於變好了一些,他花錢給身體健康的人都買了保險。顧宇彬跑到他學校門口,要請他吃飯。

一頭披著羊皮的狼終於藏不住獠牙,撕開了偽裝,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躺在飯店包廂地上的時候,南晴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有多愚蠢。

他很想跟喻逐雲道歉。為了那筆匿名的捐款,為了自己的誤解。

可他最後什麽也來不及說。

只感覺自己被喻逐雲抱得緊緊的,仿佛要納入骨血裏。那個一直以來無堅不摧、無所畏懼的男人哭了。

青年扒開他青紫發紅的唇瓣餵救心丸,俯身低吻著他幹癟枯黃的臉龐,聲音近乎哀嚎撕裂的祈求。

“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死!

活著!

記憶裏的這聲嘶喊與現實重合,南晴恍然睜開眼,發現淚流滿面的南濤成跌跌撞撞地闖進他房間,哆嗦著手。

“小晴,別害怕,不會有事的……爸爸已經打了120了,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