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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上當受騙了 元安二十五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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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上當受騙了 元安二十五年冬

朱雀大街的上空飄滿了血腥氣, 連帶著皇城天際一角也逐漸暗了下來,陰雲翻滾,似被墨色浸透。

帝君靜靜站在宮墻上方, 無意識摩挲著自己手上的九龍玉扳指,以他的視角是看不見遠處朱雀大街上的慘狀的,只能看見一群烏鴉盤踞著不肯離去, 聽不出情緒的問道:

“看來死了不少人,是誰動的手,褚家?還是涼王?”

一名中年男子跪在帝君腳邊恭敬答話:“回陛下,是涼王,他親手射殺了突厥副汗骨咄祿。”

帝君聞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還笑了一聲,指著黑壓壓的天色問他:“你看這風雲變幻無常, 像不像天下大勢,當年前朝皇帝昏庸無道, 於是被我們楚家祖宗得了天下,據史書記載, 當時仿佛也是這樣一個詭譎的天氣,恐怕江山又要易主了。”

那名中年男子聞言嚇得臉色一白:“陛下千秋萬代,江山怎會易主?!”

帝君卻長長吐出一口氣, 似是感慨的道:“天命昭昭, 國祚興衰,本就是尋常事,前朝皇帝德行不端,於是上天派楚家取代了他們,當有一天一個比朕更有魄力的君王出現時,朕也會被他所取代。”

他語罷淡淡擺手:“去吧, 召文武百官來大殿議事,朕有要事宣布。”

今日公主和親被阻,突厥使臣被當街斬殺,大臣們早就坐不住了,要知道前方戰事未明,此舉很有可能造成突厥借機興兵發難,稍有不慎西陵便有傾覆之憂。

顧不得陰雲密布的天氣,文武百官紛紛備馬進宮,當他們穿過宮門抵達玄華殿外間的時候,只見一道驚雷閃過天際,整座皇城瞬間陷入了風雨飄搖之中。

禦林軍將那五百突厥人的屍體整整齊齊擺放在大殿外間,雨水混合著鮮血在地上蜿蜒流淌,就像一條條猩紅色的蛇。

右相穆遷見狀搖搖頭,長嘆一口氣步入殿內;禦史大夫視若無睹,大步經過那些屍體;鎮國公褚烈面無表情在殿門前卸了儀劍,仿佛已經做好了承受帝君怒火的準備;大儒顏鏡良在幾名年輕官員的攙扶下顫顫巍巍步上階梯,身上緋色的官袍已經被大雨淋濕。

等他們分成兩隊依次進殿,這才發現大殿中間不知何時跪著一名身穿華美王袍的年輕男子,而身後一左一右分別跪著定國公世子聞人熹、鎮國公世子褚淵亭,再其後便是臉色倉惶苦逼的段嘯吟。

今日褚家阻攔公主和親在先,涼王私自調動軍隊截殺突厥人在後,陛下倘若雷霆震怒,褚家少不了一個欺君罔上之罪,就連定國公世子也逃脫不了幹系,至於涼王嘛……

楚家雖然沒有殺兒子的先例,但有誠王“珠玉在前”,只怕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

楚陵淡淡闔目,神色淡然地跪在殿中,對周遭各式探究的目光視若無睹,直到聽見一聲獨屬於太監的尖細嗓音響起,這才緩緩睜開雙眼。

“陛下駕到——!”

剛才還竊竊私語的朝堂瞬間安靜下來,朝臣們眼見帝君從龍屏後方走出坐上高位,連忙整肅衣冠叩首下跪:“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

帝君恍若並未看見跪在大殿中間的楚陵等人,聲音難辨喜怒,冕旒上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晃動時發出一陣輕響。

凡有大事,那些禦史大夫都是最不怕死的一群人。

旁人只見禦史康又安忽然踏出一步,上奏彈劾:“啟稟陛下,今日乃是懷柔公主出嫁的大喜之日,臣卻聽聞褚家在朱雀大街率眾阻攔鸞駕在先,縱容部下行刺突厥使臣在後,以致兩方人馬交惡,血濺皇城!”

“史書有言,擅殺使臣,等同宣戰,此舉有壞兩國和氣,挑動邊境之亂,如今褚氏擅專跋扈,雖貴為皇後母族,卻不可輕饒,懇請陛下嚴加懲治,以安萬民之心!”

禦史康又安,他當初奉命在城外賑災之時多得楚陵相助,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他言談間選擇性忽略了這個將骨咄祿斬殺的最大“禍首”。

朝堂是一個偌大的人際關系場,關鍵時刻不僅要看陛下的態度,更要看文武百官的態度,楚陵的人緣明顯不錯,緊隨其後出列的幾名禦史都沒怎麽彈劾他,紛紛把火力對準了囂張跋扈的褚家。

褚烈面不改色承受著眾人的攻訐,蒼老的脊背挺得筆直,盡管兩鬢斑白叢生,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叱咤疆場的將軍。

他今天本就打算把事情獨自攬下來,是斬首示眾還是流放嶺南都無所謂,只要保住了妹妹唯一的女兒不必遠嫁,他就不算白白犧牲,只是蒼老的目光落在大殿中間那抹筆挺的身影時,控制不住浮現出了一抹覆雜的情緒。

褚烈一向是有些看不起這個“外甥”的,手無縛雞之力就算了,還天生一副病弱的身子骨。

他知道陛下當年把涼王記養到皇後膝下,一是為了給對方一個嫡子身份,二是讓他們褚家好好扶持對方登基,可褚烈偏偏不甘心就這麽便宜了別人。

畢竟涼王並非皇後親生,誰知道他登基後會不會翻臉不認人?

所以褚家這些年和幽王接觸過,和威王接觸過,唯獨與涼王關系疏遠,但沒想到公主和親之時,只有楚陵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射殺骨咄祿,也只有楚陵肯護著懷柔。

可惜今日過後,褚家勢力必然會被帝君削弱大半,也不知還有沒有餘力保住手中的兵權,扶持涼王坐上太子寶座……

褚烈思及此處,略顯悲涼地閉了閉眼,等再次睜開時已然變得決然萬分,他向前邁出一步,正準備獨自把罪名攬下來,卻被一道從容鎮定的聲音所阻。

“諸位大人錯了——”

楚陵在地上跪了許久,忽而開口,他仿佛不知道自己闖下了多麽大的一個禍事,說話時甚至是笑著的:“派人阻攔公主和親的是本王,逼迫驍騎營截殺突厥人的是本王,親手射殺突厥副汗的亦是本王,與旁人沒有絲毫幹系,何故紛紛斥責褚家?”

涼王莫不是瘋了?!

這幾乎是所有大臣心中一致冒出的念頭,要知道楚陵本來是炙手可熱的儲君人選,懷柔公主又不是他親生姐姐,何至於自己攬屎上身?!

康又安臉色陰晴不定,上前一步斥問道:“涼王殿下,憑你一人之力如何阻攔和親隊伍,分明是有褚家相幫!事關國體,非同小可,你怎可胡亂應下?!”

他是一番好意,暗中提醒楚陵不要惹禍上身,萬事推給褚家便好,楚陵卻好像沒有聽懂似的,一本正經點了點頭:“也罷,那就主謀是本王,褚家是從犯好了,諸位大人想如何罰,本王都一力承擔。”

“你!”

康又安還欲再言,卻被帝君擡手揮退,只見他起身步下臺階,面無表情走到了楚陵身前,居高臨下的姿態給人以極強的壓迫感,似是要發怒的征兆:

“承擔?這麽說來你是知錯了?”

楚陵不語。

威王和幽王這個時候居然破天荒沒看熱鬧,暗中瞪了楚陵一眼,壓低聲音焦急提醒道:“老七!這個時候犯什麽犟,還不快和父皇認錯?!”

楚陵聞言終於有了反應,只見他緩緩擡頭看向帝君,目光毫無畏懼,一開口舉座皆驚:“兒臣無錯,何來知錯一說?!”

他語罷忽然擡手,“刺啦”一聲撕開身上為了送嫁所穿的暗紅色華服,裏面竟是還穿著一套通體純白的素服,腰系麻布,看起來如同服喪一般。

外間風雨飄搖,楚陵從大殿上站直身形,環顧滿殿朝臣,向來溫和的目光竟也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本王不過殺了一個犯我國土的豺狼,為何要知錯?!”

“本王只知突厥狼兵當年奪占西陵四州,屠戮子民萬萬人!家家掛白幡!戶戶盡縞素!褚家九子有六子都戰死沙場!聞人家的將軍世代活不過五十之數,皆都以身殉國!!”

“這座大殿之中武勳不下百數,你們誰家沒有兒郎從軍?誰家沒有兒郎死在突厥人手中?為什麽不回答本王?!難道一個都沒有嗎?!突厥人當年斬殺我軍六萬將士,以頭顱壘做京觀,那些數不清的英魂難道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嗎?!”

楚陵厲聲質問道:“龍壤將軍!你愛子的頭顱被突厥人做成京觀,至今難留全屍!難道你還要向他們搖尾乞憐嗎?!”

“平陽侯!你親手操練的白衣軍在那一戰中盡數戰死,他們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好兒郎,至死也不曾棄城逃離,被突厥人焚城時一把大火燒成了灰燼!如今你敢去他們的衣冠冢前親口承認,說殺了突厥人有錯嗎?!”

伴隨著楚陵的聲聲質問,那些武將或是眼眶通紅,或是雙拳緊握,更甚者老淚縱橫,羞愧低下了頭顱。

武勳以軍功立爵,當年那一戰他們幾乎把自己族中最精銳的子弟都送去了北方,卻是十死無生,連全屍都沒回來!

如今數年過去了,他們不僅沒有血洗當年的恥辱,反而要忍氣吞聲將公主下嫁,就算死了也無顏面見那些曾經的同袍!!

外間電閃雷鳴,大雨瓢潑,將宮殿外間的燈籠吹得晃動不止,天邊陰雲滾動,無盡的黑暗似要吞噬整座皇城,唯有一抹頭盔上插著紅翎的身影在暴雨中策馬疾馳,翻過山道險阻,離皇城越來越近。

楚陵一身白衣站在殿中,生平第一次直視著在自己心中奉若神明的父親,一字一句沈聲道:“兒臣這一身孝服,不是穿給今日截殺的那群突厥豺狼,而是給我西陵無數英勇戰死的將士!”

“父皇若要治罪,兒臣認!”

“父皇若要認錯,兒臣萬萬不能!”

宮殿外間的臺階下不知何時多了數不清的身影,一名太監冒雨來報,跪在角落顫聲道:“啟……啟稟陛下,皇後娘娘與懷柔公主正脫簪戴罪跪在殿外,說自己教子不善,沒有管好兄長子侄,犯了陛下忌諱,求陛下降罪懲處,甘願一同受罰,其餘的宮妃也跟隨皇後娘娘一起來了,正跪在殿外求情呢!”

帝君卻置若罔聞,眼睛直勾勾盯著楚陵,語氣冷然:“朕再問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錯?!”

楚陵掀起衣袍下擺跪地,笑了笑,仍是那四個字:“兒臣無錯!”

帝君猛然揚起手臂,然後在朝臣的驚呼聲中朝著楚陵的臉上扇去,聞人熹見狀瞳孔收縮,條件反射想要擋在前方,卻被楚陵早有預料般反手鉗制住動作,然後毫不避諱擡頭,迎上了帝君的巴掌——

那一巴掌並未落下來,在距離臉部只有寸許的位置倏地停住,勁風掃落了一縷鬢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只見帝君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出乎意料道:“好!好!好!夠有種!不愧是我楚氏子孫!!!你說的對,倘若今日朕以公主下嫁,又因你殺了幾個突厥狗賊便施以懲處,死後如何有面目去見祖宗魂魄!如何對得起那戰死的數萬將士!”

帝君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一把攥住楚陵的右手,緩緩平靜下來,盯著他認真道:

“今年春蒐之時,朕便對你們兄弟幾個說過,誰的箭術最好,射的獵物最多,這枚九龍玉扳指便賜給誰,可惜他們當日的獵物都讓朕不甚滿意!”

帝君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那枚戴了多年的玉扳指套在楚陵的手中,輕拍兩下,然後用力攥緊,力道大得一度讓楚陵有些疼痛,仿佛他交出去的不僅是一枚輕飄飄的戒指,還有那沈重的萬裏江山:

“老七,你很好,從來沒有讓父皇失望過。”

“我楚家的江山要站著守,絕不能跪著求!!”

恰逢此時,馬蹄踏破暴雨而來,一名鴻翎急使連滾帶爬跑入殿中,聲嘶力竭喊道:“陛下!前方軍報!!岳撼山率兵大破突厥王庭!陣斬三萬!!定平克寰四座城池盡數收覆!!!阿史那魯首級被斬,殘部潰逃!!”

滿朝嘩然中,唯有楚陵和帝君維持著平靜,區別在於前者是真的鎮定,而後者是強行壓抑的狂喜,連藏在袖中的手都有些隱隱發顫:“好!好!天佑西陵!天佑西陵!!”

帝君猛然一把攥住楚陵的手,盯著他出乎意料道:“菩音,倘若朕把這座江山交給你——你敢不敢接?!”

楚陵終於沒有再像前世一般退卻,他用力反握住帝君的手,在群臣的目光中緩緩答道:

“必守我西陵,寸土不失!”

這句話,仿佛預示著西陵終於有了一位合格的儲君。

從此山河萬裏,蒼生塗塗,由他一肩擔起。

數百朝臣齊齊下跪,聲震雲霄,一度蓋過電閃雷鳴:“臣為陛下賀!為西陵賀!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毫無懸念,玄華殿中那抹白色的身影註定會成為西陵的下一代君主,褚家的心服,聞人家的效忠,還有陛下的恩寵,就連遠在千山萬水之外攻破突厥的岳撼山——西陵唯一的一位異姓王,也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這樣的地位無人可撼,哪怕帝君也不能。

就在所有人都沈浸在全軍大勝,收覆失地的喜悅中不可自拔時,聞人熹的臉上卻不見分毫喜色,他怔怔望著跪在自己前方的那抹身影,腦海中控制不住浮現出楚陵剛才死死將他按住的情景,還有對方挽弓搭箭,輕而易舉射殺骨咄祿的情景——

這樣驚人的力道,這樣嫻熟的箭術,怎麽可能是一個病秧子?!

聞人熹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可能上當受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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