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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誰躺下面 布仁政於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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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誰躺下面 布仁政於四方

元安九年, 東突厥可汗阿史那魯率領二十萬狼兵入侵中原,不僅奪走了四州之地,還對遺民大肆屠殺, 帝君迫不得已與他們簽訂盟約,用無數綢緞鐵器才換得他們退兵,整個西陵的國庫幾乎被洗劫一空。

這次東突厥派來的使者是可汗阿史那魯的親生弟弟骨咄祿, 他們與其說是來朝覲見,不如說是來敲詐西陵的,想要威脅帝君再給他們大批的糧食以及布匹。

去年的一場大雪凍死了他們部落數不清的牛羊,然而腐爛的屍體沒處理好,緊接著又汙染了幹凈的河流,整個草原開始蔓延一場可怕至極的瘟疫,老人和孩子接二連三地死去, 哪怕到了水草豐茂的秋天也沒能緩解缺糧所帶來的災難。

但他們把消息瞞得很死。

這群強盜似的蠻人大搖大擺進了皇城,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態, 看見西陵清瘦的文官立於道旁相迎,不禁用馬鞭指著他們哈哈大笑起來, 難掩鄙夷不屑。

骨咄祿騎在馬上環顧四周,幾乎被神京漂亮的樓閣城池和富裕繁華迷暈了眼,自然也就沒發現遠處的人堆裏站著一名目光仇恨, 死死盯著他的少年。

“回稟王爺, 阿念去城郊送葬回來了,只是不知為什麽,瞧著臉色蒼白,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秋季人容易犯懶,楚陵便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小憩了一會兒,他聽見蕭犇的稟告, 擡手把臉上蓋著的書拿了下來,身旁恰好是一株金桂,細小精致的黃色花瓣落了滿地,連衣裳都沾了不少,輕輕笑道:

“他許是看見了不願見的人吧,聽聞突厥使臣今日入京,父皇在鏡臺設宴款待,等會兒你派人去校場提醒一聲,讓世子今日早些回府,莫誤了時辰。”

蕭犇看了楚陵一眼,遲疑開口:“殿下,那群突厥人實在狂傲無恥,此次進京不用想也是來索取金銀牛羊的,何必去看他們的臉色,不如稱病算了。”

楚陵卻將手中書本卷起來輕敲掌心,閉目躺在搖椅上一晃一晃的:“你不懂,今日有一出好戲,本王萬萬不可錯過。”

整個西陵大概沒有任何人會喜歡那群突然造訪的蠻夷,武將尤甚,但看在帝君的面子上,今夜文武百官依舊齊聚鏡臺之中宴飲。

骨咄祿率領兩名部下大咧咧坐在右下首的位置,用嵌滿寶石的匕首分割面前的烤羊腿,吃得滿嘴流油,粗獷無禮之態看得人眉頭緊皺,哈哈大笑道:

“都說中土繁華,果然不假,西陵的陛下,阿史那魯大汗這次派我入京,一是為了締結兩國盟議,二是為了請求陛下給予我們一些支援。”

“一個冬天過去了,部落裏的許多女人都懷了孕,突厥的人口也越來越多,但牛羊總是不夠吃,食物一旦不夠吃,我們的勇士就會四處劫掠,希望您能像往年一樣給予我們數不清的牛羊和布匹,做我們一輩子的好兄弟!”

鴻臚寺卿坐在堂下,氣得雙手發抖,這群無恥蠻人,哪裏是來要支援的,分明就是來威脅敲詐的!前年強行要走了六千多頭牛,弄得西陵百姓耕牛緊缺,種地都沒法種,今年又來了!!

就連幽王和威王的臉色也是難看至極,活了半輩子第一次遇見比他們還無恥的人,真是小刀拉屁股開了眼了。

但無論文臣也好,武將也罷,沒得到帝君的授意,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敢站出來說話,經過數月的千裏跋涉,定國公現在應該已經抵達草原了吧?一場大戰在即,稍有不慎都很可能影響到局勢。

帝君坐在上首,聞言不見絲毫惱怒,那雙威嚴漆黑的眼睛靜靜盯著骨咄祿,像極了註視死人的目光:“去歲大寒,西陵亦有無數百姓遭難,朝廷為了安撫災民已是分身乏術,不過貴使千裏迢迢而來,必不能空手而還,還請多住些日子,待朕與群臣商議,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兩國都要開戰了,帝君沒打算付給突厥哪怕一根牛毛,這麽做只不過是給遠在草原的大軍隊伍拖延時間,文武大臣心領神會,立刻起身勸酒敲邊鼓。

“是極是極,貴使遠道而來,何不欣賞一下神京古跡,若是匆匆回去未免太過可惜。”

“你我乃兄弟之邦,陛下定不會坐視不理。”

“還請多住些時日,讓我等一盡地主之誼。”

聞人熹對這種推杯換盞的場合沒什麽興趣,故而只是坐在位置上自斟自飲,他目光不經意一瞥,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狹長的眼眸緩緩瞇起,意味不明的對楚陵問道:

“王爺可曾發覺今日宴席上有人格外奇怪?”

楚陵明知他指的是誰,卻還是故作不解的道:“本王方才並未註意旁人,世子指的是誰?”

聞人熹斜睨了楚陵一眼,似笑非笑問道:“此人與王爺淵源頗深,王爺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

楚陵“茫然”搖頭,表示自己真的不知。

聞人熹:“……”

聞人熹放下酒杯,直接把楚陵的臉掰到了右邊,不偏不倚恰好對著雲覆寰所坐的位置,只見群臣都在談笑風生,身為文官之首的雲覆寰卻出乎意料一言不發,他獨自坐在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仰頭飲酒,手邊擺著兩個歪倒的空酒壺,細看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聞人熹對於情敵的第六感總是奇準,眉梢輕揚:“你不覺得雲覆寰今日很反常嗎?與平時不太一樣。”

楚陵求生欲極強,一臉認真地搖頭:“本王平日與雲相甚少來往,亦不知道他平日是什麽模樣,哪裏能看出什麽反常不反常的,不過瞧他似乎有些心事。”

聞人熹翻臉比翻書還快:“有心事也不關你的事,少管。”

那不是你非要讓我看的嗎?

楚陵識趣沒有把這句話問出來,他垂眸斂去眼底的笑意,然後不緊不慢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西域最上好的葡萄釀,顏色暗紅,滋味酸甜微苦,盛在白玉杯中愈發襯得瑰麗旖旎。

雲覆寰此刻一定心痛如絞。

親眼看見殺害父母的仇人坐在大殿中間肆意歡笑,每一杯酒都像是飲下了故去親人的鮮血,這種滋味一定比喝鴆酒難受多了……

宴席過半,骨咄祿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只見他一把推開上前攙扶的內侍,然後搖搖晃晃走到大殿中間,渾濁的眼睛先是盯著皇後和幾名宮妃看了片刻,最後又將目光定格在面容嫻靜嬌美的懷柔公主身上,難掩垂涎的問道:

“敢問陛下,這位美麗的女子是您的女兒嗎?”

皇後聽見這句問話,心中瞬間警鈴大作,下意識偏頭看向了高座上的皇帝,目光難掩震驚和慌張。

帝君沈默一瞬才答道:“她是朕的第五個女兒,懷柔公主。”

骨咄祿瞬間大喜,行了一個撫肩禮答道:“尊敬的陛下,阿史那魯可汗一直想與西陵成為真正的兄弟之邦,去年我們的可敦(王後)受到了天神的感召,永遠離開了人世,可汗一直想娶一位真正貌美而富有智慧的女子為妻,您的女兒身份尊貴,懇請您將她賜予我們大汗吧,為草原帶去福澤!”

懷柔公主聞言臉色頓時煞白一片,慌張拽住了身旁侍女的手,褚將軍怒不可遏拍桌而起,蒼老的臉上滿是怒容,指著骨咄祿罵道:

“放肆!懷柔公主乃是皇後和帝君的嫡親公主,身份貴不可言,豈可下嫁蠻夷之邦!!”

骨咄祿也跟著瞬間暴怒,瞪大眼睛兇狠質問道:“西陵的皇帝曾與我們大汗定下盟約,無論我們想要多少牛羊鐵器都可以,為什麽現在想要一個女人就不行了呢?!只有這樣身份高貴的公主才能匹配我們大汗,成為突厥的可敦,你口口聲聲說我們是蠻夷之邦,難道是看不起我們嗎?!”

對!就是看不起!!

褚將軍很想就這麽啐他一臉,但看見高座上帝君暗含警告的目光,只能硬生生把話咽了下去,前方戰事還不知如何,此時萬不能把突厥人得罪狠了,忍著怒火道:

“公主年紀尚小,阿史那魯可汗若想娶妻,大可從宗室貴女中擇一聰慧貌美的女子求陛下賜婚,料想陛下不會不同意的。”

骨咄祿卻不耐煩道:“年紀算什麽,突厥的女人十三歲就可以懷孕生子了,我只想為阿史那魯可汗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回到部落,不需要什麽宗室女!”

嫡公主與宗室女的陪嫁規格可完全不一樣,狡猾的西陵人,每次送糧食的時候都要把大麥磨成面粉,任何農作物的種子都到不了他們手上,就算費盡心思弄到一些,怎麽也種不出來。

他們需要糧食,需要鐵器的鑄造方法,需要醫術高明的大夫,需要有一個聰慧的人手把手教他們織布,而只有身份貴重的嫡出公主才能獲得這些陪嫁,而不是一個被當做棋子扔出的區區宗室女。

幽王見場面僵住,主動端著酒杯起身,笑著打圓場道:“喲,貴使何必動怒,宗室女身上流淌的也是皇族血脈,也未見得就不如公主尊貴了,其實阿史那魯可汗如果想娶一位新可敦,大可以在自己的部落裏找嘛,西陵與突厥風情民俗相去甚遠,怕是不合適。”

他難得說了幾句聰明話,畢竟帝君膝下統共就得了懷柔這麽一個公主,平常兄弟間爭權奪位也就算了,倒是波及不到這個秉性善良的妹妹身上。

褚將軍和皇後不約而同緩和了臉色,希望骨咄祿趁早打消這個念頭,然而對方卻好似鐵了心一定要娶:“西陵歷代公主不是沒有和親異族的例子,就算風情民俗不同,多住幾年也就習慣了,為何到了突厥就偏偏推三阻四,莫不是真的瞧不起我們?!”

骨咄祿說著冷笑一聲道:“好,我這就啟程回草原,將西陵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轉告,到時候兩國如果開戰就怨不得我了,恐怕拿一百個公主來嫁也無濟於事!”

他語罷作勢要往外走,卻忽然聽見有人喊道:“貴使留步——!”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誠王楚圭不緊不慢起身離席道:

“突厥一向兵強馬壯,西陵又怎會心生輕視之意?只是本王這個妹妹一向體弱多病,禁不得風吹日曬,此去草原千裏跋涉,恐怕還沒到突厥便已承受不住,本王聽聞突厥人娶妻一定要身強力壯才好繁衍子嗣,貴使既然尊敬阿史那魯可汗,又為什麽要替他娶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回去呢?”

骨咄祿一時被問住了,噎了個不上不下:“這……”

威王一向豪爽,直接拎了一壇子酒重重拍在桌上,劈手去掉泥封道:“骨咄祿,聽聞你們突厥人個個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你可敢與本王拼一拼?父皇今日設宴本是為了慶賀你們到來,婚事放到以後再慢慢商議,公主就在這裏,你還怕跑了不成?!”

骨咄祿本也只是故作姿態,現在被威王那麽一激當即哈哈大笑起來,走上前和他拼起了酒,宴會氣氛頓時又恢覆到了之前的融洽喧鬧,只是眾人心中在想些什麽卻不得而知了。

皇後莫名覺得自己渾身發冷,就好像渾身力氣被人一下子抽空,連坐都坐不住了,她望著自己喜怒不定的丈夫,沒能從對方臉上看出任何情緒,又看向一直靜默坐在角落不言語的楚陵,忽然生出一股茫然無措的感覺。

到底誰能來救救她的女兒?

誰才能救救懷柔?

哥哥已經年老,無法帶兵打仗,與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是一個冷心冷血的帝王,皇後絲毫不懷疑他會為了江山社稷舍去一個女兒,楚陵是她名義上記了玉牒的兒子,可如今也是選擇冷眼旁觀,連幽王和誠王他們都知道從中幫忙轉圜……

皇後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和水中的無根浮萍如此相似,她看似中宮大權在握,是天下萬民的母親,可等災禍降臨的這一天才發現自己原來什麽都沒有。

她只能盯著女兒蒼白的臉色,微微搖頭,無聲安撫,染著鮮紅丹蔻的指甲卻深深陷入了掌心,掐出血來猶未感覺到分毫疼痛。

“你剛才怎麽上去幫忙說兩句話,幽王和誠王他們都開口了,只有你坐在這裏無動於衷,豈不是讓皇後和褚家心中生了隔閡?”

聞人熹眉頭緊皺,暗自憂心不已,他雖不喜朝堂勾心鬥角,卻也知道這種情況下不該獨善其身,否則只會讓帝君和文武百官覺得楚陵涼薄,於名聲有礙。

楚陵仰頭飲下一杯酒,等到舌尖那一絲苦澀的滋味散去,這才閉目放下酒杯,他的嗓音低沈平靜,似篤定,似保證:

“放心,這樁婚事成不了的……”

前世他率兵攻破定、平二州的時候,第一個斬殺的突厥大將就是骨咄祿,屍身掛在城墻上任由群鴉啄食,用來震懾敵軍。

前世將他害死的人,今生會死在他的手中。

前世被他所殺的人,今生亦會死在他的手中。

既然如此,又何必與一個死人過多廢話。

酒宴直到天黑時才散去,喝得伶仃大醉的骨咄祿被侍從送往了驛館下榻,楚圭盯著對方離去的方向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麽,最後掀起簾子步上馬車,對護衛淡淡吩咐了兩個字:

“跟上。”

今夜的一切風波與楚陵都沒關系,他只打算做一個旁觀的看戲者,和聞人熹回府之後就歇下了,夜色靜謐,自是春色無邊。

“怎麽這麽熱……”

聞人熹今日在宴席上喝多了酒,回來之後難免有些昏沈,他醉醺醺地倒在紅色的絲綢被褥間,衣衫被碾得有些淩亂散開,對比之下膚色顯得愈發白皙,連乖戾的眉眼都多了幾分勾人的風情。

“熱嗎?本王去將窗戶打開透氣。”

楚陵聞言起身去將花窗推開一條縫隙,外間恰好悄悄遞了一張紙條進來,上面寫著一行簡短的字。他伸手接過,待看清上面的內容後微不可察勾了勾唇,然後扔到燭火上燒掉,這才重新掀開帳幔上床。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聞人熹氣惱支起上半身,瞪著楚陵難掩不悅,他伸手勾住楚陵的衣領將人一把拽過來壓在身下,光影昏暗,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兇巴巴威脅道:

“熱了你不會幫我脫衣服嗎,一個破爛窗戶有什麽好開的,你要是不行就換本世子在上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帳幔內忽然傳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不……不行……本王……咳咳咳……本王身子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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