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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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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

昏暗、看不清黑暗中物體的寬闊空間中,一整排呈現出透明材質的大落地窗將外界的太陽光完完整整照進了辦公室內,照亮了沙發上枕著軟和大腿睡去的人的臉龐。

一只毛茸茸的黑貓叼著封信,仰頭看著茶幾,到處觀察著有哪裏可以容納下自己的面積,如果能寬大一點,那就更好了。

連茶幾上物體都還沒有看清楚,就有一只手從沙發上垂下來,點了點黑貓的腦袋。

黑貓松了嘴,那只手便拿著信封回到沙發上了。

倪失藍還在休息中,月馥臨也看出了倪失藍的疲倦,沒有強迫倪失藍離開辦公室去工作,而是讓倪失藍和桑竟遙一起在辦公室裏休息。

恐怕也只有這麽一會是勉強算得上是安全的了。

桑竟遙舉起信封,一點點拆開了已經有些泛黃的外封,指尖撥開作為固定使用的郵戳,最後取出裏面材質高尚的白色信紙。

信紙上並沒有太多字,充滿銳利鋒芒的字體簡潔明了地寫了一些簡單,卻足以徹底改變桑竟遙思想的字眼:

[這是一個來自百年前的未來計劃。]

[你對過去感到懷念,對現狀感到厭惡,對未來感到希冀。]

[既然如此,那就讓未來成為自己所希冀的。]

[就算千夫所指,所有人皆不同意你的觀點,也無所謂,只要自己希望。]

[你希望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當今已是千瘡百孔。]

一字一句,一撇一捺,都是過去的自己會說出的話,也是過去的自己最堅定的。

無論如何,只要自己希望那就是最好的,當初就是如此,自己希望活著,於是技能誕生了,自己希望世界上所有百姓幸福,於是偽裝成神的[蓮神]出現了,專為百姓和樂而存在。

桑竟遙摩挲了下信紙角落處畫著的小巧黑貓圖案,信紙燃燒,卻沒有灰燼落下,燒至指尖時,也沒有滾燙觸感出現。

“我想要……”

桑竟遙忽然用著日語開口。

倪失藍緩緩睜開了原本緊閉著的雙眼,一雙泛著光芒的粉眸在黑暗中閃爍著。

“我想要一個,全新的,沒有惡意戾氣的世界。”

“一個,只有美好情感與情緒存在的世界。”

倪失藍靜靜聽著,微微低下頭去,看著桑竟遙直視前方,但十分堅定的眸,手指動了動,“我會全部告知給月馥臨。”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參與進來。”

桑竟遙眼睛盯著前面,太陽從地平線上緩慢升起,光芒第一時間落滿了整個城市,消去夜幕。

“月馥臨不會同意的,他最想要的,就是你活著。”

“但你知道在你所想要的這個世界裏面,月馥臨不會活下來,在你的計劃裏面,月馥臨也沒有活下來的概率。”倪失藍思索著,將自己這些天來,因處於局外而看的一清二楚的線索匯聚起來,“如果是用一個詞語來形容的話,那就是我想要殉情。”

“所有人都覺得我還太小了,太天真的,不應該參與進這種心機與心機之間的鬥爭,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

他伸出手指,捏住了桑竟遙柔軟細發的一角,一點一點搓成一個小尖尖:“如果我沒預測錯的話,所有人,固有一死。”

“這種預測未來的感覺不好,我很厭惡,所以,請讓我作為傳遞壞情緒的一員,隨著計劃去死吧。”

桑竟遙全程沈默著。

他覺得倪失藍一定是猜到了什麽,月馥臨的感情終究還是不夠細膩的,無論月馥臨有多麽完美,他在感情上的殘缺,就是他最致命的弱點。

但倪失藍不同,倪失藍不僅在感情上非常細膩,對情緒感知也非常敏感。

果不其然,倪失藍的下一句話,就一句道出了桑竟遙之所以立場動搖的原因,“而你預測到了未來,未來的世界,天災頻頻,海嘯不斷,地震頻發,災難重重,而造成這些的,居然只是一個塑料垃圾,不知為何沈入海中,又不知穿過了什麽樣的深海,發生了什麽樣的異變,去到了什麽樣的地方,觸碰了什麽樣的天災開關。”

“然而,這個未來居然就在三天後。”

桑竟遙沒有變動姿勢,仍是枕在倪失藍的大腿上方:“真可怕啊,這真的是猜測嗎?不是讀心嗎?”

倪失藍松開了捏著桑竟遙頭發的手,“當然不是單純猜測,但一切都有跡可循,我只需要用上些技能,就能猜出你的想法。”

桑竟遙向往的目標,是絕大多數人都不明白,也說不出來的,包括桑竟遙自己,都不太能說出自己到底向往著什麽。

向往著世界安定和平,沒有戰爭,沒有勢利眼,沒有地位高低,但這些都是必需品,沒有這些,這個社會很難抵達‘有秩序’這一高度。

但也是因為這些,世界上的苦難變多了。

“就算這個世界真變成了如我所說的那樣,在幾百年後,還是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的吧。”

桑竟遙說。

世界會不斷發展,改變,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

沒有任何東西是一成不變的。

倪失藍沈默著,沒有再說出任何關於自己所預測到的事情。

但桑竟遙做出的選擇,終歸還是要告訴給月馥臨的,月馥臨是不可缺少的一員,包括月宿參。

說實話,月馥臨已經設想過很多桑竟遙可能會做出的選擇,會繼續為了保護這個世界,而痛苦下去,會為了讓自己不再痛苦,直接讓世界世界充滿愛自生自滅。

等等等等。

無論是什麽樣的,月馥臨都有想過。

聽完倪失藍輕聲細語地重覆後,月馥臨食指輕輕放在鼻下,感受著自己的鼻息,似乎在思考。

鳶唯子倒是毫不意外,還很認可桑竟遙做出的選擇:“世間醜惡事物太多了,這是個正確選擇。”

“但很不幸的,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姚心死了。”

“但這對於我們的計劃來說,或許是一個好消息。”

聽見這句話,桑竟遙才擡起頭看去 ,看見鳶唯子嘴裏說著好消息的話,臉上卻帶著對他的反應非常感興趣的表情,不禁眼皮跳動了幾下。

“怎麽死的。”

好一會,桑竟遙才用著自己平靜而微微有些沙啞的嗓音問道,稚嫩的聲音中帶著殘忍的冷靜。

“為了保護她身邊那個小女孩,被[過去]帶走了,如果再等下去的話,KALA估計也會被找上,而仍處於國外的那一個人,我覺得極有可能在你醒來之前,就已經被帶走了。”

鳶唯子非常理性的敘述著自己所得到的消息,甚至還有閑心對其進行分析:“我們每一個人都會被[過去]找上並且被帶走,因為實際上,你不是神,我們也不是神身邊的使者,不是嗎。”

“所以我們自己也該明白,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桑竟遙當然明白。

他已經失去了靈力,曾經憑借因為絕望而滋生出來的靈力,他還能和[過去]抗衡一下,不被年歲限制,無休止地活下去。

“你要去看一下姚心嗎?”

月馥臨突然說。

鳶唯子當即奇怪地看向月馥臨,用一種‘你在說什麽鬼話’的表情與對方對視著,替桑竟遙回答說:“怎麽可能要,姚心和KALA死了,對我們而言反倒是好消息。”

但桑竟遙卻回答:“要。”

月馥臨揉了揉倪失藍的頭發,看了眼蹙眉的鳶唯子,跟著桑竟遙往辦公室外走。

桑竟遙走的很快,明顯是早早預料到會有現在這種情形,也早早知道姚心是在哪裏死去的,又是怎麽做到在短短一個晚上,就做好了所有手續,下葬,立碑,封鎖信息的。

桑竟遙自己一個人走的飛快,月馥臨和鳶唯子沒跟上來,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

目送著桑竟遙離開,月馥臨停下了腳步,轉頭望向鳶唯子,擡手的瞬間從袖子裏掏出來把匕首,輕輕下垂著對準鳶唯子:“你固然是個好盟友。”

“可是我發現你,並不在意桑竟遙。”

他就像是極地裏的冰塊,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刺骨的寒冷,也就他旁邊那一只疑似北極熊與企鵝的混合體能感受不到了。

“很多人都是這樣,偏偏的,在意桑竟遙的,絕大多數都不同意桑竟遙的觀點。”

“忠誠有時候的確有用,可惜在我眼裏看來,也有不定性。”

月馥臨一句句說著。

他實在是有些看不清楚桑竟遙身邊那些人。

看上去,所有人都對桑竟遙很忠誠,特別是那個叫做攸樂的家夥,恐怕聽了桑竟遙的觀點以後,也會有所不認同吧。

“他需要一個人待著。”月馥臨最後下了一個絕對的定論,“至於我們,好好待命就可以了。”

夏季天氣大多數都是陰雨天。

臨近清明清明節,更是個多雨時節。

桑竟遙找到姚心的墓碑所在地上,棄恙也在,但即將離開。

聽見腳步聲,棄恙轉過頭來,看見是桑竟遙後,渾身上下的肌肉才放松下來。

這邊在以前算是一個亂葬崗,還是在最近,才因為各個組織之間的鬥爭,成為了屬於民靈事的墓地的,常常用來作為民靈事成員的葬身之地。

這樣處理,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姚心的身份,過去,職位,都不能公開,因此,姚心不能葬於公墓。

只有葬在這個處於山頂處,無時無刻都在被狂風吹動樹葉的墓地,才是最安全的。

四周那些墓碑因為日積月累的雨水,風雪,泥地滑落,山體滑坡,多多少少都變得有些傾斜。

姚心的剛剛立起來,還是好端端的。

“怎麽被帶走的。”桑竟遙問出了一個幾乎不用回答,他就能明白的問題。

棄恙往山下走的動作頓住了,她停在一個十幾年死的成員墓碑旁,低下頭去,不知在想什麽,“一時沒註意,就被帶走了。”

“沒有屍體,但普通人已經消除了對姚心存在的記憶。”

“這就是[過去]嗎?”

桑竟遙往前一步,剛剛好,不偏不倚,站在墓碑面前,微微垂眸,就能看見山下成群結隊的樓房,遠處波瀾不斷的海面。

“嗯。”

“之前[過去]不敢動手,因為還有我在,而[過去]也嘗試過把我給帶走,但沒成功。”

“這次會成功嗎?”棄恙問。

這個問題聽上去就像是棄恙非常希望桑竟遙被帶走一樣。

但桑竟遙也明白,這只是棄恙的語言混亂,姚心對於棄恙太過重要,現在,姚心消失了,棄恙語言組織出現問題,也很正常。

“應該會。”

等到棄恙走了,桑竟遙才語調平平地回答。

山頂並沒有樹,是一片空曠的,但不知為什麽,山頂這一片的泥地抓的非常牢,比較偏下,有樹的那些地帶,卻是經常發生山體滑坡的。

桑竟遙順著前人走出來的痕跡往上走時,不止一次差點被顯露出來的樹木枝條給絆倒。

下著微微細雨,桑竟遙絲毫不管地上汙漬,坐到了墓碑旁精心挑選的瓷磚上,感到一片冰涼時,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所有事都發生得太過緊湊,桑竟遙不止一次經歷過這一類事情,理應會有處理的經驗才對,可這次他什麽都想不到,什麽都不想做,只想坐在老友身邊,喝上一口剛煮好的酒。

活的太久果然不是什麽好選擇。

桑竟遙接住了從空中落下的一滴雨水,心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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