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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梁閱x尚清(一):另一種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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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梁閱x尚清(一):另一種視角

梁閱一直覺得那個女人很不正經。

第一次見在醫院,她穿桃紅色夾腳拖,一條牛仔熱褲很短很短,堪堪及腰的緊身T恤,露出來的皮膚:臉、胳膊、大腿,哪哪都是深麥色,在那時的審美眼裏,算是黑的了。人很矮小,精瘦,像猴,臉上妝半殘,嬉皮笑臉的。

那是大半夜。什麽正經女人會在大半夜還沒卸妝呢?還在讀高二的梁閱想不出。

她講話也有股輕佻,配上那股嬉笑的神情,張口就叫他弟弟,熟練得刺耳。

梁閱沒怎麽搭理她,禮貌但不失距離地略一點頭,騎上車就走。

和他暗戀的女孩子比起來,梁閱覺得雲泥之別。他偏愛安靜的女孩子,長發垂順,只顧讀自己的書做自己的事,從不跳出來找存在感,要皮膚白,側臉線條柔和,骨子裏也許和他一樣有兩分清高。比如少薇。

他和少薇話也不怎麽多,一起共事好幾周後,他才在下課鈴後問:“下雨了,一起走嗎?”

少年不是過於張揚輕浮,就是過於敏感沈默。他是後一種,雖然成績好,人長得高,但因為是學校從鄉下破格招來的,在一堆穿名牌球鞋呼朋引伴的男生中,難免顯得格格不入。

有時候人在喜歡另一個人時,其實是在喜歡自己的影子。另一層意味上的孤芳自賞。

梁閱知道,少薇和他是同一類人。同樣的窮,同樣的受困於生活,擁有同樣的捉襟見肘的青春期。他喜歡上她,除了她本身外,是否也染上過一二分安全牌的意思?因為覺得這樣美好的她是他一個世界裏的人。

這些細微的心思不能細想,否則,大家都挺面目可憎。

那個叫尚清的女人,和少薇截然相反。

因為少薇的緣故,梁閱在這片城中村的一家網吧找了份網管工作,想著出入多了,也許就能遇到她。風言風語偶爾能聽到,他聰慧,自動拼出故事。城中村向來三教九流錯綜覆雜,暗娼、地頭蛇、地痞、小混混,形成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聽到有人說,二十一號自建樓是雞窩。

又說,暗娼肆無忌憚,就可憐了住那裏的小姑娘。

還說,生意好得很,經常半夜不歇,不知道的還以為那下面是橡皮做的。

梁閱沈默寡言,無人拉他聊這下三路八卦,但他在時這些人總會聊得更起興。

少薇的外婆出院後,少薇請他到家裏吃飯。尚清當然也在。她不會做飯。梁閱不知道為什麽一個成年人單獨生活竟能不會做飯,倘若一直有條件在外面吃,倒也不錯,但她似乎是蹭少薇的。那日,梁閱幫少薇摘菜,但那女人始終沒來打過下手,只顧在外面和陶巾說笑,講些帶葷的玩笑,聽得梁閱深感不安和羞恥。

吃飯間隙,他去洗手間。城中村長方形的鋁合金窗戶上,一條簡易晾衣繩拉起,上面掛著兩三個塑料衣架,女士內褲被撐開掛著,薄薄布料隨風招展,嫩粉桃粉玫粉,像三面色情氣質。

梁閱鐵青臉落荒而逃,出門來卻偏偏被她撞到。

“耳朵這麽紅,上火啊?”她多管閑事,笑吟吟的模樣怎麽看怎麽不正經。

梁閱面無表情,冷冷地剜了她一眼,錯身即走,T恤袖口下,青筋蜿蜒的手臂上淅淅瀝瀝滴著沒來得及擦幹的水。

尚清進廁所,看到自己半幹的內褲,立刻了然,笑得打跌。

那天結束,梁閱告辭時特意把少薇拉到一旁,一本正經對她說:“你離那個清姐遠一點。”

少薇兩條袖子在手臂上擼著,白凈的面容有一股不谙世事的柔美,輪廓像柔光下的山茶花一樣模糊,讓人看了即心憐。“尚清姐?”她果然懵懂地問,兩個黑眼珠圓滾滾,不摻雜質。

“她不是正經人。”梁閱淡淡地說。

有些話不必講透,他們過的生活就是他們的上下文語境。

少薇未信,也沒拿樁笑談去跟尚清說,那時她們還未那樣熟。後來,宋識因像黴菌入侵一般,絲絲縷縷地侵入了她的生活,這裏那裏產生壞變。這些梁閱都不知道,他只是藏著自己的心思,在少薇從酒吧下班歸來的路上,騎自行車沈默而沒有存在感地護上一路。

不知道他這靜悄悄的護花使者路是怎麽被尚清發現的。那天他假裝不經意經過少薇樓下,沒想到她不在,倒是尚清風風火火地下來了,夾腳拖打腳後跟啪嗒啪嗒,十個齊齊的腳指甲上塗著鮮亮的紅色指甲油——

梁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

那棟自建樓前的路燈壞了,不足以令他看得這樣清,記得這樣牢。

她抓他去吃燒烤,梁閱不耐,但鬼使神差地作陪。

她嬉笑回眸睨他:“好聽話啊弟弟。”

又來了。

那種厭惡厭煩的感覺,又攀上了梁閱的心頭。

那天通往燒烤攤的巷子口,尚清始終走在他前頭,拖鞋跟打腳後跟的啪嗒啪嗒聲有節奏地響在昏暗曲折的巷子裏,聽著有些許寂寞。這條巷子他後來走過很多遍,最後一遍,是他身上的濺著鮮血雙目空洞,眼前不見人,耳邊不聞聲。

梁閱第一次發現女人的身體曲線。是兩側腰際的,括號的兩片相反,“)(”。

她穿太艷俗,永遠是繃的緊緊的,顏色艷麗,好像不知道自己身材條件不好。

梁閱緊了緊單肩挎著的書包,將目光移到漸漸開闊的城中村街道上,落在林立而煙火熏人的店招上。

尚清拿兩個小鐵盤,她一個,再遞給梁閱一個,在鮮櫃裏挑串兒的模樣像在珠寶店裏挑首飾,認真、煞有介事,但殺伐果斷。這是一個對自己喜好特別鮮明的人。這個念頭忽然闖進梁閱心裏。與她相反,他就是一個喜好並不鮮明、不太知道自己好惡的人。

梁閱隨便拿了幾樣,尚清直起腰來,睨他一眼,笑嘻嘻:“就吃這麽點?”

“不餓。”

“哦,原來是特意陪我出來吃。”她更笑,兼而眉飛色舞。

就非得在言語裏占他點便宜。

梁閱隱忍不發,但見她刷地又拉開鮮櫃,拿出幾串牛肉裏脊什麽的:“給,姐請,還在長身體嘛。”

梁閱擰眉:“我不是吃不起。”

“好啦好啦。”

先買單,再落座。幾桌客人都盯著他們——梁閱不確定,因為高中生總是對周遭眼光更敏感些,尤其是當自己坐立難安時。一個是人盡皆知的暗娼,他卻穿著十二中的校服,身體板正一副好學生氣質,有什麽理由站在一起?想到此,梁閱更覺懊惱,覺得自己昏聵,對自己的嫌惡咬牙切齒起來。

尚清要了一杯啤酒,就她自己的,沒給梁閱要。

話很多,問:“你多高?”

“182.”梁閱神色冷冷。

“哪個‘閱’?”

“閱讀的閱。”

“嗳一聽就是好學生的名字。”

梁閱沒搭理。

“你是薇薇男朋友?”

梁閱冷下面孔:“不是。你別亂猜,對女孩子名聲不好。”

尚清稍楞了一楞,看他目光不自覺溫柔。

“有時候女孩子名聲也不由自己決定。”她抿唇笑了笑,目光從眼前少年臉上移開,心不在焉地投向人群。

梁閱瞥她一眼,沒搭腔。

都做皮肉生意了,難道還在乎名聲?何況穿得這麽艷,有幾分像在乎名聲的樣子?

“不是薇薇男朋友,還總來晃悠?”尚清兩手托在下巴下。

燒烤店露天的攤位沒什麽燈光,一盞纏繞在電線桿上的白燈常年被煙熏火燎,光線也像蒙了一層豬油,但梁閱第一次發現她兩眼很亮,在她深麥色的皮膚映襯下,更有種黑亮精神之感。

“你又知道了。”他不動聲色,拆了碗筷外的塑料薄膜。

“這裏到處都是我眼線,”尚清眨眨眼,說話半真半假,“你一出現我就知道。”

梁閱沒吭聲,順手將碗筷遞過去。尚清似有訝異,接過後,看著他似笑非笑。

梁閱惱火,恨自己的順手,心想,她該不會誤會我對她有什麽想法?不對不對,該擔心的是周圍人會不會誤會,譬如……高中生嫖.妓。

烤好的串兒送上來,她喜歡吃豇豆、茄子和掌中寶,要的那份顯然辣椒更多。辣到時,她就喝一口冰啤酒。

她儀態不好,坐在條凳上時沒個安靜時候,不是在東張西望就是在抖腿,要不然就是身體前傾,將T恤領口外的鎖骨拗出個很深很細的窩,盯著他說話。

“你在學校裏話也這麽少?”尚清問。

“多一點。”

“哦,原來是對我話少。”

這很顯而易見,她是明知故問?

尚清倒不覺得有什麽,聳聳肩,問:“為什麽?”

“不知道有什麽好說的。”他講話語氣淡,因此這句也沒帶什麽情緒色彩。但說完後,便見對面臉色僵了一僵,遞送到嘴邊的簽子也頓住。

“哎也是。”繼而她笑了,垂睫毛看著烤得軟爛脫水的豇豆段,若無其事地說:“你們高材生嘛。”

似乎學歷低是她某種隱痛。

梁閱好不容易主動開口:“還沒高考,落榜也有可能。”

“你這一看就是學霸才會開的玩笑。”尚清笑道,“這麽松弛。”

她一直在等梁閱問一點有關她的問題。但梁閱自始至終沒問過。他對她沒有任何好奇。

梁閱猜,大約是她穿得太cheap,又或者是她名聲在外,好端端吃著的燒烤,突然有小混混來騷擾。也不知道情況是怎麽升級的,反應過來時,兩人已經在跑。尚清穿夾腳拖,能跑快就有鬼了,果然腳底一個打滑一崴,往旁邊摔去。

梁閱條件反射地撈了她一把。

他手很有力,高中男生的手,露在外面的前臂青筋蜿蜒,在尚清腰間橫過。但還是沒來得及撈住,尚清摔到地上,膝蓋頓時刮破一大塊皮。

“你先走吧。”尚清順勢坐到地上,貼著臟兮兮的墻根,仰面望他:“我腳踝扭到了。”

梁閱遲疑了一下。他掂量自己背著她跑的可能性。她很瘦,可能都沒過八十斤。附近的路錯綜覆雜,應當很好藏。這一瞬間的思量被尚清看在眼裏,她呼哧帶喘地笑:“你們打架是不是要記檔案跟一輩子啊?”

梁閱楞了一楞,尚清推他一把:“跑吧,我跟他們打過招面,你一個男生在這裏反而不好讓他們放我一馬。”

怕他不信,加上:“真的。”

小混混們呼朋引伴找人的聲音隔墻傳來,似乎眨眼便要過來了。

梁閱倒退著走了兩步,扭頭,跑進深巷。

他打了110.

學霸腦子就是好使,有條不紊地報了方位和最近的店鋪,沒說自己是當事人,就說有人械鬥。

尚清坐在地上,看著圍攏過來的幾個黃毛,身段很低:“哥,別跟我較真兒。”

“跑不動了?不跑了?”為首的那個靠近她,邁著大方步。兩人一個坐一個站,畫面很壓迫,似乎他是故意的,要看她低人一等視角。

尚清到現在都沒談過男朋友,就是覺得男人都臭。她淺淺屏住呼吸,笑道:“你看,我腳都扭斷了。”

“那小子呢?”

“他高中生,小孩子。”尚清勸道,“算了吧,跟好學生較勁多沒意思,咱都在社會上說得上話了不是?”

她聲音清爽,不是那種尖細的,聽著有勁兒。為首的黃毛低頭多看了她幾眼,伸出手,勾擡起下巴:“要不,跟哥幾個換幾個地方玩玩?”

餘下人等都暧昧嬉笑起來,圍著她的包圍圈縮攏。

“我知道你,老建根樓上的。”

尚清臉色微微一變,勉力維持著那股好商好量的笑,支撐著墻站起身:“哥,我真不是賣的。”

幾個人都不說話,投下的目光如一片烏雲。為首的那個扇了她一個響亮清脆的巴掌,扇得她臉朝一側撇去。

“別跟我這矯情。”

尚清報了個地址,垂著頭,說:“你們明天來,我給你們錢,幾個哥哥就當照顧我了。”

她說的是她剛盤下沒多久的美甲美體店的地址。

走之前,為首的那個還是一把將她推到了墻上。那爛墻為了防盜,墻體裏塞了啤酒瓶底子,尚清撞上去,只覺得眼冒金星,整片背和後腦勺都疼。

早知道不貪這口吃的了。她一瘸一拐齜牙咧嘴著往回走時,心裏想。

不知道梁閱跑回家了沒有?對於他扭頭就跑這件事,尚清接受良好。小孩嘛,好學生嘛,而且她又不是他的誰,還是她非要拉人出來吃燒烤,怎麽看,都該她一人做事一人當。

隔天去店裏,果然有人來等她拿錢。

在來禧村前,尚清南下打過很多工,攢下的本錢都用來盤這間小店和進貨了,所剩無幾。數了一堆雞零狗碎的,“吶,都在這裏了。”

派過來的小弟多看了她幾眼。

“多照顧一下啊,哥。”尚清又笑起來,能屈能伸的好性格,嘴甜,“我初來乍到的,不打不相識,以後就靠你們罩著了。”

小弟塞她一瓶紅花油。

尚清捏著,心裏苦澀。

身上實在疼得厲害,還來大姨媽了,下午她便收了工回家躺著。沒想到又遇少薇發燒,又遇梁閱帶帽子叔叔過來。

剛交完保護費,尚清只能選擇和稀泥。

這是她的為人處事之道。灰色的,水泥色的。這世上哪兒那麽多非黑即白呢?尤其是她這種夾縫裏求生存的,太陽曬不到,若論多黑倒也沒有。帽子叔叔縱使去盤問了,也問不出什麽,沒證據的呀!就算拘留幾天,人不還是放出來?在這裏過日子的是她。

尚清也搞不懂為什麽梁閱要用這麽失望的目光看她,簡直有種憤世嫉俗之感。哎哎,又不是她幹壞事。

梁閱死死地盯著她烏青的嘴角和手臂。

警官?她也好意思叫他們警官,眼角眉梢的風情要溢出來。就這麽喜歡勾引人,占有人的目光嗎?職業病?

梁閱昨晚帶警察趕過去時,已人去地空。

警察讓他描述事發經過,還問了下那群人的特征。梁閱有條不紊地抓主特征,警察寫著筆錄,道:“哦,這幫人啊。”

“怎麽?”

“派出所老釘子戶了。”警察隨口道,看他校服,口吻緩了一緩,“你再遇到就離遠點。”

梁閱聽明白,這些人不是簡單的小混混,是盤旋在這片地段的地痞禿鷲。昨晚上尚清是騙了他。

又或者沒騙?歷來涉黑分子都涉黃,黃是黑的典型產業,也許她真的認識這些人,能攀上矯情。

梁閱目光古怪地盯緊了尚清嘴角的破皮和淤青。

到底發生了什麽?

關他什麽事。

他不再想,扭過臉去,神色冷淡,薄唇緊抿,不知道在氣什麽。

警察走後,他沒跟著走,因為他想等少薇回來。等了很久,手裏卷一本習題冊看。光看就能推演思路步驟了,不必在紙上動筆演算。

他看書時尚清沒動靜。

自建房格局大同小異,三間房圍攏一個半圓形的露場曬臺,尚清在左邊一間,梁閱則在曬臺上看書。左邊房間的門和窗戶都開著,那天天氣很好,有清爽的對流風,吹走午後暑熱和心頭煩膩。從空氣中飄來甲油的氣味,初聞刺鼻,聞久了卻也覺得還好。

不知道她怎麽熱衷於塗指甲油,昨天手指甲和腳指甲都塗滿了不是?

一墻之隔,他手不釋卷卻心煩意亂,而尚清低頭在甲片上練習新款式,黑發從肩頭落下。

梁閱後來才發現,他以為的涼爽對流風,是這個女人把電風扇搬了出來,只對著他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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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雙更。

按計劃寫副cp,但看大家評論,似乎覺得少爺和vv日常沒看夠?那等寫完副cp後,看看要不要再寫幾個或者放福利番外。

這邊先按原計劃完成副線。

梁尚在正文的刻畫非常點到為止,視角是有錯位的,不管是他們對彼此、對自己,還是我們對他們。希望在這能呈現他們自己的個性和故事。

為照顧讀者們取舍,副cp全部章節設置為“番外”發表,不納入正文訂閱率計算。

【重要提醒:女非男處。尚清姐有過xhs經歷,梁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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