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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大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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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大秀

九月初的米蘭,時尚名流雲集。全世界的名模、買手、攝影師、雜志編輯、自媒體、明星以及品牌VIP客戶們皆匯集於此,進行為期一周緊鑼密鼓的時尚盛宴,

這時候的米蘭從不屬於凡人。

甚至連空氣都是與凡人生活的空間不同的,組成米蘭空氣的不是氧氣與二氧化碳,而是廣藿香與檀香、烏木雪松組成的木質調,沒藥、藏紅花與無花果組成的宗教感煙熏調,橡木苔的馥奇調……等等充分調動人類嗅覺感知力上限的香水味的。這些香氣與秋冬季的羊毛大衣、新鞣的牛皮靴、水獺毛皮草的氣味組合在一起,順著微涼下來的風穿遍蒙特拿破侖大街與大教堂廣場。

新的鋼架組成這座城市新一周的鋼筋鐵骨,這當中尤以艾曼紐二世拱廊至大教堂的為最,天氣晴好,承載著LED屏幕的鋼架在陽光下閃爍著銀亮光輝,像是一群銀魚的脊背,一直游到大教堂廣場上,接受尖塔上三千多尊聖人雕像的凝視。

人們所能想到的一切,都曾成為過秀場:聖巴拿巴堂,用前清賠款所建造的中央車站,斯福爾紮城堡,安薩爾多藝術中心……但米蘭大教堂連同一旁的拱廊成為時尚裝置,還是頭一次。座位已經順著T臺線布置好,但為保密,外側圍擋未撤,保安嚴密看守,提防著任何一顆鏡頭或一雙人眼、一支用以寫專欄的鋼筆。

姬瑪在這幾天意氣風發。時尚的能量在此時不分國界,掛了馬薩某位侄女委托她訂酒店的電話後,她屁股下的轉椅轉了一圈,棕色小羊皮一步裙下,是一雙包裹在長筒靴下的長腿:“開什麽玩笑,現在讓我給她訂酒店?知道時裝周期間的米蘭每天要湧入多少個游客嗎?”

少薇知道這是設問,她得配合,問:“多少?”

“三十萬。”姬瑪豎起手指,緊接著是一串更精確的數字:“今年時裝周一共有87場主秀,還不算外圍活動,兩萬名買手,四千多名編輯記者,明星就不說了。位置好的酒店提前四五個月就定完了,現在?當沙發客吧。”

少薇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哇哦。”

姬瑪:“……”

“你不激動?不覺得與有榮焉?這一切和你過去三個月的生活息息相關。”

少薇笑著晃晃腦袋:“我很難在這種宏大敘事中產生置身其中的連接。”

輪到姬瑪若有所思,手指撫弄下巴:“我大概知道Jacob和馬薩為什麽喜歡你了。”

雖然很想去那些電車經過的古典街道上拍攝時尚達人們,但少薇還是恪盡職守,靜靜地將她這三個月的作品再度瀏覽了一遍,確保無誤。工作坊的匠人們,搭建中強悍的機械臂與置身其中的蒼白安靜的馬薩,晨霧中排著長隊等待選中或淘汰的膚色各異的模特們……當然,還有最當之無愧的主角,Jacob。

做完這些,少薇交接,將U盤遞給姬瑪。

她睡了個飽覺養精蓄銳,第二天,揣上相機去蒙特拿破侖大街。在滿街三三兩兩站著,高跟鞋、粉色頭發與彩色絲襪組成的潮人間,她不施粉黛的臉顯得尤其沒有存在感。她也從不像別的街拍攝影師那樣會打招呼或與模特溝通姿勢,對於她來說,她拍攝的並非是時尚本身,而是身處在時尚議題下的這些自願被凝視的人們。

沒有人對她熱情,即使是同樣來自中國的時尚記者們。或者,與其說他們不熱情,不如說是沒有報以多餘的情緒。不會有人想到,她的作品將在七天後傳遍世界。

比她本人更早地小小火了一圈的,是crena這個ig和微博帳號。

發生在Jacob收官秀裏的一切自然有保密協議,但時裝周可沒有。少薇將每天拍攝的實時發布,打上#米蘭時裝周#tag。

超話下當然巨星雲集名家手筆遍地,不乏專門拍攝奇裝異服來博眼球的自媒體,但少薇的街頭內容給眾人呈現了時裝周的另一種的生態:步履匆匆的尖頭靴組成的局部街道,露天咖啡館雨篷下用鉛筆進行速寫的服裝設計學院新生,胳膊下夾著小鹿犬惴惴不安等待人拍攝的小老太太,奢侈品門店玻璃倒映出的旁若無人的流浪漢,恰與櫥窗裏的昂貴當季新品形成雙重曝光。

評論區為她居然出現在米蘭感到驚詫:

【發達了女神,居然也去得起時裝周了!】

少薇很誠實地發了個汗顏的表情。

【是品牌邀請嗎?還是雜志邀請?/雀躍//雀躍/】

【大膽點,也許是明星合作!】

少薇又發了個汗顏的表情。

粉絲:【女神真可愛,摁住猛親。】

少薇人生中欠缺處理這種被很多人愛的經驗,故而顯得措手不及,思來想去,發了個/撓頭/。

……粉絲更覺得可愛了,有種挑逗正經人的感覺。

老粉在底下發表高質量的評論:

【不異化嘲諷也不跪地膜拜,總是這樣視角剛剛好】

【第一次在攝影師鏡頭下感知到時尚的虛張聲勢,對潮人恐懼癥來講很新鮮。】

【這裏的每個人都偽裝松弛恣意,內心卻渴望一個鏡頭將他們送上巴黎東京和倫敦廣告牌。華服塑造也禁錮他們,這一刻疲憊眼神裏的清澈,似乎比他們的腹肌更打動人。】

《Moda》攝影主編孔幸確實也聯系了少薇,想叫她來跟拍明星,少薇直說沒時間。但孔幸還是抽空叫她來喝了個咖啡,看了下她沒發布的庫存,挑了幾張希望能刊登在下一期的內頁。正是在這裏,少薇得以瞥見那位年輕女星。

她正在下保姆車,穿著藍血奢牌提供的風衣,應當是剛外拍回來,長卷發堆攏在領間,半掩她側臉。

“那不是……”

比思緒更快的,是少薇從不離手的相機。她舉起,一剎那將24-70鏡頭推至最遠焦段。

一連串的快門聲響起。

孔幸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倚靠上廊柱:“這是應隱,你認識麽?”

“當然。”少薇抓拍完收工,回眸:“她難道不是很有名。”

孔幸笑著搖了搖頭:“還沒有,時尚路上,萬裏長征第一步。”

這是這位女星第二次到米蘭,只有短短一天行程,是她從劇組見縫插針請假出來的。當晚,她就乘上了回國的飛機。此時此刻,她的廣場沸反盈天,路人黑子認為品牌給的衣服醜,大肆嘲諷,粉絲忙於控評。在看秀待遇上,另一位同場的代言人正如日中天,總裁全程陪同,襯托出她這邊的遇冷。

這位女星在登機時,熟練地將手機交給了隨行助理,這樣她才可以從這些聲音中掙脫出來。

舷窗外,跑道兩側的燈光一閃一閃,阿爾卑斯山已無法瞧見,那雪白純潔的尖頂被湮沒在墨色的夜中。

少薇不關註粉圈,將今天拍攝的照片整理,照常發布。

在她鏡頭下的巨星,低首斂目,堪稱驚才絕艷的五官流露出淡淡的若有所思之感,讓人感覺出她的疲乏和不快樂——這是她下保姆車的一幕。

第二幕,在保安、助理和粉絲的簇擁下,她熟練綻開笑顏,如夢似幻,端莊甜美。

花園裏心不在焉的牡丹,在圍觀中不得不迎風招展。

粉絲和路人第一次發現她在鏡頭前成為了“人”。

這一段插曲在少薇和這位女星的職業生涯裏都不值一提,一定要有什麽結尾的話,大約是少薇回國後,收到了來自這位女星工作室寄給她的禮盒,她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但糕點實在是好吃,好吃到陳寧霄頗花了點力氣才找到是哪家總廚出品。

七天後,意大利國寶級設計師、也是意大利最富盛名的奢牌Greta長達三十年的設計總監Jacob的最後一場大秀,在教堂廣場和艾曼紐二世拱廊拉開帷幕。

大理石地面已被高清水銀鏡面鋪滿,拱廊穹頂則是能實時調控水幕或火焰的電子模塊,出了拱廊來到教堂廣場,夏日燃燒到末尾的淡藍帶晚霞夜幕,成為T臺第三程的露天背景。

Jacob站在鏡面T臺的開端處,凝視著外面快露魚肚白的天色。

“準備好了嗎,girl?”他沒有用覆數,因為此時此刻在他身後的只有少薇一人,他的話也確實只對她所言:“你的藝術,將會成為我和馬薩藝術的一部分,十年後,它們還將成為各自獨立、人人稱頌的三種藝術。”

少薇心想,你這老頭還真是自信……

Jacob總能看穿她,在退休前教了她最後一句:“自信起來,要對得起那些看好你的人灌溉給你的養料。”

Jacob的最後一場秀,關註的是時尚對人的異化與人最終的回歸,馬薩借同為意大利鎮國之寶的《神曲》設計了“地獄-煉獄-天堂”三段T臺。

模特初登場,穿的是繁覆的歌劇式服裝,瑰麗、濃艷、妖嬈如鬼魅,珠串頭紗蕾絲覆面,不露模特真面目,天鵝絨塔夫綢重工。衣物的剪裁和縫綴采用隱秘而巧妙的方式,供行進過程中脫卸下。走至“煉獄”,模特身上驟然輕松,變成輕薄的裹身長裙,穹頂和四周LED屏幕投射出的光影隨著詭譎的音樂變幻,時烈焰時海水,似掙紮似搏鬥。到了露天,衣物又剝落一層,每個模特都只剩純白色裹胸與半身希臘式裹身長裙,如古典時代先哲們對眾神的幻想,而那正是人對自身人性的至崇高投射。

少薇今天的工作很簡單,因為重任都被新加入的馬格南圖片社的大師接了過去,她得以釋放了出來,在後臺游走,想拍什麽便拍什麽。但所有工作人員都已熟悉了她,也信任了她的鏡頭。

陳寧霄下午乘專機抵達。他沒告訴少薇,省得她分心,邀請函是找姬瑪搞定的。姬瑪收錢辦事還算給力,完全不是對馬薩遠親侄女的態度,給他安排到了“地獄”段T臺的第二排。

大秀開始前,數百位嘉賓便已悉數到場展開社交,香檳杯中氣泡細閃如碎鉆,名利場的跟紅頂白在這裏被白熱化,又被粉飾得溫文爾雅。少薇負責拍前場,後臺則由馬格南大師記錄。為了不太突兀,所有攝影師也按dress code著裝,男士穿西服,女士則穿晚禮。

少薇的裙子還是前段時間姬瑪量她尺後送她的一條,很低調的黑色一片式了連衣裙,但其實是旗袍改良,挖肩款,旗袍小立領為淡粉色,中間綴一粒小巧的珍珠盤扣,剪裁到了裙身卻成了魚尾式,裙擺為珠光白的紗,細膩泛流光。整條裙子的剪裁極見功力,將她的身體曲線凸顯到了最佳,卻又完全不束縛行動。

姬瑪下午時來化妝室幫她上妝(知道她自己會畫成鬼),端詳思忖一陣:“缺個配飾。我找人給你借借。”

少薇卻道:“不用。”

她打開帆布袋,從裏掏出一個天鵝絨首飾盒,按下機括:“這個,可以嗎?夠麽?”

她是真吃不準,哪知姬瑪眼珠子都要掉下來:“excuse me?”

少薇不好意思:“Claus送的。”

姬瑪誠懇:“不夠。給於佩爾戴稍微差了點意思。by the way,於佩爾是我們法國國寶級影後。”

少薇:“……”

陳寧霄在距離大秀開始前十五分鐘才珊珊來遲,到了也不找人,自在地端了杯香檳,靠在高大的門廊前,穹頂下的天光散漫地洩進來,在他身上留下不太明顯的光影分割線。

——少薇鏡頭捕捉到時,就是這樣的一副畫面。

拱廊華麗繁覆的建築風格之於歐美人來說自然搭調,卻又稍顯累贅,如果換上五官太平庸的東方男人,又會顯得違和寡淡,陳寧霄五官冷銳,骨相立挺,又總是置身之外的神態,建築的濃,天光的淡,於他來說剛剛好。

少薇按快門的手腕稍頓。她是先捕捉到了他身上的畫面美,繼而才認出他。

陳寧霄維持著一手抄兜半靠窗臺的姿態,似笑非笑,目光直視她的鏡頭。

財經媒體要給他拍照求了很多次,甚至彼此間打賭,看誰能先說服他,卻沒想到個個都是鎩羽而歸,現在各資訊裏要貼照片的,都還是用的陳寧霄在斯坦福讀博時的形象照。……倒是沒想到,他也有面對鏡頭這麽爽快的時候。

哢嚓快門響。少薇臉色薄紅地拍完,走過去,小聲問:“你來幹嘛呀。”

陳寧霄目光輕沾在她身上,怕太用力似的:“在現場,才好第一時間陪你慶祝。”

少薇被他又輕又深的目光看得躊躇:“幹嘛這麽看我……”

“好看。”

“怎麽好看?”這一問很小情侶。

“端莊,高貴,純潔,”陳寧霄勾唇,目不轉睛,停頓一下:“勝過這裏所有人。”

少薇聽不得這種大話,簡直想去捂他的嘴:“你別亂說,這裏很多明星。”

她用認真糾正的態度。

“是麽?”陳寧霄漫不經心地反問,偏了偏下巴:“那可能得等你從這裏離開,我才能看見她們了。”

滿室國色天香巧笑倩兮,在他眼中不及她專註在取景器中的一垂頭、一凝眉。

後來,這場秀確如Jacob所言,成為了載入史冊的藝術範本。

一重,自然是Jacob的設計和理念,無愧於他這地位的收官之作。

一重,是馬薩導的這場秀,無愧於米蘭市政廳和Jacob的信任,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兩個老頭珠聯璧合之外,剩下的,是一個小女孩的敘事。

那是發生在夜幕降下、大秀落幕之後的故事,after party,整個教堂廣場成為狂歡的海洋,空氣中漂浮香檳酒氣,地面灑落碎金,整個城市宛如一只巨大的珠寶盒,收藏了無數的紙醉金迷。然而數百塊LED的驟然變幻及放映其上的黑白色調照片,卻不僅僅改變了現場的色調,也改變了現場的氛圍——

無數人仰頭,在這一秒停住交談,目光被屏幕點亮,或者說,洗凈。

一幅幅照片如此純粹動人,布匹只是布匹,匠人只是匠人,剝掉華美的名利長袍和數千億歐元的市值,Jacob所謂的時尚回歸人性,到這一刻才真正的圓融了敘事。是的,時尚不僅僅是模特、設計師、歐元美元、長焦鏡頭、紅毯與明星們的時尚,也是布匹生產商、工匠、材料革新者、腳手架工人、一針一線一枚曲別針的時尚。

少薇第一次見自己的作品被投射在如此巨大的幕墻上,不由得也駐足,微微仰起下巴,紅唇微啟,目不轉睛地望著,順著這些照片裏回憶,臉色神采如華彩。

她舉著相機的雙手微微顫栗,終於有了自己切身參與了一場偉大事業的實感。

廣場燈光籠著她,許多人的目光匯著她,她一無所覺。

奇怪,這些照片並未署名,馬薩也沒有隆重介紹她,但被少薇拍攝過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她。

照片如文字,照見創作者己身。渾濁的人創作不出清澈,天真的人創造不出晦雜。這樣純粹安靜、人之所以為人的照片,在場的,只有她有這樣的一身氣質,這樣的一雙眼。

陳寧霄也看著她,是這許許多多的目光中的一道,微微勾唇,沒有立刻上去打擾。

他想為她辦的個展,似乎,已在這舉世矚目的露天下,由她自己抵達、完成了。

時尚媒體前線傳報:

【Greta2017秋冬大秀暨意大利國寶設計師Jacob的收官之作,今日在米蘭教堂廣場落下帷幕。這場秀同時也是今年米蘭時裝周的最後一場,毫無疑問,歷史級的經典之作亦在這一刻誕生。大秀由知名秀導馬薩操刀,米蘭市政廳大力支持,艾曼紐二世拱廊穹頂安裝超兩千組可編程LED燈,模擬出詭譎深具歌劇氣質的光線變化。據悉整場秀投入成本超七百萬歐元,一舉躍過2012年Dior莫斯科紅場秀,成為時尚秀之最。

本場大秀的理念回歸古典主義,強調人的回歸而非異化,秀後采訪,馬薩表示,真正的收尾環節是秀後聚會上一百三十五塊大屏的黑白攝影紀實,由中國攝影師少薇提供。另有米蘭國家電視臺攝制組全程跟攝大秀誕生,馬格南圖片社卡爾·韋伯提供後臺紀實。】

中國有兩位知名影星作為品牌大使出席觀看了這場秀,另有超模數位,所有頂刊雜志主編均列現場,可以說關註度拉滿。

於是所有人都在問——少薇是誰?

整個華人時尚攝影圈,鴉雀無聲。

作為頂刊扛把子,也是Greta最密切的合作夥伴,《Moda》想當然要領跑業內。攝影主編孔幸在國內坐鎮毫無頭緒,逼催前線記者打聽,甚至發了一條微信給少薇,問:【crena,你在不在現場?知道這個少薇是誰嗎?】

少薇:?

一天後,專訪在少薇的腳趾扣地中完成。

《Moda》電子版刊文:

《天賦背後:從城中村到Jacob大秀,少薇的看見與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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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了一段跟應隱的交集,那個時候的inin應該很不快樂,但還沒雙相。

孔幸不知道少薇的名字,大概是之前合作打款都是助理和財務對接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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