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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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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心疼你。”

少薇的機票是姬瑪那邊預訂的經濟艙。到了登機口, 航司空姐忽然找過來,說有免費升艙活動, 她是幸運兒。少薇已經不是那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一個電話撥出去,準確無誤地找到始作俑者:“陳寧霄,你幫我辦了升艙?”

陳寧霄人都還沒走出機場,聞言哼笑一聲:“睡個好覺。”

托他的福,她確實安穩睡了一路,落地米蘭時正好是清早五點,城市籠罩在澄澈的藍調時分中尚未蘇醒,遠處, 夏季的阿爾卑斯山脈雪尖在一抹魚肚白中閃耀。

姬瑪在到達廳接到了她。

少薇行李精簡,只有一個登山包, 這是她這麽多年背包客經歷鍛煉出來的經驗。

姬瑪挑眉:“你的衣服呢?”

少薇偏頭:“包裏。”

她就帶了兩條牛仔褲,七件T恤或吊帶,剛好夠循環。

姬瑪扯嘴,流露不可置信:“你知道你要在這裏待兩三個月嗎?”

“我又不是不洗衣服。”

姬瑪很嚴肅認真地問:“會洗爛的吧。”

少薇也很認真:“那就去二手店買。”

姬瑪服了。

她開了一臺菲亞特,意大利的國民級品牌。不知道為什麽, 明明歐洲人個個人高馬大,開的車子卻很袖珍緊湊。一個多小時後到了旅店, 果然, 又是熟悉的大概只有一米寬的單人床。因為少薇要長住,姬瑪給她定的是一個民宿的單間,除了這張單人床外, 書架茶幾餐椅和沙發倒是一應俱全的,只能說歐洲人給睡覺的定位大概不是很高。

民宿所在的樓房一樓是咖啡店,姬瑪在這裏要了塊牛角面包和1 shot濃縮咖啡, 給了少薇半小時時間洗漱休整,讓她帶著相機下樓。

淋浴間的熱水剛沖下,陳寧霄的視頻就撥了過來。少薇只好包著浴巾探出半個身子來接。

在清晨亮起來的光線中,她的肩頸更流淌出澄凈的如象牙般的白色光澤,身後熱水氤氳,淋浴頭估摸是壞了兩孔,飛濺出水花。

兩地時差七個鐘頭,陳寧霄那邊正是淩晨兩點,是特意等她到這個點的。

但少薇時間有限,簡單報了個平安就掛了。陳寧霄只覺得還沒來得及看清她就被掛了。他放下手中助眠的威士忌,回頭看了看一向睡慣的兩米寬雙人床。

一個人睡要這麽大床幹什麽?簡直寬得他不順眼。

半小時後,少薇如約到了樓下,發梢半幹,素面朝天,一件白T配牛仔褲。

姬瑪勾下銀色全框眼鏡,上下打量她一眼,緩慢地,繼而喃喃說:“你今天會讓我丟盡顏面。”

少薇:“……”

每半年舉行一次的面料展正在米蘭進行,全世界的頂級面料供應商、服裝制造商、設計師和時尚編輯、買手們都匯聚於此,一方面是了解業內最新行情,一方面展開社交。馬薩作為秀導,了解最近面料也有助於激發他靈感,但姬瑪今天不是帶她去見他。

少薇不知,到了展會上,不用姬瑪嘲諷,她自己就開始坐立不安。

這裏沒人穿T恤牛仔褲,至少不會只穿T恤牛仔褲。土不土另說,但讓她自省自己是否過於失禮,有失體面。

人很尷尬時就開始裝忙,少薇擺弄相機,記錄展會風貌,拍著拍著,心也真的安定了下來。

快門在,自我在。

姬瑪一路social,不怎麽跟她搭腔,也沒介紹她。到了一間會客室門外,姬瑪態度莫名變得恭敬,對一名穿套裝的秘書道:“我們和Jacob約了十點。”

秘書核對好預約信息,說:“Jacob上一輪會面還沒結束,進去了先不要打擾。”

那扇棕色的門開啟,露出裏面的地毯、鋥光的實木辦公桌、會客椅和頂上的水晶大吊燈,三只雪納瑞和三只西高地白梗犬一齊冒出了耳朵尖。

姬瑪率先進去,少薇跟隨她身後。氛圍是會教人的,她已經感知到,這間屋子裏的一切都不簡單。

“不行不行,你不能說服我用府綢處理這系列裙子,我需要更閃光柔滑的,細膩的像貝殼內壁——不是金屬感,不是珍珠感!什麽?女人打在顴骨上的高光?不是!不是!你到底要我重覆幾遍!幹不了就給我滾!”

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對著電話喋喋不休,繼而很不悅地撂下,回到現場中來。

在他面前站著的幾個人手中都托著布料,等待他挑選。以少薇有限的經驗,這些似乎都是絲綢類的布料,但支數密度、光澤、質感、褶皺都有所不同。她也只在巴黎那間名為夏而凡的襯衣店的布料室裏見過這麽多料子。

她不知道,這些都是樓下頂級布料展商的特派代表,給出的是看家貨。

“No. No.No.”這男人總是很快地瞥一眼,有的上手摸一下,接著便很快很斬釘截鐵地搖頭。

每no一下,屋子裏就更鴉雀無聲一分。被“no”了的人會立刻換上新的面料,等待他第二輪檢閱。

一眨眼,十幾種面料已經被斃掉。

少薇忍不住稍稍傾過身體,附耳姬瑪:“誰啊?”

姬瑪瞳孔地震,一個激靈從腳底心打到天靈蓋。

果然,這個頭發花白的高個子男人停下動作,瞥了一眼,冷冷地說:“哦,馬薩的蠢助理。”

姬瑪:“……”

少薇:“……”

屋內的另一個高個子女生立刻上前去解釋:“馬薩推薦的攝影師。”

男人的目光到了少薇身上,無機質的一眼,如同看什麽機器。工作被中斷,他順勢停了下來,坐倒回椅子裏,摘下眼鏡抹了抹臉。

但其餘人沒人敢動彈,都木樁一樣杵著。

“拍吧,拍一拍這死氣沈沈的一幕。”男人冷峻說,閉著眼,高鼻子沐浴在燈光下。

屋裏只有一個拿相機的,於是所有人就都看向少薇。姬瑪瞪眼提醒,少薇便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哢。”

“哢。”

“哢。”

她腳步輕移,從快門中再度找到主心骨,對這些人手中的面料拍攝起來。

搭腿坐在扶手沙發中的男人睜開眼,問:“你在幹什麽?”

“記錄這些面料在燈光下的表現。”

又是兩聲快門後。

男人:“你再說一遍。你在幹什麽?”

“記錄這些面料在這種燈光下的表現。”少薇鎮定地說:“質感,紋理,光澤度,色彩,在不同的燈光下有不同的表現,我剛剛發現這匹布在閃光燈下很耀眼,所以就想都拍下來看看化學反應。”

從某些方面看,她是永遠不會靈感枯竭的攝影師,她對主題的捕捉和升華是她天然的能耐。如果未來要出秀前紀實,她拍的這些就已經可以成為一個篇章。

被她指的那匹布——背後的面料商,忙往前舉了舉手。

“到了太陽底下,這些布又會是別的感覺。”男人說,但比起總結,更像是自言自語。

少薇淡定道:“當然。拍照前,測光和校準白平衡是最重要的一步,如果對光線把握不準,那整張照片的色彩、光感都會有偏差。我們都知道,珠寶店的燈光經過精準調試,好讓石頭看上去更閃爍。到了太陽光下,幾千萬的鉆石也會黯然失色,因為沒有什麽可以耀眼過陽光。”

姬瑪皺眉:你在說些什麽東西?快住嘴!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放下了交疊搭著的長腿,繼而站起身,緩緩地問:“你叫什麽?”

“Vivian。”

“Vivian。”男人點頭,重覆了一遍,“你可以留下了,前提是這些醜衣服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第二次。”

少薇:“……”

姬瑪雖然一頭霧水但也不妨礙大喜過望:“那就意味著這位小姐接下來就獲得了所有在場資格,我說得對嗎Jacob?”

“對,現在你打電話給馬薩,讓他把現場燈光概念出給我。”

姬瑪:“……”

從布料展會這間讓人喘不過氣的VIP室出來,少薇終於問:“這誰啊?”

“Jacob!Jacob你不知道?”姬瑪崩潰了,“他是意大利歷史T1級別的設計師,你好好看看,人還沒死博物館就已經先開起來了!”

菲亞特小車經過,米蘭大教堂對面,著名藍血奢侈品Greta的博物館在歐式街道中矚目,而剛剛脾氣很壞的老男人的臉印滿了兩側與樓體齊高的海報上。這座博物館被命名為Greta & Jacob博物館,在非品牌創始人的待遇中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到了不遠處一棟樓裏的辦公室,少薇見到了第二個壞脾氣的老頭——馬薩本人。

馬薩坐在一地亂飄的廢稿紙之間,手捏鋼筆兩端面色黑沈冷峻,看上去像是個……emmm,瘋了的老國王。

馬薩冷冷一笑:“看看這是哪位天才攝影師回來了?哦,原來是剛剛為Jacob建言獻策但是從我這邊拿薪水的攝影師啊。”

少薇抿著唇不敢說話。

馬薩:“還有,你到底有多少醜衣服。”

少薇:夠了……

她今天最期待見的其實是馬格南簽約攝影師卡爾,也是現世攝影師裏拍賣價一再創下新高的一位,但不幸的是,卡爾只會在最後幾次彩排中出現、試光、找靈感。

比較起來,少薇被委派記錄的,其實是整個大秀和時裝的誕生過程。與她一同工作的還有一個紀錄片攝制組,由意大利官方電視臺派出。無論怎麽看,少薇都是這整件事裏最可有可無的一環。

姬瑪的表現也證明了她的小蝦米地位。雖然馬薩讓她帶少薇去買衣服,但姬瑪只給她在地圖上標註了幾塊商圈,告訴她那些地方有些不錯的獨立設計師店鋪,她應該能負擔起價格。

“我還有工作,流量電話卡,地圖,吃飯……我相信你能搞定的。”姬瑪點點鋼筆:“哦對了,記得買配飾。”

少薇從辦公室出來,陽光刺眼。不可思議,忙活了這一通也才中午十二點半,而她肚子也很懂事,知道她這會兒從神經緊繃中放松下來了,於是才發出咕咕的叫聲。

少薇買了一個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坐在米蘭大教堂前的廣場上一邊吃一遍看鴿子。

米蘭的消費很貴,大致是國內三倍,馬薩和她簽的合同不包括餐補。

下午她需要找地方買一張本地電話卡,換匯,購買地鐵卡,了解民宿周圍的市場,以找到一個物美價廉能買蔬菜和面條的超市。天天在外面吃工作餐的話,她會把自己這趟吃成倒貼。

至於他們吐槽的醜衣服,隨便吧,反正被醜到的是他們。

微信視頻撥入時,少薇遲疑了一下。

一切都疏於準備,她臨時開的漫游流量,很貴。

但兩秒後,她停下咀嚼,接起視頻。

攝像頭前後一個是白天一個是淩晨。

少薇含著那半口雞肉三明治:“陳寧霄,淩晨五點半不睡覺你幹嘛?”

陳寧霄:“看看你。”

盯了她周遭環境一會:“在大教堂?”

“嗯。”少薇慢慢地咀嚼下咽,吞了口咖啡。

“吃的什麽?”

她把路口隨便買的三明治舉給他看。

“就吃這個?是工作餐還是自己隨便填肚子的?你的同事呢?”

少薇笑了下:“這裏節奏很快,晚上才聚餐。”

其實沒有。姬瑪完全沒提過這種事。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很有邊界感。

陳寧霄沒細問,只是又很安靜地盯了她幾秒,直到少薇遲疑地問:“你看什麽啊?”

“看你開不開心。”陳寧霄輕而易舉地看穿了她,淡淡問:“不開心,對不對?受委屈了。”

他這麽一說,少薇立刻覺得鼻酸,嘴巴也癟了癟,好歹忍住了,拿著三明治的手抵著臉,將神情從鏡頭裏撇開。

過了好一會,她才說:“沒有,就是時差,然後還沒搞清楚狀況就開工了,有點懵。”

雖然極力讓語氣如常,但越說裏頭的鼻音就越濃得蓋不住,講到末一句,眼淚已經快從眼眶裏掉出來了。

她眨眨眼,讓那顆眼淚很快地滾走,轉回鏡頭裏:“他們還都說我衣服醜……”

好了,這下真忍不住了,眼淚洶湧而下:“T恤怎麽惹他們了,就算真的醜又怎麽樣,能遮風擋雨不就好了,至於嗎……來個人就說一遍……”

眼淚掉得停不住,都掉進那個啃了一半的三明治裏。

她哭得像個小孩子,陳寧霄還是頭一次看到,鼻頭和眼眶都哭得緋紅緋紅的,睫毛打綹成一簇簇。

陳寧霄清清嗓子:“那去買點新衣服?”

少薇帶著哭腔倔犟:“我不,反正被醜到的是他們。”

陳寧霄:“……”

少薇:“你笑什麽?你是不是在笑?”

陳寧霄抿住唇角:“沒有。”

騙人。

少薇也抿住唇,試圖透過朦朧的淚眼看清他。定睛一會兒,“你就是在笑……!”

陳寧霄上翹的唇角根本壓不平,只好手抵唇咳嗽了兩聲:“心疼你,但也覺得很可愛。”

某種意義上來說,哭是一種釋放性、帶有攻擊性的情緒,能想哭就哭的人是幸運的。陳寧霄的記憶不怎麽擁有有關她哭的畫面。

“這時候說你哭起來好看,是不是不太對?”他輕描淡寫——但目不轉睛地請教。

少薇楞了下,把攝像頭切換成了後置。

鏡頭背面,她手忙腳亂地擦眼擦臉擦嘴。

陳寧霄看著屏幕裏的米蘭大教堂一會兒,哼笑一息問:“教堂看夠了,什麽時候給我看漂亮女朋友?”

少薇被自己眼淚嗆到,驚天動地咳嗽起來。

陳寧霄:“他們不懂,選擇美或者不美都是自己的自由。任何人往上做加法都能一定程度上變美,但敢於做減法的人,羽毛才輕。”

少薇托著腮吸鼻子:“你上次不是這麽說的。你也說我穿得不好。”

陳寧霄:“……”

還有這種回旋鏢?

略略思考了下,緩慢開口:“我說的,自然要另當別論。”

……

你不如直接抵賴。

少薇緩過了情緒,終於將攝像頭切了回來。

又回到乖巧的、能自己搞定一切的狀態了:“沒關系,我只是有點情緒沒收住,你別擔心。”

“嗯。”陳寧霄頷首,目光溫柔得不可思議:“我知道你可以。”

掛了視頻,淩晨深藍的玻璃窗上映出一雙溫柔的眼。

溫柔到連他自己都不可思議。

陳寧霄很快又打了另外兩通,交代了幾件事。至此,窗外盛夏天已大亮,他這一晚上沒合眼。

其實他不擔心少薇的自理能力,當背包客的什麽場面沒見過?但在少薇安全地活著和高質量生活之間,他不再是之前游刃有餘的那個自己。

想讓她無論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過得很好、很好。

少薇喝完剩下的咖啡,收到一個好友申請,對方自稱是米蘭理工的留學生,專門給同胞做地陪的。少薇猜到是陳寧霄安排的。過了幾分鐘,留學生的車就到了。

陳寧霄手機抵唇,一件一件地交代:“Jason是朋友推薦的人,對米蘭和意大利很熟,你有什麽事都可以找他,我已經付過報酬;去買衣服,不是屈服給他們,而是節省精力和情緒去更值得的戰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註意安全;Jason如果長得還可以,不準多看;以及,”

他頓了頓,“我想你。”

在Jason的車上,日頭透過高聳的西歐建築一個間隙、一個間隙地晃過他的福特汽車窗口。少薇不舍得轉換文字,將手機抵在耳邊,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地聽著。

聽到最後兩句,她忍不住翹翹嘴角,轉過頭看Jason。

Jason長得像是中國男人最大公約數。

Jason萬萬沒想過有一天能成為這種頂級男人的假想敵,友好地問少薇有什麽缺的,他可以一一帶她去又快又好地辦妥。

最後一站少薇才去買衣服,采納了姬瑪的建議。店裏是設計師本人坐鎮,聽少薇講明來意後,很快幫她搭配了幾身。少薇不挑,對方給什麽她穿什麽,覺得布料舒服、方便行動就行了。半個小時,帶走四套刷卡走人。

設計師給姬瑪留言:【親愛的,以她的相貌,她穿成那樣只是為了自保。】

姬瑪:【親愛的,我為你的眼光感到可憐和抱歉,記得多吃點維生素和鋅片。】

第二天,少薇穿上新買的衣服,乘電車去Greta的總部找Jacob報道。

Greta總部,妖精橫行。

少薇根本無力分辨誰是文員,誰是模特,誰是設計師誰又是這個那個的職能人員,只覺得個個高挑,個個出眾,人種的優點被繁覆的穿搭、特立獨行的剪裁和閃耀的配飾無限放大了,每個人都像是行走的雜志封面,高跟鞋在清早交織成一首忙碌緊促的貝斯小調。

對比起來,少薇只是穿了條經典的黑色一片式連衣裙,腳上是一雙稍帶褶皺的棕色小羊皮長筒靴。沒什麽人回頭看她,頂多為她柔和的東方畫式的五官感到一絲驚艷。

乘電梯到了Jacob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Jacob不知道有多少個助理秘書,今天又是一張新面孔。聽說她是馬薩派來的,又是東方人,很快便將她帶到了一旁的工坊中。

這次的大秀史無前例加入了多體型模特,其中就有一個據說比較嬌小的東方模特。雖然……秘書再度看了眼少薇,覺得她有點過於嬌小了。有沒有超過165?

工坊中,假人模特身披半成品,設計師穿梭其中,或裁切布料,或核對尺寸。看見Jacob秘書,兩方一點頭,用意大利語說了些什麽,秘書便走了。

少薇被命令去脫下衣服,換上設計師交給她的一身。

少薇低頭審視自己:啊?這也醜嗎?你們到底有完沒完……

她換完出來,設計師審視、鎖眉、抵唇思考,上前調整。

過了會兒,Jacob也來了,審視、鎖眉、抵唇思考、意大利語交談、上前調整。

少薇像個人偶,被他們命令著轉身、擡手、走兩步。可能這也是工作的一部份吧。

“她臺步不怎麽樣。”設計師用意語說。

“勝在漂亮,骨架好。”另一個聳聳肩。

沒人察覺到不對勁。直到半個多小時後,另一個一米七二的“小個子”東方模特,被姬瑪帶來工坊報道。

一時間,五六張面孔面面相覷。

姬瑪崩潰:“她渾身上下哪一點有模特的樣子?Jacob?你不是昨天剛見過她?”

Jacob聞言,一邊將少薇脖子上植物染絲巾捏了朵薔薇,一邊勾唇一笑:“中國人講禮尚往來,你昨天給了我靈感,我回饋給你美。”

他再次走遠,斟酌少薇:“你應該去修道院看看《最後的晚餐》。”

少薇以為他在陰陽自己,心想不如我男朋友,忍了。

Jacob:“因為你長得有達芬奇的筆韻。”

Jacob善於花言巧語,在場的女人都知道,但能得到這樣一句評語的不多。他是眼光毒辣的時尚大師,又一把年紀,講話份量勝過年輕時,因為裏頭不沾情欲,只是觀美而已。

當日中午,姬瑪主動邀請少薇成為吃飯搭子,並終於舍得跟她並肩而行。

到什麽山頭唱什麽歌,少薇不覺她勢利,只覺得又學到了一課。

至傍晚收工,少薇收到了七八個一起吃晚飯的邀約。但她都謝絕了,依然乘電車回去,提前一站落車,買了些新鮮蔬菜肉類,步行回民宿。

做完飯,國內正是中午一點。陳寧霄的午飯向來是工作場所,一般會邊吃邊聊到下午兩點。少薇視頻撥過來,他毫不遲疑地說了聲失陪,讓賀聞錚代為主持。

少薇一邊吃清湯面,一邊把今天的烏龍說了一遍。

陳寧霄讓她站起來給他看看。

少薇便乖乖地捏著筷子站遠了,在鏡頭前轉了個圈。

陳寧霄唇角銜笑,視線盯在屏幕上不舍得移開。

少薇很餓,但在他這樣說戲謔但很溫柔,說溫柔卻又帶有強烈占有欲的目光下,漸漸地不敢吃了——不太美觀。臉悄悄地紅起來,把嘴裏那口面提前咬斷,小口小口地嚼著,很斯文,喝著水杯裏的自來水。

“怎麽好看的都給別人看了?”陳寧霄意味深長地問。

少薇放下水杯托腮,目光移開,嘀咕:“沒事的,你有看到別的一面。”

光天化日的,陳寧霄眼眸微壓:“哪一面?”

他不得不抽出神去想了兩秒工作,否則會硬。

少薇:“醜的面。”

“……”

“今天還有人推薦我去看《最後的晚餐》,我才知道原來這個畫的真跡在這裏一個養老院中。他還說我一定得去看看,因為……”

她思索了一下。

陳寧霄的心提了起來,神經條件反射地收繃,如同嗅到危險的獅子,警惕從他深沈的眼眸中如暗光劃過。

“他說因為,我長得像達芬奇的筆觸,很柔和什麽的。”

少薇隨口說,沒太當回事。這句禮讚她知道份量,但別的男人誇她她向來沒感覺,管他什麽地位。

卻不知道,屏幕對面的陳寧霄,渾身肌肉驟然緊繃,幾乎要把手機捏碎。

哪、個、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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