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我當不了這樣的朋友

關燈
第67章 第 67 章 我當不了這樣的朋友

朋友, 是不該睡在一張床上的?

陳寧霄當然懂,但那不過是世間男女自己為自己畫地為牢而已, 因為知道自己的友誼不純粹,知道友情的面具下包藏著不能見人的禍心色心,但他和她,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為什麽要用別人的規則框限自己?這世上,有誰的生活方式人生哲學,膽敢——足以——也配當他陳寧霄的指導?

他看著少薇幾乎要落下淚來的雙眸,緩了緩,壓下了這些不可一世。她有普通人的成分, 她總是自詡清醒堅毅的同時在世俗邊緣搖搖欲墜,為那些庸夫俗子的評議而左右搖擺, 試圖讓自己成為安全的“大多數”。何況,她是女孩子。社會對女孩子總是要嚴格一點。

陳寧霄緩緩地呼吸:“我理解你的不安。但是這件事只有喬勻星和羅凱晴知道,他們都不是會多嘴的人。何況,他們沒人覺得不妥。”

少薇破涕為笑,或者說是啼笑皆非, 垂著頭,目光分明沒有聚焦了, 但還是帶有笑意地呢喃重覆了一遍:”他們沒人覺得不妥, 嗯,你對我的清白,日月可鑒……”

陳寧霄蹙眉:“這不好嗎?就算你現在想我掏錢養你, 養你一輩子,我也二話不說。”

“好,太好了……”她身體裏有一種力竭, 這力竭是一條大河,平靜,卻沖開了她這麽多年的淤塞,讓她茅塞頓開,讓她耳清目明:“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是我三生有幸。但我有我對待朋友的方式,今天和以後,我都不會再跟你躺一張床上。陳寧霄,你的朋友我,能自己獨立入睡。”

她還是莫名其妙地有變動。

陳寧霄無法忽視身體裏的焦躁,像某個運行的系統彈了個窗口出來,這彈窗無傷大雅也不影響運行,但他必須把它揪出來,因為他知道,放任不管的話會越錯越多,直到積重難返。

“昨天為什麽可以?就不能像昨天一樣嗎?”他思考,思考得嚴密而快:“因為昨天你沒和他說開。今天說開了,所以你覺得你有必要為他——”

守身如玉?這四個字鉆進他的腦海,但他說不出口,呼吸驀地一蹙,心臟亦跟著一緊。

“對!”少薇終於放棄,吞咽著,聲線抖著:“因為我跟梁閱說開了,所以我不能跟你躺一起,否則就會對不起他!也會對不起你的孫小姐——陳寧霄,你有沒有想過,將來你會有家庭我也會有愛人,”她望著他,眸光沒有躲閃:“你教我,要怎麽跟別人解釋我們之間?”

“是你不能解釋,不是我。”

“哦是嗎,請問你怎麽解釋——”

“我跟少薇的交情,是所有關系裏的第一。”陳寧霄輕描淡寫,眼也不眨。

他的不假思索並沒有獲得預想中的效果,她既沒有感到沖擊,也沒有欣喜,而只是震驚地、感到不可思議地瞪著他,身體某處被按下了靜止鍵。

“別再侮辱我了,陳寧霄。”少薇緩緩呢喃著說,將胳膊從他手裏抽出。

這次沒費什麽力氣。

“這為什麽是侮辱,我不懂。”陳寧霄面無表情,像是也倦了。

這是他至高的誠意,至高的表達。“第一”這種事,只有小學生中學生才會思考,而他幼兒園就已經不執著於這兩個字了,他的人生只有範疇,沒有排序,假如有一天喬勻星來問自己是不是擺第一位的兄弟,他只會覺得他吃錯了藥。要他認識到第一、給出第一,是如此的不容易。

他的心跳到現在都還沒平靜,但她覺得是侮辱。

少薇呵笑了一聲:“我會被罵的,陳寧霄,我當不了這樣的朋友。”

“誰罵你?”

少薇故作輕松地聳聳肩,長出一口氣:“你未來的女朋友,妻子,孩子。我這輩子不偷不搶不爭,靠自己過得不好也絕不壞,沒道理平白得一罵名。”

陳寧霄臉色難看:“就為了這些?”

“很重要。”

陳寧霄深覺荒唐地嗤笑了一聲:“你只是給不了我給你同等的。”

“對啊。”少薇不假思索地認同他,“我做不到跟我未來的愛人說你才是第一位。哪怕是現在,如你所見,你也不是第一。我們都好好想一想吧,該怎麽正確地當朋友。”

糾纏了一晚上,聽到她終於幹脆的說出了“縱使現在,抑或永遠,你都不是第一”,陳寧霄忽然有種解脫之感。他感到恍惚,也許是太解脫了,四肢怎麽有種脫力之感,腳下的地毯厚得過分,成了某種泥淖,吸引他倒頭陷進去。

他垂眸看著她俯身收拾昨晚留在這裏的衣物,一件一件,動作麻利不遲疑,躬下的脊背瘦得能看出脊骨一節節。

小小薄薄的身體,怎麽會有這麽巨大的傷害?陳寧霄百思不得其解。

她也不再仰望他了。不再像少女時期一樣,和他說話會緊張結巴,會為他的一言一行一道目光而忐忑,說話輕輕,耳垂紅紅,站在他身邊時,總下意識絞著雙手,以為他不曾知道。會因為覺得對他不公平而去曲天歌那裏要回史迪仔,會無視他的刁難而去便利店用不流利的英語為他買一包煙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有這份為他一往無前的決心。

她現在甚至都不在乎是不是他的第一。

眼前——世界上最倔強的女人直起了身,平靜地通知:“我走了。”

陳寧霄兩手插進了西裝褲兜裏:“不送。”

少薇的背影停了一停,“早上我聽到酒店給你morning call了,既然有專業服務,我就不操這份心了。”

“行。”

他習慣性地想幫她叫車,但手和手機還沒來得及伸出來,少薇就說:“我還趕得上地鐵。”

陳寧霄冷若冰霜:“加油。”

少薇帶上門,靠著房門仰頭發了兩秒呆,動身離開。

她沒有趕上地鐵末班車,他也沒有如願入睡。

她登上深夜公交,在寥寥無幾的乘客中眨眼落淚,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開了一瓶酒,打開了最新的arxiv議文獻。

她支在膝蓋上的雙手捂面,眼淚順著指縫流淌,嗚咽聲讓前排乘客循聲而望。他啪地合上筆記本,在窗前來回跺了幾步,反手砸出手中水晶杯。

她到家了,手機屏幕顯示“我到家了”,但沒發送。他上床了,手機屏幕顯示“到家沒”,但怎麽逐字打的就怎麽逐字刪掉。

第二天八點,少薇準時起床,回撥《Moda》編輯並清理積累的私信和郵件,看看有沒有尚清的蛛絲馬跡。

陳寧霄一直沒醒,酒店循例打了morning call過來,但鈴聲只響了兩下便斷了。

被窩裏伸出的一只手摸索著,直接拔了電話線。

下午徐博士從香港過來,陳寧霄得去碰面,不得不起床。他叫了送餐,誰知服務員一進來就大驚失色:“陳先生,你……”

感覺快死了。

臉色很難看,氣色也灰敗,兩眼聚焦緩慢。

服務員咽了咽:“我讓同事送體溫計過來。”

39.7攝氏度。

“我馬上讓禮賓安排您就醫。”頂級酒店樣樣事事都有解決方案。

陳寧霄閉了閉眼:“不用,把餐留下。”

“那我有什麽能幫上您?”

“保持安靜。”

服務員:“……”

人的聲音怎麽能噪雜成這樣,陳寧霄很懷念某個頻段,是少女的沈,底下墊一層綿綿沙沙,講什麽都沈靜而一本正經的模樣,但還沒褪去小孩的某種天真,讓人聽著很舒服。懷念了一半,音色主人的笑臉也闖進了腦海,陳寧霄臉一黑,沈眸趕客:“你可以走了。”

服務員又是:“……”

高燒實在令人沒胃口,他草草吃了兩口煎三文魚,覺得惡心,去洗手間漱了五分鐘的口,接著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冰可樂,靠碳酸水把自己灌了個水飽。

打電話給羅凱晴時覺得頭昏腦脹,但晃了晃腦袋後覺得有所減輕。肌肉骨頭也相當酸痛,但面無表情地做了兩組俯臥撐後也覺得好了,遂穿衣走人。

羅凱晴開車到樓下等他,屆時接到徐博士一行人,陳寧霄會陪他在後座,羅凱晴則相當於司機。不過她這臺特斯拉內飾實在寒磣,當商務座駕差了點,陳寧霄把自己的車鑰匙拋給她,讓她去提車。

“你今天眼神不對勁。”羅凱晴盯著他看了會兒,“病了就別勉強了。”

“這麽明顯?”

“嗯。”

“徐行你招待不了,我發燒也得去。”陳寧霄做了決定,“趕緊。”

羅凱晴只好笑笑,把他那臺奔馳開過來。到了機場,接到徐博士團隊,陳寧霄握手擁抱笑迎不在話下,一派商務周到。徐行帶來了一個消息,國內另一個主攻計算機視覺的團隊也在接洽資方,並且似乎是想爭取孫頻。

徐行有話直說:“如果要拿下安防大單,沒點關系可不行啊。”

陳寧霄勾唇笑了笑,但未置一詞,讓徐行琢磨不透。

他為徐行安排了充實的行程,頤大計算機院幾個頭臉人物、國家級實驗室主持者,頤慶治安和交通、機場的一把手,以及以羅凱晴為首的可以搭載上視覺AI的創業者們,最後是國內目前安防硬件供應市占第一的國企一把手。隨著徐行的抵達,早就觀望的資本市場亦聞風而動,陳寧霄辦一場午餐會自然是順水推舟。

要加入這場午餐會,為徐行的實驗室捐助五十萬美金是最低門檻,徐行瀕臨關閉的算力中心一舉得解燃眉之急。

徐行是純粹的技術腦,陳寧霄邀請他來內地走一圈時他還放不下他的實驗,現在走了一圈,短短五天,他眼花繚亂像看了套參不透奧義的劍法,只知道短短五天錢有了,投資人有了,關系建立起來了,訂單呼之欲出了,就連合作模式也有了一二三,玩法相當靈活。

午餐會閉門,徐博士告別投資人們,回到剛剛的宴會廳。

席位有限,只鋪了一張長長的冷餐桌,上面繡球花依然熱烈,透過藍色的無盡夏花瓣,徐行望向站在落地窗邊的年輕男人。

西裝革履,背影挺拔,從高空落地窗延伸出去的華麗都市天際線,在他的眼底無盡鋪陳開來。

這尋常人望之遙不可及的天際線,但甚至都沒有和他視線齊平。他只是沈默地、意興闌珊地俯瞰著。

二十六歲啊……

徐行心裏情緒湧蕩,那是對自己二十六歲時的比較,也是對自己二十六歲的追念,最後盡數歸為奇怪念頭:要是他有個女兒就好了。要是他有個女兒,就算拉下這張老臉,也定要撮合看看。

這樣的庸俗念頭讓徐行汗顏,他稍重的呼吸也引起了窗邊男人的註意。他轉過身來,對徐行頷首。

徐行問:“你心裏有沒有規模?”

他問的是B輪融資預期,或者說打算。

陳寧霄看著他的雙眼,懶洋洋地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十”。

“十億?”

“美金。”

徐行內心巨震。在他上一輪拜訪香港前,他和他的團隊走投無路,不被任何人看好。“你就這麽篤定我能賺錢?萬一跟A輪一樣,市場表現不行,總是在用虧損換研發呢?”

“那也無妨。”陳寧霄勾唇,懶洋洋的面容,“為十四億人的安全和財產上鎖,我說值得玩就值得玩。”

徐行內心的激蕩震顫著他的血管和神經末梢,他忍不住還有許多問題要問,但剛想開口,就看見眼前男人神性晃了晃。

徐行還以為是自己眼花。

下一秒他就知道不是自己眼花了——因為剛剛還不可一世的男人,咚的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徐行:“?”

羅凱晴剛巧過來——她未有這場午餐會席位,亦沒有亦別的身份被邀請——看見這一幕大驚失色,連著酒店服務員和徐行一起沖上去,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扶到沙發上。

“皮膚這麽燙?”羅凱晴被他身上體溫燙到,接著一手貼到他額頭,臉色一變:“Claus,你要把自己燒死?!”

燒了五天,總是白天退燒晚上覆燒,又根本沒工夫去醫院打針,加上行程滿應酬多精神力高度集中,硬是拖拖拉拉地扛到了現在。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他體內那根弦松了,人自然也就倒了。

其實……要是她稍微關心他一些,發條信息來問問他近況,他嘴硬一會也就會說自己病了,她也就會趕過來陪他去看醫生——大概。

但偏偏,他等了五天,只等到了她的不聞不問。

他甚至旁敲側擊地問過羅凱晴,少薇有沒有找過她,跟她聊起什麽。

羅凱晴說有。

那一瞬間的狂喜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心臟絞緊膨脹擠得他胸腔都疼,但他只是捏緊了拳頭,裝作若無其事甚至冷淡的模樣,問聊了什麽。

“沒什麽,問我公司招不招實習生,她有朋友對口。”

陳寧霄楞了一下,長達兩秒的空檔,病中嗓音沙啞,眸色已暗了回去:“就這樣?”

羅凱晴點點頭,“就這樣。”

其實這幾天,這忙到分身乏術的幾天,他有抽空想過她。

所有的間隙,乃至不是間隙中,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她心情有沒有恢覆,上次說的學會怎麽當正確的朋友是什麽意思,她有沒有後悔上次對他態度這麽差,會不會……也跟他一樣,胃口欠佳。

也懊悔。想通了,知道她有自己的事要忙,有舊情有敘。他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但最終的最終,在羅凱晴的那句回答中,陳寧霄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她能不能不要這麽用實際行動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你真的只是second。甚至連second都算不上。

“送醫院!”羅凱晴的聲音顯得模糊。

接著她回眸,身體一緊。原來是手腕被他有力扣住。

她雙眸緊緊盯著,“Claus?”

陳寧霄閉著眼,呼吸灼熱,沈啞的嗓音平靜決議:“不用告訴少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