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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你想不想玩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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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你想不想玩個大的?

萬籟俱寂中, 陌生的詞組鮮明闖入耳朵。

他的……女人?

瞳孔像被投入巨石的湖泊,擴散出失神的漣漪。

商場的人聲隔了兩秒才再度回到了聽覺之中, 少薇眨眨眼,看著直回身體若無其事的陳寧霄。

“什什什什麽女人男人,”她臉色爆紅,“不要用這麽成熟的詞!”

陳寧霄:“?你幾歲了?坐那兒玩過家家呢?”

少薇惱怒:“我只是不想讓阿姨沒面子。”

“哦……”陳寧霄像是突然來了興致:“哪個阿姨這麽多管閑事?”

少薇懷疑他在明知故問:“當然是司徒阿姨。”

“她給你介紹的這個醫生?”

“還給我送了這套衣服。”少薇低頭拎了拎衣襟:“這種衣服到底誰在穿,上身挺熱的,腿又很冷。”

陳寧霄咳嗽一聲:“另一套呢?你沒給自己挑個穿得習慣的?”

“沒有另一套啊。”少薇回覆,“我什麽檔次,能擁有兩套香奈兒。”

陳寧霄皺了絲眉,少薇見狀解釋道:“凱晴姐是帶我去了, 但我沒挑上,後來買了很多其他的。我我我……我分期付給你, 行嗎?”

陳寧霄懶得理她,一擡下巴:“行了,回去過家家吧。”

雖然自許早就認清了現狀也放下了他,但看到他這樣一副漫不在意的姿態,少薇還是感到心臟被什麽扯了扯。

其實, 又怎麽可能一夜之間突然放下?

她和陳寧霄之間,擁有的是從未斷開聯系的六年。

那年大年二十九, 濟南的初雪夜, 他送她的那副音樂播放器和耳機至今還在用。如此風塵仆仆,卻說是去北京順路來,可是她並非不會看地圖。突折的線路, 一如她突折的心電圖。

一封封往來的信件和明信片,在新同學的起哄中,她不是全然封心如青燈古佛旁的小僧尼。一聲追一聲的木魚聲之間, 再怎麽呢喃南無阿彌陀佛,卻總有一道間隔過長,那是她偷跑出去的心猿意馬,想:他是不是,對我也有一絲別的不同?

菩薩低眉,饒恕她的不死心不甘心,因為知道紅塵會教她答案。

六年,陳寧霄沒有交往過任何人,也從未問過她是不是對他有意思。

也許是他知道,有些事問出口了就不好收場,不是他為難就是傷害她。視而不見是最省力省心。

難免也想過,寧肯他是花花公子,看她姿色尚可,有天忽然開了竅,要跟她隨便玩一場,夠她絕望也夠她瞑目。但陳寧霄只是幫她,助她,點到為止,絕不越界。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她用這兩千多個日子漸漸領悟到一件連菩薩也不忍告訴她的事實:她在陳寧霄這裏的特殊,並非男女之間的那份特殊,倘若因此自視甚高,生出什麽妄想,實在辜負他一片仁心磊落。

“司徒阿姨介紹的,我是不是該多接觸接觸?”少薇垂著眼睫,也不知道問出這一句的自己究竟抱有怎樣的期待。

陳寧霄靜了會兒:“把他名字給我,我幫你查查。”

少薇抿唇,繼而笑開:“算了,司徒阿姨肯定把過關。”

她轉身要走,被陳寧霄拉了一把:“感情的事,別勉強自己。”

他正色交代,少薇笑容零落,接著更明媚地揚起:“知道。”

你一直都是這麽做的,在你身邊這麽多年,如何能學不好。

落座回去,劉醫生面露關切:“你還好吧?”

少薇禮貌:“還好。對了劉醫生,你剛問什麽?攝影師的工作日常麽?”

劉醫生也不知道她怎麽去了趟洗手間就變熱心了,但美女主動,他總歸是受用,連帶著受寵若驚,給少薇倒茶,做出興致勃勃的模樣。

少薇真跟他分享起來,在古巴搶十三塊錢一小時的網跟一個朋友報平安,在哥倫比亞的僵屍街區拍攝藥物上癮的流浪漢,在穿越國境線的過夜大巴上抓小偷,在時代廣場如何從不敢跟人對視一步步修煉至可以上前攀談、獲取信任、溝通拍攝效果……

陳寧霄聽著聽著,面色一分沈過一分。

“對,但是古巴治安很好,人也友善,我在那邊……”

一聲椅子的刮擦聲響起。

少薇不覺,娓娓道來中,只感到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

談話中斷,劉醫生仰頭,只覺對面出現的男人五官輪廓身材氣質都好到似乎不在一個圖層。

但他的手明確無誤地搭在了少薇的肩上,笑容也勾起一分,禮貌恰到好處:“打擾,自我介紹一下,她在古巴想盡一切辦法要報平安的朋友,是我。”

劉醫生:“……”

少薇還沒反應過來,陳寧霄便已拉開椅子從容落座,斟茶:“這是你鄉下來的表哥?”

……

商場中庭人來人往,但大部分人都步履閑適,只有一個年輕女人疾步如風。

身後男人腿長,步幅寬,追得不緊不慢,剛好在旋轉木馬前拉住了人。

少薇頭一次沒忍住罵臟話:“臭混蛋——我沒法跟阿姨交代了!”

是誰啊這麽不禮貌的開場白後坐下來就開始在她的回憶裏強行插入自己的片段,這裏他在現場,那裏他在電話,這裏有給他的紀念物,那裏他調動關系幫她解圍,聽到後面劉醫生越來越坐不住,假裝接了個鬧鈴就走了——單都沒買!

少薇看著兩千多的賬單心都滴血,拍進陳寧霄懷裏:“活該你付!”

“是是是。”陳寧霄氣定神閑收賬單:“不是你咨詢我意見麽?我不試試怎麽給建議?你看,這個人氣性大,格局小,耐心差,做事欠場面,不值得。

商場賣氣球的經過,他順手買了個會閃星星的雙層氣球給她:“別氣了。”

少薇接過,偃旗息鼓垂頭喪氣地往前走。

“說真的。”她平靜了自己的聲音,“你不來這麽一遭,我也不會跟他有什麽後續。”

陳寧霄不動聲色:“怎麽?”

“他以為我是什麽富家千金呢。其實呢,”少薇扯了扯嘴角,“下個季度的房租都成問題。我這樣的人去相親,人家都要告詐騙。”

陳寧霄睨了她一眼:“你什麽時候這麽天真了?換個角度看問題。”

少薇沈默不語。

“司徒靜願意給你介紹優質對象,說明她會幫你善後。至於她幫你是為了什麽,只有她自己知道。哪怕她純粹就是善心大發,那你也滿足了她的慈悲心。人要用你,必先施你,或者她施予你的舉動本身就是獲得。所以,你不欠,也不用妄自菲薄。”

少薇笑了笑:“陳寧霄,你安慰人的方式別具一格。”

陳寧霄流露出如今已難得一見的淡漠:“過獎,事實而已,你也懂。”

“那你呢?”

“什麽?”

她攥著氣球,在亮起燈的旋轉木馬前與他對視上,懷著自己根本無法忽視的心動與心酸:“你幫我這麽多年,你獲得的,或者想獲得的是什麽?”

這是漫長的須臾,木馬似流年,在陳寧霄眼前彩繪著掠過。

“你什麽也不圖,對吧,”少薇替他作答,有些倉促地轉過身去,“我懂的,大少爺你呢,幫我不比幫只流浪貓更費心,我還能幫你訂襯衫,悶了無聊了還有人講個話,拯救少女於失足之中,也很給下輩子積德……”

她狀似很懂地說了一堆,身後始終安靜,沒發出任何反駁,於是一直用力笑的嘴角也就緩緩地放了下來。

最終又提了提,當給自己的釋然。

·

司徒靜當晚一到電臺就收到了同事的反饋,“小劉說她身邊有個很深刻的藍顏知己,自知比不上,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很優秀的藍顏知己?”司徒靜不明,“這姑娘不善交際,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朋友的。”

“年輕人的事,誰說得準呢。”同事笑笑,也是畏她地位威儀,“沒事,讓他們自己去接觸,說不定回頭又好上了。”

上節目前,司徒靜揉著眉心給少薇去了一通電話,問跟劉醫生的情況。

話湧到嘴邊,少薇想到陳寧霄的交代,終究是虛構了一個男同學出來。

“做金融的?”司徒靜一楞,“金融賺得是多,但很亂,根本不適合跟你過日子。”

一想到司徒靜是隔空說自己親兒子很亂,少薇就忍不住抿了抿唇,止住笑意。

“他不亂,阿姨,他是個正經人。”她聲音溫柔。

司徒靜語氣冷靜倦怠:“劉醫生跟你一樣,沒什麽親人在世,但自身條件很不錯,你跟他組成家庭,在頤慶安安穩穩的,不好?”

“阿姨……”

“我供你出來,不是讓你學薇薇那樣南雁北飛。”

少薇驀地明白了,司徒靜想她長久地侍候在身邊,像古時候大戶人家的夫人養貼身丫鬟那樣,是要獻祭一輩子給這宅門的。

她哆嗦了一下,像從地心冒出了一個冷到要結冰泡。

但,也不是壞事吧?只是證明了司徒靜確實對她有所圖,有一些掌控欲,但她自己在世上原本就無依無靠無親無故,有個親近的長輩掛念羈絆,不是很好嗎?何況長輩還有錢。

少薇定了定心:“阿姨,我本來就在頤慶長大,不會去別的地方的。”

司徒靜搖了搖頭,叮嚀囑咐:“外面的男人都很壞,你不要自己冒失。”

少薇笑得眼睛彎起來:“知道啦。”

一周後,她收到了《風尚》雜志的人事電話,對方告知她不符合用人要求。少薇心裏早有準備,倒沒怎麽失落,仍舊叼片面包,每天在電腦上敲字寫企劃。

又是一周,她把文件發給了陳佳威。

挺忐忑,附言:【我第一次弄,有不對的你別笑話我。】

過了兩分鐘,陳佳威打電話過來,“你……”

“嗯?”

陳佳威說她是天才。

“我說真的,你信我,我現在過來找你,帶你去挑一套用著趁手的設備,其次——你聽好了,”陳佳威認真交代:“這份企劃別再給任何人看了,藏好。”

不得不承認,他說話做事煞有介事的風格還是很唬人的。

少薇抱著筆記本電腦萎坐在沙發上,像防著人入室搶劫一樣。

不對,幹嘛等陳佳威來接她?直接店鋪碰頭不就好了?

但陳佳威的跑車很快就到了樓下。

“我說……”陳佳威半開玩笑,“這次身邊沒變態了吧?”

少薇拉扯安全帶的動作一滯,他沒看到她手指的顫抖。

店鋪在市中心太古匯地下二層,裝修得明亮簡潔,任何懂攝影的人走進去都不會呼吸:飛思,哈蘇,徠卡,富士,蔡司……相機廠商的所有頂級配置都在這裏了,一屋子設備加起來價值直逼千萬。

“給他說你的拍攝環境和需求,他會給你建議。”陳佳威到了就坐下打游戲。

一個紋著花臂臟辮頭的男人接待了少薇:“棚拍?外景?全景?人像?特寫?環境關系?動態捕捉還是靜態定點?有夜景嗎?”

少薇:“……”

陳佳威:“新手,你耐心點。”

少薇組織了一下,有條不紊:“外景拍攝,建築占比高,空間窄,著重人物和環境之間的關系,早晨七八點的自然微光,靜態為主。”

“這不是會嗎?”臟辮男吹了聲口哨,走到器材架前,一樣一樣取下來:“如果你預算充足呢,當然拿億級像素中畫幅,比如哈蘇H系,如果你講究性價比,那就考慮富士GFX100II,考慮到你說建築多,phase one XT搭配45mm,空間零畸變你一定喜歡,再配一顆等效到85mm的快速定焦變焦頭,Brett說你有一臺索尼A1,已經很出色,同級別我就不坑你了。”

助手幫他一臺一臺擺到櫃臺上,臟辮男趴下:“一般來說新人試機我要看作品,但看你這麽漂亮,試吧。”

少薇先小聲問了一下:“哈蘇H……”

“日租五千。”

“……”

“讓Brett給你,他一天天擺擺pose走幾步路就二三十萬的進賬。”

陳佳威表現出了他的大方:“你先選,挑兩套主力系統。”

少薇沒跟他客氣,認真地挨個試,試完放下,不卑不亢地說:“謝謝,我再思考一下。”

出了店鋪,陳佳威追問她鐘意哪款,她閉口不答。

“你不告訴我,是不是怕我偷偷幫你租了?”

“是。”

“等會兒,頂多一天也就萬把塊錢,就算我幫你怎麽了?”

少薇的堅決在陳佳威眼裏簡直又臭又硬:“我不習慣。”

“你懂不懂我現在隨便泡個妞送個包就是幾萬出去眼也不眨。”陳佳威煩躁起來。

“那也不關我的事啊。”

“你……”陳佳威咬牙切齒,“手機。”

“幹嘛?”

陳佳威一把搶過,冷冷:“密碼。”

少薇報了串數字,陳佳威輸入——“我幹,怎麽是陳寧霄的生日?!”

晦氣!

“好記啊。”少薇理所當然。

“0725這串數字我看不出來跟1023有什麽區別。”

“1023是?”

陳家威微微一笑:“我生日。”

“……”

嘟嘟聲響,少薇警覺:“你幹嘛?給誰打電話?”

陳佳威冷笑一聲,能當模特的身高確實也不怕她搶手機,肆無忌憚:“給你的鎖屏密碼打電話。”

少薇還沒來得及阻止,電話就接通了。

“餵?”眾目睽睽之下,陳寧霄掩上辦公室門,“我在開會,什麽事?”

陳佳威:“那你滾回去吧。”

陳寧霄那頭稍靜,接著是一道跟旁人說話的聲音:“你好,幫我撥一下110,我朋友手機被人搶了。”

陳佳威面無表情面對少薇:“我只是想看看,如果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他,你會不會讓他幫你租。”

三方沈默。

陳寧霄不得不叫了一聲:“少薇。”

陳佳威盯著少薇,代她說出口:“她想租一套設備搞創作,加起來要一萬五,她不肯讓我出錢。”

“當然。”陳寧霄漫不經心,“因為她有我。”

沈默。

沈默。

陳佳威:“草。”

微信很快顯示一筆新轉賬,兩萬,他幫少薇點了接收。

“為什麽陳寧霄幫你,你就沒這麽抗拒?”陳佳威情緒覆雜地將手機還給少薇。

“因為……”少薇自嘲地笑了一笑,“他不像你,他給我什麽都不圖回報,我不必害怕他。”

她的企劃概念是時尚殖民。

早晨五到七點鐘的藍冷微光,破敗的半新不舊的自建房,雜亂纏繞的電線,空置的尚未生爐的早餐車,構成一幅讓人熟悉的舊生活畫面,身處其中的模特們面無表情、眼神疏離、肢體或筆直或扭曲,社會結構仿蜂群,有女王與工蜂,男模的肢體感比女模要更大膽、侵入性強。

拍攝時少薇沒有清場,清早起來活動的居民目露驚詫,低頭疾走,通過慢快門構成了晦澀不明的背景,與模特們的靜止形成了強烈動靜對比。

服裝是陳佳威找的頤大服表專業的學生們提供的,對於這份強烈視覺概念和強人文的企劃,她們表現出了充沛的熱情和靈感。“工蜂”們穿銀色金屬感衣服,透明面罩呈現出未來感時尚妝容,女王則是維多利亞風的厚重天鵝絨禮服裙,她的渾身被如蠶蛹般纏裹得嚴嚴實實,卻又有誇張的肩腰視覺對比,香檳色的透明紗蒙住了面部,水晶珠鏈反射華麗冷光。

少薇用了兩種焦段,24-45之間構築人物環境關系,85則是人物特寫。實景拍攝有諸多難度,尤其是布光,但少薇已經預先踩過點模擬過光線,路燈、光進來的夾角、鏡面反射都是她深思熟慮的一環。

時尚走進老城區的主題是老調長談,不過是完成了一場時尚的自戀與刻奇而已,但這組概念的太空處理,剝離了輕率的自戀,將時尚或者說消費符號對普通人生活方式的侵襲以詭異冷靜的角度呈現出,卻又是如此瑰麗、扭曲、野蠻,讓人不得不看得目不轉睛。

侵入感,殖民感,冷銳,異質——所有人參與創作的人都同意,她真的完成了人文和商業的組合,視覺效果與社會隱喻都很強烈。

拍攝進行了兩天,都只在清晨取景。

是私心,最後一個場景,她拍攝了那曾經居住過的同德巷自建房,雖然她取景時只是站在巷口就已經腿軟。

陳佳威當然也認得出,但他沒有說話。

倒是頤大學妹聽過都市傳說:“這個房子死過人的……好像是情殺……”

“不是吧,聽說是妓.女。”

“不是。”少薇關閉電源,平靜道:“不是情殺,也不是妓.女,是一個無辜的女人救了另一個女人。”

“哦……”幾人都不明就裏,抱臂搓雞皮疙瘩。

陳佳威有意轉開話題:“一周可以處理完後期嗎?到時候我幫你私下遞給主編,一定可以。”

“不。”少薇擡頭,“陳佳威,這太保守了,你想不想玩個大的?”

她清冷如白山茶的面龐在晨曦藍中發出朦朧、脆弱與迷離的微光,一如六年前那麽強烈地蠱惑人心。

“這組片,讓我們公開發布在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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