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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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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寶寶

從焦糖山俯瞰過去的巴塞羅那城美如油畫, 聖家堂聳峙巍峨,背後果凍海在夕陽下波光粼粼。

從沒見過如此美的黃昏, 少薇沒有舉相機,安靜欣賞,目光落在教堂、鐘樓、飛鳥、車流與晚霞上,落在並肩而走的情侶與親密交談的友人上。這是世界真切在她面前展開的一角。

心中的傷感來得不合時宜但洶湧,幾乎堵塞了胸口。大概知道這一張機票不過是好心人的施舍,她是無法實名制的冒領者。

“陳寧霄,跟你坦白一件事。”她兩手趴在欄桿上,鄭重其事地說。

“什麽?”

“那天買衣服時就知道你不去了,猜得到是因為我才不去的。如果我識趣點的話, 就該主動找個理由說我不去,好把旅行還給你。”少薇回過臉, 往後勾著的腳尖輕輕踢著小腿,”但我自私了,沒舍得。”

晚風是塗開橙色油畫顏料的筆刷,在她玉雕似的臉上薄薄地塗開一層,光影蜜似地流淌。陳寧霄註視她半晌, 忽然意識到,她身上有比普通同齡少女更沈靜的一種感覺。

像某種橙子。早秋見的, 比其他柑橘橙果都更早地見識到濃郁的秋天, 芬芳,甜味也很厚。

“我說的,你聽到了嗎?”少薇又問了一遍。

“聽到了。”陳寧霄漫不經心:“不必跟我交代。日落了, 珍惜這一分鐘。”

他還是很冷淡,白天至今的寥寥對話,不過是他的禮貌所致。

耳旁的嗡嗡震動和美甲敲擊屏幕聲接連不斷。

過了兩分鐘。

陳寧霄耐心用盡:“你能不能有點manner?”

司徒薇眼睛都舍不得從屏幕上擡:“怎麽啦, 你們聊你們的,我玩我的。”

“吵。”陳寧霄無情地從親妹手裏抽走手機:“日落後還你。”

“我靠,憑什麽?”司徒薇傻眼,一個勁跳起來要搶。但怎麽可能搶得過?身高的碾壓一目了然,陳寧霄甚至用不著將手舉高。

司徒薇嘴巴癟癟:“你還我。”

“那就保證你花裏胡哨的美甲在這五分鐘裏不要碰到屏幕。”

司徒薇掛下臉,不情不願:“我走遠點行了吧。”

竟真的背對夕陽走遠了,用背影面對她心心念念的美麗異國風景。

陳寧霄瞇了瞇眼,問少薇:“她在學校裏也這樣?”

學校管手機管得嚴,司徒薇大體上很乖,少薇便為她打掩護:“沒。”

·

晚飯在哥特區一家很有名且local的餐廳吃海鮮燴飯,侍應生為三人推薦佐餐酒。

對酒的品味很能反映一家西方餐廳的專業度,陳寧霄不動聲色地聽著,用英語問了對方幾款酒的年份、產區和香型、甜度。侍應生答得不錯,但顯然不夠好。在客人失去信任之前,他低聲告辭失陪,過了會兒,是主廚親自來推薦。

陳寧霄扯了扯嘴角,兩指壓著纖細的杯腳:“來吧,機場貴賓廳的酒不值得,要品就品現在的。”

少薇:“……”

原來那時候不是被她將到,而是懶得聽她品那些破酒。

歐洲這些餐館都很熱鬧,店內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一刻也不會停,比較起來司徒薇覺得自己敲鍵盤的動靜也就沒那麽不可饒恕了。

她也完全沒顧上自己親哥和同桌到底在聊些什麽。

少薇動了動嘴皮,鼎沸人聲中一句:“好記仇……”

陳寧霄好整以暇:“是你先要賣弄——別的男人教你的知識。”

“我學得不到家。”少薇毛孔都開始冒汗,繳械投降,“你別笑我了。”

陳寧霄對她的賣乖無動於衷:“他教你什麽,你就說什麽。”

司徒薇於修圖中忙裏抽空:“誰啊?”

陳寧霄:“一邊玩去。”

“好叻。”

少薇端起酒杯,先聞,再輕輕啜飲一口:“甜的,冰的,輕的,嗯,白的。”

難得裝傻,身體裏的發條都擰緊起來,自軟墊藤條椅上並垂而下的雙腿腳趾抵著地面。

陳寧霄笑了笑:“還有呢?”

少薇舔了舔下唇,沈吐出了一口氣:“淺白金的色澤,酒體清透,證明年份較新,聞起來有青草的香味,帶點酸……嗯,葡萄柚的果香,還有百香果。口感很輕盈。就這些。”

說完後,她有些坐立不安地隔桌望著陳寧霄。

說實話,宋識因教她也考她,她從沒一次這麽緊張過,生怕自己答得不夠好。她的品酒課只上過幾次,主要是品紅的,宋識因說不是因為白的不如紅的,而是國內的富商對葡萄酒的品味還只是剛從雪碧兌酒中走出來,紅的白的哪種高級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們覺得紅的高級。

“這是典型的Sauvignon Blanc的特質。”

“什麽?”

“長相思。”陳寧霄頓了頓:“一種果實偏小、緊湊的葡萄,很早熟,味酸,但是陽光足夠的話,可以釋放濃郁的香型。”

早熟,味酸,但陽光足夠的話,就可以芬芳。

少薇抿起唇角,目光在吊燈下微微偏過。

人也可以這樣的話,也很好。

“你剛剛說的很對,這瓶酒年份很新,因為馬爾堡的長相思就是要喝新鮮的,所以時間越近越貴。”

少薇再度抿了一口,試著按陳寧霄說的,體味裏面的清冽、清爽,以及被果味包裹的酸。

有點暈眩。

但她喝酒有天賦,酒量不至如此。

在這一口綿長的酒中,她緩緩地懂得,是因為陳寧霄主動跟她講了這麽多話。

這不真實的夢幻般的幸福感令她暈眩。

馬上要結束了吧。他講完這句,後面就不開口了。

再想點什麽吧。快再接點什麽,聰明的,有趣的,好讓他一句接一句。

她就在當場、就在當下的相思,不為任何人所知,包括這風,這海,這異國,以及對面的男人。

“長相思很適合夏天,也適合配貝類海鮮。”他打了個響指喚過侍應生,問他要了酒單,與他附耳交流幾句後又點了兩支酒,“之後吃主菜和甜品時,你可以對比一下它和霞多麗、灰皮諾的區別。”

適合夏天的長相思,從此成為她在夏天的一封總會準時送達的信箋。

“我只知道你喜歡喝威士忌。”少薇想起什麽,笑起來,“Root的侍應生都怕你,因為只有你能嘗得出那些假酒,連對冰球都有要求。陳瑞東怕你這麽高,說一句這兒的酒不行,大學生們就都不來了,還特意聘了個專業的調酒師。”

“我什麽酒都不喜歡喝。”

始料未及的答案,讓少薇怔住,笑容也有些尷尬地凝固:“是嗎,但你很懂。”

“我母親一廂情願認為一個集團家業的繼承人應該足夠優雅、高貴,懂得一切附庸風雅的東西,對萬事萬物都有good taste,懂酒是應有之意。我父親是一個工科博士,雖然也是世家大族中成長起來的,也有豐富的留洋經歷,但似乎夠不上我母親的標準。他們經常為此吵架,我父親不解的是,我母親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鎮女孩,為什麽執意要當虛無縹緲的貴族的信徒。”他眼眸輕挑,唇角含著說不清的譏諷:“何況,中國只有世家,沒有貴族。”

他話裏的諷刺意味毫不收斂,偏偏口吻卻如此淡定,仿佛在說的不是自己雙親,而是別人的事,旁觀的事。

少薇感到一絲坐立難安:“我以為……你更喜歡你媽媽。”

她眼裏的司徒靜是如此貌美、氣質、高雅,哪怕去哪個國家當公主王妃都不過分的,但在她親兒子的眼裏,居然只是個附庸風雅的婦人麽?而他的父親,已被他親口蓋棺定論過“骯臟不堪”。

更喜歡媽媽?

陳寧霄垂睫哼笑一息。

很久沒聽到這麽天真的話了。還是個孩子。

他輕描淡寫:”“談不上。父母不是用來喜歡或愛的。”

少薇心頭鐺的一聲,似有巨鐘敲響,餘震不息。

這是什麽大逆不道的話?

“怎麽,你很愛護你父母?”

“我……”少薇張了張唇,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愛,可是遙遠的他們似乎不需要她愛。

“父母使用孩子,孩子使用父母,真相如此。難的是,使用的,被使用的,都試圖把這種使用歸納到愛的名下。”

少薇覺得心口發沈:“陳寧霄,你這些話會讓你媽媽傷心。”

至於那個到處沾花惹草的父親,傷心也就傷心吧。

陳寧霄好像聽到了她後面那句潛臺詞,勾了勾唇,接著神情斂為一種自知一切的平靜:“我不會讓她傷心,只會讓她失望。”

話聊到這兒,司徒薇突然攥著手機起身:“我去打個電話!”

怕陳寧霄看出什麽,欲蓋彌彰一句:“是媽咪的電話。”

她渾然不覺剛剛兩人談論的就是司徒靜,還以為仍是天氣和酒。

見陳寧霄點頭頷首,她迫不及待地走了。

少薇喝了兩口酒,目光沿著露臺望出去,望向深藍天幕下沿著坡道緩緩走上來的游人們。歇了數秒,她主動提起一口氣,故作輕松:“可是話雖這麽說,因為司徒阿姨喜歡這些,你還是認真地學了有關酒的一起。”

“沒錯。”

“還學了什麽?”

“買東西。我小時候很期待她帶我去拍賣會。我父親買東西只會讓代理人出面,但我母親喜歡親自出席。她會告訴我,喜歡什麽就自己舉牌。”

那是他童年幼年裏跟司徒靜獨處的為數不多的畫面。優雅的貴婦人牽著穿西裝打領帶的小孩,成為那幾年香港佳士得和北京保利的有趣畫面。但他並不喜歡,那些拍品在他眼裏不過是死物。後來他開始觀察每一次競拍時那些代理人或金主本人的表情、舉止。他開始猜那些在講電話的代理人究竟收到的是怎樣的命令,是在所不辭,還是上限迫近。後來,他舉起號碼牌,一口咬一口地去映證自己的想法。

對那些勢在必得的代理人來說,他是不知道哪裏躥出來的搗蛋小鬼。

對他來說,這些人是很有趣的猴子,一戳一動。

當然有實驗失敗的時候,比如高估了對方的決心,槌落到了自家。沒關系,他會抱著藏品回去給陳家老太太,眼也不眨地說是送她的禮物。

“拍賣會很有意思,是一個足夠優雅的角鬥場,”陳寧霄臉上浮現笑意,那是一種游戲玩家通關後回憶關卡的笑,充滿著游刃有餘和松弛:“你需要明確自己的心意,掂清自己的份量,通過別人咬一口的節奏判斷對方的決心,剩下的就是比拼實力和信念了。這裏面會產生權衡,那就是你的想要,和為此的代價。”

“什麽叫明確自己的心意?”少薇不懂,“會舉牌的,不都是喜歡的?”

“你高看了人。”陳寧霄勾起唇,微挑的眸中視線銳利,“有人臨時變卦,有人無功而返,有人對自己想要的,因為競爭激烈而退出,對於一般喜歡的,隨便拍著玩的,反而因為競爭低而撿漏,拍賣師會不停鼓勵你,蠱惑你,架高你,直到你看不清自己的內心。如意的人少,將就的人多,捧回家一件自己並不鐘意的東西,或者束之高閣,或者自我安慰這樣也不錯。”

他停頓了片刻,“所以我從小就明白,人生最重要的兩件事——一是明確自己的心意,二是堅持自己的心意。”

這也是他後來成為投資人後不斷追問、令所有創業者都深感窘迫和棘手的問題:你到底要什麽?

少薇目光看著他怔怔:“我從沒有想過,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原來並不簡單。”

什麽是真的想要,什麽是說服自己想要?

哪種活法是得到了卻是放著惹塵埃的,又是哪種活法是過上了後要花很多時間來說服自己這樣也不錯的。

奇怪,只是聊天而已,她怎麽有種像快要溺斃的緊迫感,脊背冒出薄汗。

她體味到喬勻星的意思了。

要追逐陳寧霄,需要把自己當作一款不斷疊代的產品,不可以偷懶,不可以懈怠。一旦對人生懈怠了,似乎就會恥於面對他。

少薇沒忍住:“都是朋友,你跟喬勻星差挺多的……”

“當然,我在拍賣會數零的時候,他在公園裏和女孩子搶滑滑梯。”

“……”

陳寧霄擡眸:“怎麽,對喬勻星感興趣?”

“沒沒沒沒……”少薇頭搖得相當果決。

聊了這一通,海鮮燴飯和龍蝦終於都端了上來,司徒薇也終於打完電話落座。

“她跟你聊了什麽?”

“啊?”司徒薇臉色紅撲撲的,楞了一下才說:“沒什麽啊,就問天氣好不好,安不安全,累不累。”

陳寧霄看著她閃爍的眼神數秒,什麽也沒說。

整頓飯的功夫司徒薇都在忙於聊天,如果這時候有誰沒收她的手機,大概會成為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意外的是,陳寧霄沒再幹涉她。

就這樣終於結束了行程回到酒店,各自規整行李。司徒薇買的那一堆漂亮衣服經不起壓,全是褶皺,不得不交給酒店熨燙。少薇拉開櫃門,看到放在洗衣袋旁邊的價目表,為收費咋舌——熨條裙子要一百五十塊?!

她拉出立式熨衣板和熨鬥:“我幫你燙。”

司徒薇躊躇:“別了,有十幾條呢。”

“先燙明天要穿的。”少薇自有主意。

“你真會用?”

少薇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哪有什麽衣服值得上熨鬥?”

是呢,窮人的衣服,豈用如此精細打理?聚酯纖維和滌綸是不會起皺的。

“我小時候見我媽用過,她會自己做衣服,給我做過好多,水洗後要熨一遍定型。”少薇垂目說著,手掌在裙子上嘩地一下撫過撫平,檢查熨鬥水量,在衣料上噴灑上水,繼而推上開關,等待預熱。

這一切時,她絲毫不需要思考,動作利索無比。

司徒薇看呆,不由得說:“你真的十六歲?”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面對宋識因和司徒薇,她說這句的心境截然不同,回眸一笑:“交給我。”

司徒薇便又坐在一邊,全神貫註地玩起手機來。兩人誰也沒留意從衣物中掉出了一張信紙,密密麻麻寫滿了黑色水筆字,狗爬的。

“作為感謝,你可以幫我問你哥借一下電腦麽?”少薇一邊有條不紊地燙衣,一邊說:“我想把今天的照片導出來看看。”

司徒薇的微信剛發出去沒兩分鐘,門鈴聲就響了起來。她去開門,陳寧霄伸手,“卡,以及讀卡器。”

屋內的熱度顯然高於走廊,還有一股這種套房裏彌漫水蒸汽後獨有的陳舊氣味,陳寧霄皺了皺眉:“幹什麽了?”

“少薇在燙衣服。”司徒薇往旁邊讓了一讓。

站在熨衣板後的少女馬尾高束,一件珠光白的襯衫(司徒薇買的)松松地罩在身上,剪裁卻很流暢有型,為了幹活利索些,兩邊袖口被她挽到了手肘。

所謂膠原蛋白,是縱使脖頸兩腕空空,也讓人覺得她流光四溢,光華璀璨。

“司徒哥有襯衣要熨嗎?”少薇問,將手底下熨好的一條真絲吊帶裙一抖一抻,在衣架上掛好。

“他不會給你的,他說除了傭人只有老婆才能給他燙衣服!”司徒薇大聲說。

陳寧霄額角一跳。

少薇原地立正,兩手在身側攥小拳:“對對不起!當我沒問!”

司徒薇很確定從自己哥的嘴裏聽出了一絲殺氣。

“司徒薇,七八歲時的陳年舊賬,你記性挺好?”

“明明就是你很向往的畫面!”

陳寧霄閉了閉眼,口吻冷淡:“年少無知,別發傻了。”

兩兄妹鬥嘴,她一個外人沒什麽好插入的,少薇只好心無旁騖地對待衣服,裝作自己突發聾疾。

也沒留神到陳寧霄腳步靠近,繼而彎下了腰,從地毯上撿起了什麽。

對折的信紙自他修長兩指間被隔開,露出裏面的內容。

【寶寶:

愛伴你到巴塞羅那。】

很好,是一封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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