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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她像達芬奇的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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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她像達芬奇的筆觸

每一次。每一次, 周景慧都覺得自己從指尖到心臟連接著剜心的痛,陳寧霄的眼神、話語, 他對待她的方式,都是刺進她指尖的針。

她曾經以為自己對他是特殊的。

“我知道你恨我。”周景慧閉了閉眼,“所以你說什麽都是應該的。”

陳寧霄看夠了那團攀緣而旺盛的淩霄花,轉過身來,不緊不慢地走向周景慧,交身而過間,半停腳步。

“別再自說自話了。”他面無表情:“很煩。”

周景慧不顧一切拉住了他的手腕,並叫了一聲他的全名。

她的手掌很涼,像是沒溫度的人。

“松手。”

周景慧渾身一抖, 不敢忤逆他,立刻松了手, 但話語已經哽咽:“你既然可以因為同情我安排我進你們公司實習,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再多同情我一點?”

她呼吸也變急促:“你爸爸看重我,要把我調到身邊,我難道能說不?你爸爸送我禮物, 難道我能說不要?他給我錢,幫我解決難題……那時候你在美國那麽遠……”

陳寧霄清晰地記得, 到美國的第九個月零五天, 他第一次接到了司徒靜的越洋電話。

第一時間的反應是欣喜,以為司徒靜終於想起來關心他;隨即的第二反應是提心蹙眉,怕她遇到了什麽事。當然, 提起杯子喝水的他,更多的猜測是司徒薇多嘴,把他發燒的事情告訴了司徒靜, 並略有了點誇大其詞。

喝過水潤了嗓子以後、他才敢劃開接聽,心裏已經打好了如何搪塞和安慰母親的腹稿。

如何如何也想不到,電話那端,司徒靜的語氣是質問和略帶疲倦的失望:“你爸爸身邊那個新助理,是你安排過去的?寧霄,你可真是高風亮節淡泊名利,親手給自己父親安排情人。”

舊金山的淩晨三點,陳寧霄沈默著,聽著母親的諷刺,忍住胸腔裏試圖讓他在母親面前咳嗽暴露脆弱從而換取關心的誘惑,沈著沈穩地說:“抱歉,媽媽。”

司徒靜命令他:“你必須盡快回國。”

那一晚,陳寧霄撕掉了自己即將郵寄給頤慶大學的退學申請,給斯坦福的某位教授寫了措辭客氣的道歉信,告知他自己無法按計劃入學,又花了兩晚和自己的合作夥伴說服了自己回中國的必要性,更新了軟件的開發計劃。有人因此借故退出,走之前對他說:“Claus,比起實現理想,你更適合回去當一個聽媽媽話的富少爺。”

那個人組建了自己的團隊,采用了陳寧霄的核心技術創意,意圖比他更早一步開發出這個軟件,甚至比他更早見了投資人。

這幾乎成為他成長至今的至暗時刻,直到司徒薇生日的晚上,他們的產品先一步上線,並在YouTube進行內測——這當然是後話。

這一切,陳寧霄沒有和任何人說過。

回國的那晚,他直接去在頤大商院女寢樓下見了周景慧。

早就有傳言說,商院經管系的系花周景慧是陳寧霄的地下女朋友,而他一回國就來見她這件事,似乎坐實了這個猜測。唯獨不符合浪漫部分的是,他手裏沒有花,也沒怎麽收拾自己,戴著口罩,壓著棒球帽,帽檐下的雙眼疏懶倦離。

周景慧在所有人羨慕的目光中小跑向他,站在他面前,呼吸微喘。

眼前的男人卻沒有摘下帽子和口罩的打算,淡聲問:“實習還順利嗎?”

“順利,大家都對我很好,學到了很多。”她知道他尊重並欣賞上進好學的女孩子。

“陳定舟的床怎麽樣,軟嗎?”

原來一張漂亮的臉從興奮羞澀到灰敗驚恐,只需要一秒。

“你當初希望我幫你解決實習問題,好為大四找工作增加履歷的時候,沒告訴過我你的實習目標的陳定舟。”陳寧霄淡然地問,“是不是忘記通知我了?”

“陳——”

“別哭。”

冷冰冰的兩個字,將她即將就要溢出空洞眼眶的眼淚給硬生生給逼了回去。

“什麽都不必解釋,我出現在這裏也不是為了聽你說什麽。我父親的風流不能怪你,只有一件事——不要出現在我母親面前。”

末了,他頓了頓,“我很為你可惜。”

周景慧往後的夢裏一直出現那個晚上陳寧霄的臉,和說那句話時的眼神。“我很為你可惜”,是什麽意思呢?難道是他喜歡她中意她,她原本有機會當他真正的女朋友從而名正言順地享受到目前所的擁有的一切嗎?一想到還有這個可能,周景慧就螞蟻鉆心,寢食難安。

那晚,陳寧霄走進了曲天歌推薦的學校旁新開沒多久的一家名叫Root的酒吧,沈默地喝著酒,看到隔壁卡座的男的拉拉扯扯堅持要給一個姑娘看手相。

那姑娘側臉很漂亮,盤絲洞一樣的燈紅酒綠下,擁有像達芬奇筆觸一般的靜、潔、柔和。

第二次再見她,劉海就剪壞了,像小扇子,在曲天歌的朋友間坐立不安。

陳寧霄一直沒機會告訴她,“你像達芬奇的畫。”

大部份時候,他懶得說話,需要說的時候,他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只有這一次,他不確定這種話對一個姑娘來說意味著什麽,也不確定什麽場合下說才不顯得唐突。

可能說不說也無所謂,他沒覺得自己會跟對方有超過一次的交集,直到在頤慶十二中的門口,撞破她原來是高中生的真實身份。

但現在,所有似乎都不必說了。

·

一朵開敗了的淩霄花從檐角落了下來。

周景慧看著他不遠的背影,意識到這是唯一一次自他回國後有機會靠近他。過往每一次不小心碰到,不管是在攝影展還是在公司集團大樓的電梯裏、辦公室走廊間,陳寧霄對她不是視而不見就是避如蛇蠍。

不知道他留在這裏心不在焉的這五六秒,在想什麽。

“陳寧霄,你一直知道我在家裏不好過,知道我想要擺脫什麽。”

周景慧恰到好處地流下了眼淚。

“擺脫你家裏重男輕女的路,從來不是找一個位高權重的男人去依附。”陳寧霄回過神來,冷淡地說,“人一旦預先假定了自己不具備說‘不’的權利,也就真正失去了說‘不’的能力。”

“你太高高在上,”周景慧深深吸了吸鼻子:“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麽優渥的出身這麽幸福的家庭。”

“你是從什麽立場出發,認為我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陳寧霄淡淡地問:“從我父親的床上出發嗎?”

“況且——”

況且,我還認識一個女孩子。

這是陳寧霄潛意識裏的句子,一旦浮上來,他卻停住了,似乎意識到了這句話現在已不再成立。

周景慧瞪著眼睛聽著,以為他還要說出什麽誅心之語,但他卻什麽也沒說,只是低著眼眸,而後自嘲地勾了勾唇。

談話聲停了好一陣,再度響起時,是陳寧霄禮貌疏離的道別聲。

“告辭,周助理。”

腳步聲靠近了過來,聽了多久就僵了多久的少薇慌不擇路,匆忙中推開一扇門逃了進去。

蘇式的仿古建築,雕花的門楣與窗格,風絲絲縷縷地吹著少女汗津津的長發。

陳寧霄的腳步略停了停,但既沒有推門而入,也沒有往裏望一望。

少薇在那間空蕩蕩的掛著匾額、擺著八仙桌和太師椅的房間裏坐了很久,兩手撐在膝頭,雙眼瞪得很大,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回去時,圓桌邊已不見陳寧霄身影。

宋識因問她怎麽去了這麽久,少薇說園子太大,曲徑通幽,她找不到回來的路。

至夕陽下沈,這場聚會終於散了,金色的光華照在粉嫩的荷包尖上,一切都那麽美。

荷花從此在她眼裏不再出淤泥而不染,是人工的景,富紳的景,充滿了偽飾和自欺欺人。

車上了快速路,宋識因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漫不經心地來了一句:“這個陳寧霄,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少薇心裏一抖,垂頸說:“我不記得。”

“是嗎。”宋識因輕輕笑一聲:“我還以為是上次攝影展的人。”

少薇敷衍地回:“也許吧。”

下一秒,她身體受驚地一抖,簡直像條被魚線抽上岸的魚——宋識因勻出一只手來,握住了她的手:“你今天手一直很冰,不舒服?”

少薇唰一下猛地抽了出來。

宋識因恍然大悟:“倒是忘了你前陣子才病過。”

少薇像被戴上了手銬,一只手緊緊鎖著捂著另一只,目光一轉不轉地瞪著宋識因。

宋識因笑道:“這麽緊張?”

“我不喜歡肢體觸碰。”

“你這孩子。”宋識因相當語氣寬容的一聲:“不過,聽到你這麽說,我覺得很欣慰。”

“為什麽?”

“因為你之前總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不知道是不肯還是不敢表達自己。”他轉過眼眸來,“這是我第一次聽你說不喜歡什麽。”

他順便帶她吃了頓晚飯,不隆重,休閑的西餐廳,教她一些西式的用餐禮儀。少薇咀嚼著食物像咀嚼稻草,目光游移在閃著銀光的盤子和花卉上。

白天的時候,陳寧霄還說過自己手疼。

對,她還要回去幫他推藥油。

這個念頭之後,她的眼睛明亮了一瞬,似乎找到振奮法寶。每次手機的震動,都讓她匆忙放下刀叉,再然後失望地熄滅屏幕,如此周而覆始。

宋識因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最近在朋友身上用的註意力太多了。”

他送了她回家——送到家門口。房東老頭請他坐坐喝茶,他竟真的坐了,鐵觀音兩泡過後,他上樓去敲門,說他走了。少薇的聲音貼著門縫清晰傳來:“我睡覺了,宋叔叔。”

“好好覆習功課,有什麽需要跟我說。”

下樓的腳步聲遠去,蹲在門邊用手機播放錄音的尚清松了好大好大一口氣。

看不出來,這千來塊的智能手機放錄音還挺逼真。

少薇早已從屋子背後的樓梯上跑走。怕腳步聲出賣,她脫了單鞋拎在手裏,赤腳下樓。

從這裏到陳寧霄的公寓,如果是心情舒暢地走路的話,是半小時,如果用體測般的速度奔跑,是十二分鐘。

門口崗亭的保安正是上次仔細認過她臉的那一個,問也沒問便開了門,如此暢通無礙地到了公寓大堂,卻被樓管喊住了——他不讓她上樓。

“你上次見過我的。”少薇一雙瞳孔寫著明亮的茫然:“我和頂樓的業主——姓陳,很年輕的陳先生,你再想想。”

“我知道。”樓管正色到不近人情,“但真的不能放你上去。”

“為什麽?我今天跟他約好了。”少薇舉起手中的小紙袋:“我要來給他上藥。”

大約是不忍見她如此堅持,樓管面部表情緩了緩,終於說了實話:“就是業主交代的,以後別讓你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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