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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沒有過如此好的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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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沒有過如此好的一個夜晚……

晚上十點, 正是Root酒吧熱鬧之時。

悠悠一指壓著耳廓,快速穿過喧鬧的舞池大廳, 一邊撥出了少薇的電話。

“你燒退了嗎?明天吃不吃得消來上班?”終於走到了後臺更衣室,悠悠松了口氣,音量也正常了些:“孫哲元很不高興,說你請假太多,你明天來記得帶病條,沒的話——”

少薇打斷她:“悠悠姐,我打電話來辭職的。”

趁悠悠楞神的空檔,少薇續道:“我不幹了,明天我來交接。”

“你怎麽能不幹?”悠悠怒火中燒:“你預支了兩個月的薪水!”

“還剩一個月的空缺, 我知道。”少薇很冷靜:“我選擇還錢。”

為免悠悠再說什麽,她率先掛斷了電話。

錢。哪裏能劃拉出錢?當然不能再跟宋識因開口, 他也沒送過她什麽值錢的東西可以變賣。

思緒被路燈下的一道聲音打斷。

“我借你。”

少薇擡起視線,見單肩掛著書包的梁閱在路燈下站得筆直。

“你怎麽在這兒?”

“剛好在附近,順便來看看。”梁閱頓了頓,“聽尚清說你發燒了。”

少薇朝他走過去:“昨天在宋先生那裏掛了一天藥水,今天就沒有再燒了。”說完, 咳嗽了兩聲。

梁閱從書包裏窸窣翻了一陣,翻出一瓶:“止咳的。”

“我有枇杷糖漿。”

“要是咳得很厲害的話, 就吃這個, 阿斯美。”梁閱堅持遞著小小的白色藥瓶:“記得別白天吃,會犯困。”

“好吧。”

少薇接過,兩人一同轉身, 往同德巷轉進去。

“你終於要辭職了。”

“什麽叫終於啊。”少薇笑了笑。

梁閱便也笑了笑。學校裏風言風語滿天飛,不少老師也有所耳聞,以梁閱認識中高中男生愛犯賤的水平, 不可能忍得住不到當事人面前冷嘲熱諷替天行道找存在感正義感。但梁閱從未見少薇表現出任何,心虛也好,應激也罷,或者自證清白,都沒有。

“要多少?”梁閱問。

“兩千。”

梁閱挑了挑眉:“工資挺高。”

“沒,預支的,其實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拿不到這麽多。”

“我確實拿不出這麽多。”梁閱承認,摸出錢包翻了翻,“五百……七十……三。”數完了,連同三個硬幣全部掏出:“給。”

少薇自詡和梁閱關系沒好到這份兒上,但莫名的,她知道如果這一次拒絕,將會傷到他。

路燈下,一樁數額慘淡的人情交易現場。

少薇接過錢卷在手心:“謝謝,我有新工作,攢夠了還你。或者……日結?”

梁閱笑了下:“你還是想想剩下的脫身錢。”

少薇能借錢的對象又有幾個呢?她嘆了聲氣,撥出了尚清的電話,心裏也沒底。

尚清那邊正忙,說:“你來找我吧,當面說。”

梁閱不想跟這女人再有第三面交集,但當少薇問出“你要跟我一起嗎”時,他鬼使神差地跟上了腳步。沒別的,只是得保護她。

兩人都不是多話的,一公裏的路攏共沒說上十句,但梁閱看出她心情不錯,腳步輕輕的,鼻尖哼出了一曲半調。

“這麽開心?”他有些疑惑。

跟她認識這麽久了,除了小學時在頤慶市大劇院的那場演講比賽,他已很久沒見過她情緒如此鮮明的時刻。

“你知道嗎,我前段時間去辦了護照。”少薇走著走過轉過了身,兩手背在身後,一手他的錢,一手陳寧霄的史迪仔。

梁閱沈默片刻:“你要跟那個姓宋的出國?”

“什麽?不是,當然不是。”少薇解釋,“我同桌她媽媽,是個人很好的阿姨,本來要陪我同桌去西班牙的,但突然沒空,錢又已經交出去了,就讓我陪她女兒去。”

辦護照時,回了戶口本所在的那個區。早已拆得不成樣子了,她迷路很多次。辦完護照後,少薇拿著回執單,順路去了一趟街道派出所。從前很照顧她的鄭姓民警即將退休,也沒想過還能再見她,請她去辦公室喝熱茶。

“你父母,有消息嗎?”

少薇搖頭。

“還是不肯宣告失蹤?”

街道知道她的情況,假如少薇想跟法院申請宣告失蹤的話,他們二話不說就給出證明了,但少薇不肯。她堅持說母親有過零丁消息和匯款,雖然那些匯款來自陌生賬戶陌生姓名,並且總在更換。

連“失蹤”都不肯,讓她跟法院申請“死亡”認定就更不用提了。

“祝你玩得開心,註意安全。”梁閱道,“聽說西班牙很多小偷。”

“那幸好我沒東西值得偷。”少薇莞爾一笑,燈光朦朦朧朧地圈著她的發絲。

兩人都是第一次來尚清工作的地方,七拐八繞的走了很多冤枉路,終於在一根貼滿重金求子小廣告的電線桿後看到了她的霓虹燈牌。粉色燈絲掐出來的店名十分簡單:「親親」,卡通手寫字體。

有一陣微妙的沈默在梁閱和少薇之間蔓延。

“你進去吧,我就不進了。”梁閱面無表情。

少薇剛要進,梁閱卻又叫住她:“別,我先進,你再進。”

蹙著眉心,換上更低的音量:“要是裏面有不對勁,我讓你跑你就跑,我讓你閉眼你就閉眼。”

但裏面會有什麽不對勁的呢?他沒說,少薇也不敢問。

門口的感應門鈴響起了叮咚一聲,塑料串珠門簾被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撩開,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碰撞聲。

尚清擡起頭來,楞住了:“怎麽是你。”

她坐在一張小皮凳上,懷裏窩了一只腳。一只女人的腳——她在給對方打磨角質。

少薇從梁閱背後歪出腦袋來:“尚清姐姐。”

看了眼客人,拘謹地說:“你在忙呀。”

尚清對客人笑著解釋一句:“表弟表妹放暑假來找我玩兒。”

她讓梁閱和少薇先坐,自己先把手上這一單忙完。

原來是一家……美業店。

見少薇和梁閱都傻站著不知如何是好,尚清招呼:“自己吃自己喝。”

排列著美甲款式的桌子上,兩個仿照皇冠形狀的透明塑料罐裏放著糖果,一旁飲水機上則隨便堆了袋一次性杯子。

兩個高中生便在她店內的椅子上坐下了。很長一段時間裏沒人說話,只聽到她用銼刀矬那個女人的腳後跟的沙沙聲。少薇從罐子裏撿了一顆薄荷糖出來,遞給梁閱。梁閱說不要,少薇含進了自己嘴裏。

大概是安靜得受不了了,那個客人開始和尚清拉家常,諸如你老家是哪的,來頤慶幾年了,成家了沒,有小孩了沒,買房了沒。尚清把問題拋回去,那可就熱鬧了,往後半小時都聽對方說看樓買樓的經歷。

等到忙完這一單,已快十一點。尚清站起身,拿拳頭敲打自己僵得直挺挺往前的腰:“哎喲……”

少薇問:“你做美甲的?”

“還做美容康體,也紋眉紋眼線,來一個不?”

少薇直搖頭。

“你呢?”尚清笑吟吟沖向梁閱。

梁閱幹脆懶得理她,讓她自討了個沒趣。

尚清旋開自己的保溫杯:“你剛說要幹嘛?”

少薇底氣不足:“……借錢。”

“借多少?”

“本來要借兩千,但梁閱借了我六百,所以只要一千四就可以了。”“一千四……”尚清一邊喝著杯子裏被泡爛了的枸杞水,一邊翻著眼皮尋思,“三百,六百,一千一……你等會啊。”

說著她撥出一個電話,跟對面說:“有錢還沒?說好三個月這都半年了!別以為我尚清好說話就把人當傻子耍,人在做天在看……行行行,還是那個卡號。”

少薇半張著嘴,目瞪口等地聽著她一頓輸出要債,最後撂了電話,以得勝的姿態說:“要到了。”

她先開了美甲桌下的抽屜,取出一沓零碎的錢來:“這些先給你,晚上回我屋子我再給你剩下的,然後明早我去路邊那個ATM把剛剛那三百取了。”

少薇突然不忍:“算了尚清姐姐,我找別人想想辦法。”

“別。”尚清笑道:“我有錢,這不是剛交了半年的房租嗎,還買了臺蒸臉的機器,接下來每個月的流水都我自己收著了不是?”

她看了眼梁閱,又把目光收回來:“女孩子手頭緊,最好跟女孩借,男人沒那麽好心。”

“你——”梁閱蹙眉。

“沒說你,你算哪門子男人啊,還背著書包呢。”尚清仍是笑吟吟的,美甲店慘白的燈光下,她小麥黑的臉上有別樣的光彩流淌。

梁閱又在她面前吃了個虧,冷面坐著,在這花紅柳綠的美甲店裏格格不入。

他是說不過她的,她嘴皮子利索得可怕,話還很密。

少薇將尚清和梁閱給她的錢,紅的,綠的,大的,小的,平的,皺的,都一一撫平,一張疊一張,面額從大到小。

她這麽做的時候,尚清和梁閱就站在一邊,看著她。

方圓看見的小小店鋪裏,有外面下水道的異味,頂燈照耀下,三顆腦袋湊成一團。

“這裏有一千二百三十五。”少薇將紙幣緊密地卷好,“還有……六枚……”

嘴唇莫名地顫抖起來,讓她沒法好好說話,詞句都破碎。

“六枚硬幣……所以一共是……”

都聽出了她嗓音的異樣,過了會兒,滾燙的眼淚一顆一顆很大地砸在紙幣上、她瘦瘦的手背上。

尚清嚇了一跳:“你幹嘛?你哭什麽呀,怎麽哭了?”

梁閱往前一步:“少薇?”

少薇仍就低著頭,但搖了搖,“我只是……”

她擡起臉,用力吸著鼻腔,明媚的眼眸裏蓄滿了亮晶晶的眼淚,源源不斷,滑下一行,又冒出新的一行。

“我只是覺得今晚上的所有太好了……我很久……”

沒有過如此好的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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