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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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傅辰正凝眉盯著手中的藥方，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桌。
那蠱毒比他想象的還要陰毒，雖暫時壓制，卻如附骨之疽，難以根除。
"傅閣主！"
拓跋怡和拓跋凜匆匆趕來，身後跟著燼霜和蜀客。拓跋怡額間還帶著未幹的汗珠，顯然是一路疾奔而來。
"阿昭怎麽樣了？"拓跋凜急聲問道。
傅辰沈聲道："我用赤血丹暫時壓制了毒性，但這蠱毒詭譎，恐怕……"
話音未落，殿內突然傳來沈硯之撕心裂肺的喊聲——
"昭昭！"
眾人臉色驟變，立刻沖進殿內。
只見蕭明昭蜷縮在床榻上，渾身顫抖，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她唇邊溢出，染透了胸前的衣襟。
她頸側的蠱毒紋路驟然蔓延，如蛛網般爬上下頜，臉色瞬間灰敗如死。
沈硯之死死抱著她，手指顫抖地擦著她唇邊的血，可那血卻越擦越多。
傅辰匆忙上前一探，指腹下的脈搏忽強忽弱，他臉色驟變："這蠱毒不單單是毒，蠱蟲未死，便會不斷制造新毒！解毒無用，必須解蠱！"
沈硯之眸中寒光乍現，厲聲道："蜀客！"
"屬下在！"蜀客抱拳上前。
"即刻啟程去南詔！"沈硯之嗓音冷如冰刃，"請大祭司青櫻前來——若她不願，綁也要綁來！"
蜀客領命轉身，卻被傅辰一把拽住："從此處到南詔，快馬加鞭至少五日，公主恐怕…撐不了那麽久！"
"騎靈霄去。"沈硯之指節捏得發白。
蜀客鄭重點頭："屬下三日必歸！"
拓跋怡也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碧玉小瓶，快步上前，將藥瓶塞進沈硯之手中，"這是北境皇室的'鎖心丹'，能壓制蠱蟲七日不噬心脈！"
沈硯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啞聲道："多謝。"
他迅速倒出丹藥，小心托起蕭明昭的後頸。她的嘴角還在滲血，意識已然模糊，卻本能地吞咽下他餵來的藥丸。
鎖心丹入喉不過片刻，蕭明昭頸側蔓延的蠱毒紋路竟真的停滯下來。
她微微睜開眼，渙散的瞳孔勉強聚焦在沈硯之臉上，氣若游絲地喚了聲："硯之..."
沈硯之將她冰涼的手貼在臉頰，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一場夢："我在。"
蜀客見狀再不耽擱，轉身沖出殿外。遠處馬廄傳來靈霄的嘶鳴，如龍吟般劃破夜空。
蜀錦環顧四周，見眾人皆面露疲態，便輕聲說道："諸位在金蠱營廝殺一日，都已力竭，不如先回去歇息，讓公主靜養。"
清風與斬淵對視一眼，雖心有不舍，但也明白此刻留下無益，便抱拳退下。
拓跋凜轉頭對燼霜道："走吧，我們也該去處理後續事宜。"
燼霜點頭，臨走前瞥了眼床榻上的蕭明昭，低聲道："蜀錦，若有需要，隨時傳信於我。"
拓跋凜拍了拍她的肩，二人一同離開。
拓跋怡站在殿門外，神色覆雜地望了一眼內室，最終輕嘆一聲，轉身跟上拓跋凜的腳步。
蜀錦見眾人散去，這才走到沈硯之身旁，低聲道："主上，您也一日未進食了，奴婢去準備些吃的。"
沈硯之目光未離蕭明昭，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
傅辰上前，拍了拍沈硯之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終只留下一句："我去翻翻古籍，看看有無解蠱之法。"
殿內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蕭明昭微弱的呼吸。
沈硯之坐在榻邊，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眉眼，眸中翻湧著心疼與自責。
窗外夜色沈沈，靈霄的馬蹄聲早已遠去，而床榻上的人仍未脫離危險。
沈硯之緩緩俯身，額頭抵在蕭明昭冰涼的手背上，呼吸沈重。
“蕭明昭……”他低聲喚她，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若是敢……”
後半句哽在喉間，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不敢想。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去，傅辰便匆匆趕到思光閣。
遠遠地，他看見蜀錦正輕手輕腳地合上殿門，神色凝重地退了出來。
"公主如何了？"傅辰壓低聲音問道。
蜀錦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憂慮："蠱毒雖未擴散，但公主仍未醒來。"
傅辰眉頭緊鎖，又問："那他呢？"
蜀錦嘆了口氣："昨夜送去的晚膳，今早送去的清粥，主上一口未動。"她回頭望了眼緊閉的殿門，"就這樣守了一夜，連眼睛都沒合一下。"
傅辰心中一沈，輕輕推門而入。
殿內燭火已盡，唯有晨光透過窗紗，灑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沈硯之依舊坐在榻邊，背影比昨日更加單薄。他原本如墨的長發間，竟隱約可見幾縷刺目的銀白，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生機。
聽到腳步聲，他也未回頭。
傅辰走上前一看，此時沈硯之眼底布滿血絲，面容憔悴得令人心驚。
傅辰鼻尖一酸，強壓下情緒，端起案幾上未動的粥碗，遞到他面前："多少吃一口。"
沈硯之看了一眼，搖頭："不餓。"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音。
傅辰將碗重重放在案上，沈聲道："你若倒下了，誰來救她？"
沈硯之身形一僵，終於伸手接過碗，機械地咽了幾口，便又放下。
他的目光始終未離開蕭明昭，指尖輕輕拂過她頸間未退的蠱紋，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青櫻何時能到？"
傅辰看著他，終是嘆了口氣：“青櫻最早也得明日才到，拓跋怡的藥有效，她暫時不會有事。”
沈硯之沒說話，只是重新握住蕭明昭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的毒紋，仿佛這樣就能讓那猙獰的痕跡消退一般。
傅辰知道勸不動他，只能搖頭離開。
天已透亮。
窗外風雪依舊，思光閣內卻靜得可怕。
沈硯之終於支撐不住，額頭抵在床沿，閉了閉眼。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睜開，眼底血絲猙獰——他不敢閉眼，怕再睜開時，她便不在了。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長。
一盞茶、一刻鐘、一個時辰……
沈硯之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侍從送來的飯菜涼了又撤，撤了又換，他卻連碰都未碰。
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這張床榻，和榻上呼吸微弱的人。
恍惚間，他想起那年太學府的海棠樹下，她醉醺醺地拽著他的袖子，笑嘻嘻地說：“沈硯之，你這人怎麽總是板著臉？笑一個給我看看？”
而現在，她安靜地躺在這裏，連呼吸都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沈硯之的喉嚨裏溢出一聲低啞的哽咽，指節攥得發白。他從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痛恨這該死的蠱毒，更痛恨……沒能保護好她。
他的昭昭，本該永遠明媚張揚，而非像現在這樣，死氣沈沈地躺在這裏。
傅辰來過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沈默地替蕭明昭診脈，又沈默地離開。
終於，第三日清晨，鳳鳴谷外終於傳來馬蹄聲。
蜀客風塵仆仆地翻身下馬，身後跟著一名身著南詔服飾的女子，眉眼冷艷，手腕上纏著一條青蛇。
“青櫻到了！”蜀客高聲道。
沈硯之猛地站起身，卻因久坐而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青櫻進屋掃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再晚半日，你怕是比她先死。”
沈硯之沒理會她的嘲諷，只是側身讓開聲音嘶啞道：“救她。”
青櫻挑眉，沒再多言，徑直走向榻邊。
青櫻的指尖搭在蕭明昭腕間，青蛇盤繞的手鐲泛著冷光。屋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聲響，沈硯之站在床尾，指節攥得發白。
"嘖。"青櫻突然皺眉，從腰間錦囊取出一枚藥丸，捏開蕭明昭的下頜塞了進去。藥丸入口即化，蕭明昭灰白的臉色竟肉眼可見地透出一絲血色。
"你給她吃了什麽？"沈硯之猛地上前。
青櫻起身，南詔銀飾叮當作響："出來說。"
廊下風雪。
院中紅梅被積雪壓彎了枝頭，青櫻的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她突然轉身，沈硯之差點撞上她——這個向來從容的男人，此刻連站姿都透著狼狽。
“毒已解，她暫無性命之憂。”青櫻呵出一團白霧。
沈硯之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松懈，可還沒等他松完這口氣，青櫻又開口——
“但蠱未除。”
寒風卷著雪粒刮過，沈硯之的呼吸一滯。
沈硯之喉結滾動："什麽意思？"
“此蠱是南詔常見的一種蠱毒，名為“噬心”。即便解了毒，蠱仍會蠶食她的五感。”青櫻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如刀，“先是味覺，再是嗅覺，最後是聽覺、視覺……直至徹底淪為廢人。”
寒風卷著雪粒子刮過，沈硯之晃了晃，扶住梅樹才沒跪倒。
樹梢積雪"嘩啦"砸在他肩頭，他竟像感覺不到冷。
沈硯之身形晃了一下，傅辰一把扶住他，沈聲問：“可有解法？”
青櫻擡眸，目光落在沈硯之臉上：“有。”
“那還等什麽！快去將蠱解了！”一旁的傅辰催促道。
青櫻沒動，雙眸盯著眼前快要奔潰的男子。
“需要代價？”沈硯之嗓音沙啞。
“此蠱的解法…"青櫻突然掐碎冰蠱，"需用我們南詔的'忘川引'，以記憶為柴，燒盡蠱蟲。"
傅辰開口道："所以…代價是？"
“記憶。”青櫻淡淡道，“此蠱噬心，亦噬執念。若要徹底清除，她需遺忘內心最深、最重的東西。”
沈硯之指尖微顫，半晌，低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幾分自嘲的苦澀。
"最刻骨銘心的那段。"青櫻的銀鐲映著雪光，"可能是最恨的，也可能是最..."
"愛的。"沈硯之啞聲接話，梅枝在他掌心折斷。
傅辰皺眉，眼光瞟向別處：“還有無別的法子？”
青櫻搖頭：“此蠱霸道，能保住命已是萬幸。”
沈硯之沈默良久，終於開口：“若不解蠱，她還能活多久？”
“三年。”青櫻道，“一月內開始五感盡失，慢慢開始惡化，直至生不如死。”
三年……
沈硯之閉了閉眼，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剖開，冷風灌進去，凍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該怎麽選？
讓她忘記他，完好無損地活著？
還是讓她記得他，卻一點點失去所有感知，最終在黑暗中雕零？
就在此時，屋內傳來蜀錦的聲音——
“公主醒了！”
沈硯之猛地擡眸，顧不得再聽青櫻說什麽，轉身就往屋內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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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蠱毒比他想象的還要陰毒，雖暫時壓制，卻如附骨之疽，難以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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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怡和拓跋凜匆匆趕來，身後跟著燼霜和蜀客。拓跋怡額間還帶著未幹的汗珠，顯然是一路疾奔而來。
"阿昭怎麽樣了？"拓跋凜急聲問道。
傅辰沈聲道："我用赤血丹暫時壓制了毒性，但這蠱毒詭譎，恐怕……"
話音未落，殿內突然傳來沈硯之撕心裂肺的喊聲——
"昭昭！"
眾人臉色驟變，立刻沖進殿內。
只見蕭明昭蜷縮在床榻上，渾身顫抖，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她唇邊溢出，染透了胸前的衣襟。
她頸側的蠱毒紋路驟然蔓延，如蛛網般爬上下頜，臉色瞬間灰敗如死。
沈硯之死死抱著她，手指顫抖地擦著她唇邊的血，可那血卻越擦越多。
傅辰匆忙上前一探，指腹下的脈搏忽強忽弱，他臉色驟變："這蠱毒不單單是毒，蠱蟲未死，便會不斷制造新毒！解毒無用，必須解蠱！"
沈硯之眸中寒光乍現，厲聲道："蜀客！"
"屬下在！"蜀客抱拳上前。
"即刻啟程去南詔！"沈硯之嗓音冷如冰刃，"請大祭司青櫻前來——若她不願，綁也要綁來！"
蜀客領命轉身，卻被傅辰一把拽住："從此處到南詔，快馬加鞭至少五日，公主恐怕…撐不了那麽久！"
"騎靈霄去。"沈硯之指節捏得發白。
蜀客鄭重點頭："屬下三日必歸！"
拓跋怡也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碧玉小瓶，快步上前，將藥瓶塞進沈硯之手中，"這是北境皇室的'鎖心丹'，能壓制蠱蟲七日不噬心脈！"
沈硯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啞聲道："多謝。"
他迅速倒出丹藥，小心托起蕭明昭的後頸。她的嘴角還在滲血，意識已然模糊，卻本能地吞咽下他餵來的藥丸。
鎖心丹入喉不過片刻，蕭明昭頸側蔓延的蠱毒紋路竟真的停滯下來。
她微微睜開眼，渙散的瞳孔勉強聚焦在沈硯之臉上，氣若游絲地喚了聲："硯之..."
沈硯之將她冰涼的手貼在臉頰，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一場夢："我在。"
蜀客見狀再不耽擱，轉身沖出殿外。遠處馬廄傳來靈霄的嘶鳴，如龍吟般劃破夜空。
蜀錦環顧四周，見眾人皆面露疲態，便輕聲說道："諸位在金蠱營廝殺一日，都已力竭，不如先回去歇息，讓公主靜養。"
清風與斬淵對視一眼，雖心有不舍，但也明白此刻留下無益，便抱拳退下。
拓跋凜轉頭對燼霜道："走吧，我們也該去處理後續事宜。"
燼霜點頭，臨走前瞥了眼床榻上的蕭明昭，低聲道："蜀錦，若有需要，隨時傳信於我。"
拓跋凜拍了拍她的肩，二人一同離開。
拓跋怡站在殿門外，神色覆雜地望了一眼內室，最終輕嘆一聲，轉身跟上拓跋凜的腳步。
蜀錦見眾人散去，這才走到沈硯之身旁，低聲道："主上，您也一日未進食了，奴婢去準備些吃的。"
沈硯之目光未離蕭明昭，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
傅辰上前，拍了拍沈硯之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終只留下一句："我去翻翻古籍，看看有無解蠱之法。"
殿內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蕭明昭微弱的呼吸。
沈硯之坐在榻邊，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眉眼，眸中翻湧著心疼與自責。
窗外夜色沈沈，靈霄的馬蹄聲早已遠去，而床榻上的人仍未脫離危險。
沈硯之緩緩俯身，額頭抵在蕭明昭冰涼的手背上，呼吸沈重。
“蕭明昭……”他低聲喚她，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若是敢……”
後半句哽在喉間，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不敢想。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去，傅辰便匆匆趕到思光閣。
遠遠地，他看見蜀錦正輕手輕腳地合上殿門，神色凝重地退了出來。
"公主如何了？"傅辰壓低聲音問道。
蜀錦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憂慮："蠱毒雖未擴散，但公主仍未醒來。"
傅辰眉頭緊鎖，又問："那他呢？"
蜀錦嘆了口氣："昨夜送去的晚膳，今早送去的清粥，主上一口未動。"她回頭望了眼緊閉的殿門，"就這樣守了一夜，連眼睛都沒合一下。"
傅辰心中一沈，輕輕推門而入。
殿內燭火已盡，唯有晨光透過窗紗，灑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沈硯之依舊坐在榻邊，背影比昨日更加單薄。他原本如墨的長發間，竟隱約可見幾縷刺目的銀白，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生機。
聽到腳步聲，他也未回頭。
傅辰走上前一看，此時沈硯之眼底布滿血絲，面容憔悴得令人心驚。
傅辰鼻尖一酸，強壓下情緒，端起案幾上未動的粥碗，遞到他面前："多少吃一口。"
沈硯之看了一眼，搖頭："不餓。"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音。
傅辰將碗重重放在案上，沈聲道："你若倒下了，誰來救她？"
沈硯之身形一僵，終於伸手接過碗，機械地咽了幾口，便又放下。
他的目光始終未離開蕭明昭，指尖輕輕拂過她頸間未退的蠱紋，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青櫻何時能到？"
傅辰看著他，終是嘆了口氣：“青櫻最早也得明日才到，拓跋怡的藥有效，她暫時不會有事。”
沈硯之沒說話，只是重新握住蕭明昭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的毒紋，仿佛這樣就能讓那猙獰的痕跡消退一般。
傅辰知道勸不動他，只能搖頭離開。
天已透亮。
窗外風雪依舊，思光閣內卻靜得可怕。
沈硯之終於支撐不住，額頭抵在床沿，閉了閉眼。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睜開，眼底血絲猙獰——他不敢閉眼，怕再睜開時，她便不在了。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長。
一盞茶、一刻鐘、一個時辰……
沈硯之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侍從送來的飯菜涼了又撤，撤了又換，他卻連碰都未碰。
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這張床榻，和榻上呼吸微弱的人。
恍惚間，他想起那年太學府的海棠樹下，她醉醺醺地拽著他的袖子，笑嘻嘻地說：“沈硯之，你這人怎麽總是板著臉？笑一個給我看看？”
而現在，她安靜地躺在這裏，連呼吸都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沈硯之的喉嚨裏溢出一聲低啞的哽咽，指節攥得發白。他從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痛恨這該死的蠱毒，更痛恨……沒能保護好她。
他的昭昭，本該永遠明媚張揚，而非像現在這樣，死氣沈沈地躺在這裏。
傅辰來過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沈默地替蕭明昭診脈，又沈默地離開。
終於，第三日清晨，鳳鳴谷外終於傳來馬蹄聲。
蜀客風塵仆仆地翻身下馬，身後跟著一名身著南詔服飾的女子，眉眼冷艷，手腕上纏著一條青蛇。
“青櫻到了！”蜀客高聲道。
沈硯之猛地站起身，卻因久坐而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青櫻進屋掃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再晚半日，你怕是比她先死。”
沈硯之沒理會她的嘲諷，只是側身讓開聲音嘶啞道：“救她。”
青櫻挑眉，沒再多言，徑直走向榻邊。
青櫻的指尖搭在蕭明昭腕間，青蛇盤繞的手鐲泛著冷光。屋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聲響，沈硯之站在床尾，指節攥得發白。
"嘖。"青櫻突然皺眉，從腰間錦囊取出一枚藥丸，捏開蕭明昭的下頜塞了進去。藥丸入口即化，蕭明昭灰白的臉色竟肉眼可見地透出一絲血色。
"你給她吃了什麽？"沈硯之猛地上前。
青櫻起身，南詔銀飾叮當作響："出來說。"
廊下風雪。
院中紅梅被積雪壓彎了枝頭，青櫻的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她突然轉身，沈硯之差點撞上她——這個向來從容的男人，此刻連站姿都透著狼狽。
“毒已解，她暫無性命之憂。”青櫻呵出一團白霧。
沈硯之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松懈，可還沒等他松完這口氣，青櫻又開口——
“但蠱未除。”
寒風卷著雪粒刮過，沈硯之的呼吸一滯。
沈硯之喉結滾動："什麽意思？"
“此蠱是南詔常見的一種蠱毒，名為“噬心”。即便解了毒，蠱仍會蠶食她的五感。”青櫻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如刀，“先是味覺，再是嗅覺，最後是聽覺、視覺……直至徹底淪為廢人。”
寒風卷著雪粒子刮過，沈硯之晃了晃，扶住梅樹才沒跪倒。
樹梢積雪"嘩啦"砸在他肩頭，他竟像感覺不到冷。
沈硯之身形晃了一下，傅辰一把扶住他，沈聲問：“可有解法？”
青櫻擡眸，目光落在沈硯之臉上：“有。”
“那還等什麽！快去將蠱解了！”一旁的傅辰催促道。
青櫻沒動，雙眸盯著眼前快要奔潰的男子。
“需要代價？”沈硯之嗓音沙啞。
“此蠱的解法…"青櫻突然掐碎冰蠱，"需用我們南詔的'忘川引'，以記憶為柴，燒盡蠱蟲。"
傅辰開口道："所以…代價是？"
“記憶。”青櫻淡淡道，“此蠱噬心，亦噬執念。若要徹底清除，她需遺忘內心最深、最重的東西。”
沈硯之指尖微顫，半晌，低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幾分自嘲的苦澀。
"最刻骨銘心的那段。"青櫻的銀鐲映著雪光，"可能是最恨的，也可能是最..."
"愛的。"沈硯之啞聲接話，梅枝在他掌心折斷。
傅辰皺眉，眼光瞟向別處：“還有無別的法子？”
青櫻搖頭：“此蠱霸道，能保住命已是萬幸。”
沈硯之沈默良久，終於開口：“若不解蠱，她還能活多久？”
“三年。”青櫻道，“一月內開始五感盡失，慢慢開始惡化，直至生不如死。”
三年……
沈硯之閉了閉眼，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剖開，冷風灌進去，凍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該怎麽選？
讓她忘記他，完好無損地活著？
還是讓她記得他，卻一點點失去所有感知，最終在黑暗中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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