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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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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禁地

蕭明昭醒來時,窗外已是暮色沈沈。

她撐起身子,茫然環顧——這是一間陌生的寢殿,陳設清雅,案上燃著安神的白梅香,屏風上繪著墨色山水,角落裏的炭盆劈啪輕響。

她的錦被滑落,露出單薄的白色中衣。

她習慣性的赤足落地,可是剛觸到地面便是一怔——本該冰涼的黑檀木地板上竟鋪著厚厚的絨毯。

“這是......”

她看看地毯,又擡頭望了望屋子內的一塊匾,“醉墨閣……”她喃喃念出匾額上的字。

推開門,寒風迎面撲來。遠處思光閣的燈火隱約可見,窗紙上映出一道熟悉的剪影——那人正低頭看著什麽,身形清瘦如竹。

蕭明昭下意識剛走到門邊,便聽見外面兩名弟子低聲交談——

"聽說是這位姑娘追來谷中向墨公子表明心意,結果被拒絕,當場氣暈了過去。"

"噓,小聲些……墨公子不是已有兩位夫人了嗎?聽說待她們極好,情深義重,怎可能再對別的女子動情?"

蕭明昭指尖一顫,猛地推開門——

"砰!"

寒風卷著碎雪灌入,兩名弟子嚇得噤聲,慌忙低頭退開。

恰在此時,一名侍女端著熱騰騰的粥盞走來,見她站在門口,連忙行禮:"姑娘醒了?廚子剛熬好的百合粥,特意加了山藥和紅棗,您趁熱喝。"

蕭明昭指尖微頓,擡眸道:"拿進來吧。"

侍女輕手輕腳端著青瓷粥盞進屋,白霧氤氳間飄著熟悉的山藥紅棗香,碗底還沈著幾粒她最愛的桂花蜜。

"味道不錯。"她舀了半勺,喉間突然發緊——這刀工,這火候,分明是東陵禦膳房的手法。

侍女抿嘴笑:"姑娘喜歡就好。這廚子是閣主專門從東陵請來的,說是..."偷瞄了眼窗外,"說是墨公子思鄉情切,胃口總不好。"

蕭明昭突然捏緊勺柄:"我方才聽人說,墨公子已有兩位夫人?"

侍女猶豫了下,壓低聲音:"谷裏都這麽傳,但誰也不知真假。只知道墨公子每月十五都會去竹屋祭奠,常常醉得不省人事……"她嘆了口氣,"想來是用情至深。"

"祭奠?"蕭明昭猛地擡頭,"他的夫人……都死了?"

“聽說是這樣的。”

蕭明昭沈默片刻,忽然擡眸看向侍女:"那竹屋……能帶我去看看嗎?"

侍女臉色一變,慌忙擺手:"姑娘,那地方去不得!除了閣主和墨公子,就只有斬淵、燼霜兩位大人能進,是谷中禁地……"

"禁地?"蕭明昭指尖輕敲案幾,若有所思,"那你告訴我方位,我自己去。"

侍女急得額頭冒汗:"奴婢真的不知具體位置!竹屋隱在鳳鳴谷最深處的竹林裏,外圍布了機關陣法,尋常人根本尋不到路……"

蕭明昭盯著侍女慌亂的神情,知道她並未說謊,最終輕嘆一聲:"罷了。"

侍女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屋內重歸寂靜,蕭明昭望向窗外——夜色深沈,遠處山影如墨,竹海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藏著無數秘密。

——若那竹屋真是禁地,她便更要一探究竟了。

天光未亮,蕭明昭便已起身。

她推開窗,望向對面思光閣——窗扉緊閉,燈燭未燃,顯然那人還未醒。

披上雪狐毛鬥篷,她悄然推門而出,踏著薄霜朝谷中深處走去。

晨霧彌漫,竹影婆娑,她本想尋那傳說中的竹屋,卻不知不覺迷了路,竟來到一處從未見過的山徑前。

小徑盡頭,兩株千年古柏如門神般矗立,垂落的枝葉掩映著一道天然石門。石門前,兩名黑衣侍衛按劍而立,神色冷峻。

"站住。"其中一人橫臂阻攔,"禁地,不得入內。"

又是禁地?呵,這谷中的禁地還真不少。

蕭明昭瞇眼打量——這石門構造奇特,隱約可見門縫處嵌著精巧的機關鎖。

她忽然笑了:"這是東陵與北境交界之地,往南便是東陵疆土,普天之下,東陵王土,我有何去不得?"

侍衛面無表情:"此地已被墨公子買下,擅入者死。"

蕭明昭站在石門前,目光掃視四周地勢——此處背靠山脊,前臨谷口,正是修建邊防驛站的絕佳位置。

"墨公子買下這塊地,是要做什麽?"她試探著問道。

守衛面無表情地搖頭:"屬下只負責看守,其餘一概不知。"

忽然,一陣清風拂過,從石門縫隙間飄來一縷幽香——清冽中帶著一絲甜意,似曾相識。

蕭明昭鼻尖微動,眸光一凝:"薩日朗花?"那是蒙牧族聖花,只生長在東陵與北境交界的雪山之巔,"裏面竟種了這個?"

守衛依舊木然:"園中花草繁多,屬下分不清名目。"

她深深看了眼石門,終究沒有硬闖,轉身離去。

兜兜轉轉,又回來了之前的一個岔路口。

蕭明昭站在谷中岔路口,晨露打濕了她的裙角。

她忽然蹲下身,指尖輕觸地面——濕潤的泥土上留著幾道新鮮的車轍印,而車轍間竟零星散落著些細碎的青竹葉。

"運竹車..."她瞇起眼睛。今晨入谷時分明看見膳房外堆著新砍的柴薪,若竹屋真如侍女所言需要定期祭奠,必要補充香燭供品。

順著車轍逆行半裏,她突然發現路邊柏樹上刻著三道極淺的豎痕——正是玄甲衛舊部用來標記路線的暗號。

指尖撫過樹皮時,一粒未化的雪籽落入她掌心,在體溫下融成水珠,竟泛著淡淡的檀香味。

"原來如此!"她輕笑。這雪籽必是從竹屋方向的背陰處帶來,沾染了祭奠用的檀香。

紅衣倏忽掠過林間,驚起幾只寒鴉,而鴉群飛散的方向,正是——

竹屋。

蕭明昭輕功飛掠,最終在距離竹屋幾丈外的空地落下。

她屏息凝神,環顧四周——竹林幽深,看似靜謐,卻隱隱透著殺機。

她腳步輕移,小心翼翼超前邁步,剛踏出一步,腳下地面微微一沈——“嗖嗖嗖!”數十支削尖的竹箭從兩側竹林疾射而來!

與此同時,思光閣內,沈硯之猛然驚醒,寢殿內窗沿竹扣一動——有人觸碰了竹林禁制的機關!

蕭明昭身形如燕,旋身閃避,紅裙翻飛間,竹箭盡數釘入她身後的樹幹。

未及喘息,地面突然塌陷,尖銳的竹刺從坑底猛然刺出!她足尖一點,淩空翻躍,險險擦過竹刺尖端,落地時袖口仍被劃破一道口子。

就在她以為安全時,頭頂竹梢突然彈射下數道暗索,如毒蛇般纏向她的四肢!

她揮鞭格擋,卻仍被一道飛索擦傷腳踝,鮮血瞬間染紅繡鞋。

劇痛之下,她踉蹌跌倒,而下一瞬——竹梢間寒光閃爍,數枚淬毒的竹鏢已朝她心口襲來!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黑影如疾風掠至,劍光如雪,瞬間斬斷所有暗索!

竹鏢“叮叮叮”被盡數擊落,而那人背對著她,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長劍仍泛著冷冽寒光。

蕭明昭捂著腳踝,擡頭望去——

“墨公子。”

面具下的眸光掃過她被劃破的袖口和滲血的腳踝,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不要命了?”

她低頭揉了揉手腕,沈默不語。

“為何來這裏?”他又問,語氣裏壓著怒意。

“來找答案。”她擡眸,直視他的眼睛,盡管隔著面具,她仍能感受到他目光裏的波動。

說完,她試著邁步,可腳踝一疼,身形一晃——

他幾乎是瞬間伸手扶住了她。

她的指尖不經意劃過他的手背,觸感冰冷得不似活人。

她皺眉:“你的手……好涼?”

他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一般。

沈默片刻,他低頭看了眼她染血的腳踝,忽然轉身,半蹲下來,聲音低啞:“上來。”

蕭明昭怔了怔,望著他寬闊的背脊,終是慢慢伏了上去。

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依舊冷得像雪,可她卻莫名覺得安心。

天色漸亮,薄霧散開,晨曦透過竹葉斑駁地灑在兩人身上。

蕭明昭趴在他背上,臉頰幾乎貼著他的後頸。

他的氣息清冽如雪松,身形輪廓、後頸的弧度,甚至是發絲間若隱若現的那顆小痣——都與記憶中的沈硯之毫無二致。

“以後別來這了。”他聲音低沈,“沒有你要的答案。”

她沒有回答,反而輕聲說:“你的背……好熟悉。”

“以前在東陵太學府的時候,每逢雨天,地上總是濕漉漉的。”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肩頭的衣料,“我就纏著我的太傅,非要他背我去學堂……”

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呼吸都滯了滯。

“聽起來…那位太傅,是一位不錯的人。”他的聲音有點顫。

“自然,他是這天底下,最好的人。”蕭明昭脫口而出。

“…那位太傅,”他嗓音沙啞,竭力維持平靜,“後來如何了?”

她沈默片刻,忽然收緊了環住他脖頸的手臂,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被我弄丟了。”

一滴溫熱突然落在他後頸,燙得他心臟生疼。

“我找不到他了……”

她的聲音哽咽,眼淚無聲地浸透了他的衣領。

“天下那麽大……我哪裏都找遍了……”她攥緊他的衣襟,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浮木,“可他就是不回來……”

“我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告訴他……”她哭得渾身發抖,“他怎麽……怎麽能就這樣不見了……”

他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面具下,他的眼眶通紅,喉結滾動數次,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沖破胸腔的酸澀。

“既然找不到,就該放下。”他聲音低沈,像是在說服她,又像是在告誡自己,“執念太深,傷己傷人。”

“放下?”她忽然笑了,眼淚卻仍在往下掉,“若真能放下,我又何必來這鳳鳴谷?”

沈默片刻,她輕聲問:“墨公子叫什麽名字?”

“墨。”

“沒有姓?”

“姓氏不過代號。”

“為何叫‘墨’?”

他腳步未停,聲音卻微微發緊:“你可知‘墨’字拆開是什麽?”

她一怔。

“是‘黑與土’。”他嗓音沙啞,“埋過血,浸過淚,早就……不是原來的顏色了。”

蕭明昭倏然擡眸,眼中似有雪亮劍光:

“硯臺研墨,本就是黑土覆雪、清水滌塵的過程。”她指尖輕輕劃過他的後頸,“墨色再深,只要硯心仍是那方青石,便永遠承得住最清冽的泉水。”

他心臟狠狠一震,像是被什麽擊中,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青石為硯,墨色如淵,可她的聲音卻像一捧清水,驟然蕩開他心底沈積的血與淚。

他沈默著,將她往上托了托,繼續往前走。

竹林盡頭,晨光傾瀉而下,照亮前路。

而她伏在他背上,聽著他驟然加快的心跳,唇角微微彎起——

或許,他還在,她的硯臺,從未真正碎裂。

他背著她一步步走出竹林,而她指尖悄悄攥緊了他肩頭的衣料,像抓住了某個不敢確認的夢。

……

蕭明昭午睡醒來時,發現手腳的傷口已被細致包紮,繃帶系結的方式讓她恍惚,以前她受小傷,沈硯之親自為她包紮慣用的打結方法。

她起身離開屋子,到谷中四處逛悠透氣,不知不覺踱步至思光閣前。

侍衛抱拳道:"墨公子巳時便出門了。"

轉身欲走時,忽覺異樣。仰頭望去,"思光閣"的鎏金匾額嶄新得刺眼,與周遭古舊的青玉廊柱格格不入。

“此處原名不是思光閣麽?”她指尖撫過廊柱上被刻意掩蓋的舊匾痕跡。

侍衛低頭:“此處原是青玉殿,思光閣乃是墨公子入住後改的。"

思光閣……

想到什麽,她心臟突然漏跳一拍。

東陵時,某一年的乞巧節,沈硯之捧著一盞琉璃燈,對她說,昭昭如陽,明光不息。

“墨公子,可有說他去哪兒?”她問了一句。

侍衛搖頭。

她失落離開,剛回醉墨閣,侍女匆匆呈上拓跋怡的密信。

信中提及第七礦坑的地圖藏於京城倚夢閣雲娘子手中,字跡潦草處還沾著血漬。

“勞煩幫我備馬!”她霍然起身。

馬廄裏,她正欲牽匹黑駒,餘光卻瞥見角落——熟悉的白玉鞍轡懸在暗處,鬃刷上還纏著幾根銀白馬毛。

靈霄?它的器具竟在此處?

她攥緊韁繩翻身上馬,離谷時最後回望——思光閣的窗欞倒映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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