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R-26 愛人(修) “我仍然做著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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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R-26 愛人(修) “我仍然做著與……

這天晚飯後, 喻氤三人坐在天臺上吹風。

太陽從遠處高樓的夾縫中沈下去,老舊城區多的是雜亂的電線和雨水刷褪色的房屋,在灰藍色的天幕下裸露出時代交替的傷痕。

孟豎靠著天臺圍欄抽煙, 身上是樸素的水洗棉黑T, 看著像城市裏隨處可見的中老年男人,煙絲順著他被熏黃的手指繚繞, 他瞧一眼不自覺嘆氣的喻氤,“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你只需要去和你現在那個劇組調時間,剩下的你不用管。”

喻氤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他的獨斷, 事實卻是孟豎每次都能做出更加令人頭疼的決定。

她無奈:“您就不考慮後果嗎?您已經三年沒出新作了,再禁拍五年,您打算等到六十多了再繼續耕耘、挑燈夜戰?那時您身體熬得住嗎?”

聞勉緩緩開口:“別著急。”

“《鐵銹》報名的時候, 審核表也交上去了,沒有意外的話, 同步進行,應該能在戛納入圍名單公布前批下來,只要首映版本帶著龍標,就不會有處罰。”

喻氤反駁他:“那也太冒險了,你們這是在賭能一次過審,若是過不了呢?時間卡的這麽緊,來得及改嗎?”

她不理解聞勉怎麽會和孟豎一起胡鬧, “退一萬步, 就算過了,總局的審核是傻子嗎?等主競賽的名單一公布,鋪天蓋地的宣傳稿,他們會猜不到我們在鉆空子打時間差?得罪總局對我們沒有好處。”

“那又如何?”孟豎哼了一聲, “我還需要討好他們?”

喻氤氣結,還想再說什麽,聞勉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對她輕輕搖頭,孟豎已經做好了決定,況且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再來討論對錯為時已晚,不如祈禱事情能夠順利進行。

喻氤咽下悶氣,道:“不用請假,杜布瓦兄弟本來也有電影節的行程,六月份劇組沒安排拍攝。”

孟豎點頭,“那挺好。”

聞勉看向孟豎,“你準備帶李金銀一起去嗎?”

他這一問喻氤也打起精神,《鐵銹》既然是為了李金銀和婁澤拍的,想必首映日李金銀會到場吧。

沒想到孟豎卻吸了一口煙,吐出三個字:“她不去。”

聞勉好像猜到答案,一點也不驚訝,“她的肝硬化已有腹水跡象,確實不適合長途跋涉。”

“等國內上映,再帶她去家附近的影院看吧,”孟豎搓著手裏的煙嘴,看著對面沒幾家亮著燈的老職工宿舍,“實在不行找人從北京運一套放映設備,我親自帶源文件放給她看,我再琢磨琢磨吧。”

“她真的……”喻氤猶豫地插嘴,“只有不到半年的時間了?”

不是她懷疑,而是李金銀雖然看著有些虛弱,但人精神頭不錯,尤其那雙眼睛清明睿智,和那些病痛纏身雙眼混沌的人大不一樣,很難想象她如兩人所說,走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說話間天色愈暗,天臺一側懸著晾衣繩,上面掛的幾塊白布像幾張怪物的大口。

孟豎擡下巴示意喻氤去看,“看到那些布了嗎?李金銀家蓋家具的,就在昨天她還住在醫院,特意為了見你回的家,說是第一次見面在醫院不合適。”

喻氤訝異,再看那幾張白布時心情就覆雜了起來。

中午她對李金銀大放厥詞,說了一堆她們不一樣的話,其實挺沒禮貌的,多少有將拍攝時的痛苦遷怒到李金銀身上,然而李金銀這個人與她萍水相逢,從沒有傷害過她,她也沒有資格評判李金銀的善惡。

喻氤很愧疚,打定主意走的時候要和李金銀道歉。

孟豎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聞勉身上,最後吸了一口煙,扔到腳邊踩滅,“人我也帶你們見了,你們倆的事就你們自己解決吧,我先下去了,李金銀身邊不能沒人看著。”

他走之後,天臺一下子變得非常安靜,很奇怪,明明只是少了一個人,氣氛完全不同。

從半人高的圍欄望出去,小區外的商鋪們亮起燈,一路沿著主幹道向遠方延伸,夜色塗抹去臟亂,反倒讓這被城市遺忘的一隅熱鬧起來。

可惜近處的小區仍是一片漆黑,天臺上只有鐵門屋檐下有一顆鎢絲燈泡,孟豎下去時將它按亮了,通了電的鎢絲發出嗡嗡的細微雜音。

“你——”

“你——”

兩道聲音突兀重合。

聞勉看向喻氤,喻氤托手,做了個你先的手勢。

聞勉卻合上了嘴,好像有些挫敗地笑了笑,“到了這個關頭,我還真不知道該從哪開始。”

喻氤也笑:“我也有點。”

舊事重提,對他們倆來說,都不是易事。

當年她錄完旅綜回國沒多久,孟豎的工作室就發生了一場火災,不僅丟失了當時制作到一半的文件,還造成一部分素材損毀,不得不取消在來年柏林電影節首映的計劃,重頭剪起。

她得知這件事,特意上門慰問,孟豎還算鎮定,同時向她道歉,坦白了一件事。

那時電影剛開機,在省城拍攝流失了路透,網絡上唱衰她質疑她的聲音層出不窮,都並非偶然,而是孟豎故意。

他在開拍前,到電影學院找過喻氤曾經的老師,得知她在校期間更擅長體驗式演繹,於是有意將頭幾天的戲選在人流量多的省城,放任路透洩露,又在後來的拍攝中向她施壓,逼她向內求索,盡快成為“李金銀”。

而這一切,聞勉全都知曉,甚至推波助瀾。

喻氤到現在都記得孟豎那天說的話。

——“我沒想到你後期沈浸在婁澤的結局,怎麽都演不好戀愛的戲份,只能向聞勉求助。”

——“聞勉之所以是天生演員,因為他演戲不靠感受,而是本能的觀察和模仿,他是我見過唯一一個在生活裏演戲也毫不費力的人。”

——“喻氤,我告訴過你,戲演完,一切就都結束了,你要分清哪些是戲,哪些是現實。”

她多想把孟豎的話當成謊言,可提議她體驗派演戲的是聞勉,親口說自己從不入戲的也是聞勉。

甚至聞勉和她在一起的那天,剛剛好是她調整不了狀態讓拍攝陷入僵局的時候。

一切的一切,發生的太過巧合,巧的讓人頭皮發麻。

喻氤跌跌撞撞地回到聞勉家,把孟豎的話當成玩笑說給聞勉聽,希望聞勉能反駁她,明知道孟豎反對他們在一起居然還相信他的鬼話。

然而聞勉默認了。

無論喻氤問什麽,怎樣歇斯底裏,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抱歉。”

那天喻氤只覺得整個娛樂圈全都是倀鬼,她以為孟豎和聞勉這樣的頂尖電影人會不一樣,殊不知他們才是真的吃人不吐骨頭。

“果然是戲大於天,你們是藝術家,為了戲連色相都能犧牲,我自愧不如,這個圈子我不呆也罷。”

她就要離開他家,聞勉發現她是自己開車,趕在車庫前將她攔住,到最後一刻,都一而貫之地保持了他的紳士風度。

他說:“別在氣頭上開車,你留下,我離開。”

喻氤流著淚咒罵:“我一秒鐘都不想呆在你家,只要想到曾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氣我就惡心,聞勉,別再演戲了!我請你從今往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不然我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別逼我恨你。”

她一腳踩下油門,邊哭邊開回家,把聞勉留在她那的東西一股腦全燒了,拆了電話卡,把自己鎖在家三天三夜,醒來就哭,哭累了就睡,《鐵銹》的劇本也被她從書架上塞到了某個箱底。

那段時間她已和公司解約,沒有工作,秋秋被她放了假,回家探親不在北京,沒人發現她的異常,以至於秋秋一直以為是後來聞勉闖歐,聚少離多,兩人才和平分手的。

他從此再沒在喻氤面前出現過,走的幹幹凈凈。

後來聞瀝帶著《撿到貓》三顧茅廬,她曾恍惚在片場看到過和他相像的身影,追出去後甚至草木皆兵地指著某輛眼生的車子問那是誰的車,得到的答案是組裏某個指導的私車。

喻氤都覺得自己可笑,聞勉是誰,他哪裏會開幾十萬的車子。

她就是這樣,一邊嘴上說著各不相幹最好的漂亮話,一邊在暗地恨聞勉的灑脫。

喻氤長長吸了一口氣,開口:“你是從什麽時候知道《鐵銹》不是虛構的?”

“一開始。”

“我猜也是。”喻氤點頭。

他原本已經宣布兩年內不會接戲,為了《鐵銹》還推後了大量的工作,多半是孟豎一早就以實相告,希望他來演婁澤。

“聞勉,我只問你一句,”喻氤轉頭盯著他的眼睛,“你當初到底為什麽和我在一起?”

也許他是一早見過李金銀,對李金銀的過去抱有懷疑和戒備,不希望喻氤入戲太深,成為另一個“李金銀”。

不管是不是,喻氤都可以不在乎,她只在乎分手時聞勉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只在乎他到底是不是為了戲才跟她在一起。

鎢絲燈泡帶來的小小光源遠不足以照清整片天臺,喻氤需要更加努力地分辨他的神情,想來聞勉也是如此。他伸手碰了碰喻氤的眼角,輕聲說:“為什麽和你在一起?因為我管不住我的心。”

他或許是孟豎的幫兇,可他不會為了人情,和一個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聞勉擡頭看天,只有坐在黑暗裏,才能看清夜空裏的星星。

“喻氤,我拍過很多戲,演過很多角色,在人前人後扮演‘聞勉’,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我能做回自己。”

“和你一起拍戲的那個夏天,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個夏天,我的理智告訴我要和你保持什麽樣的距離,可我的心它不答應。”

“孟豎曾經問我,我對你到底是什麽感情。那時我答不出來,我想應該是喜歡,可其實不是。”

“喜歡只會讓一個人快樂,只有愛,會讓人感到快樂的同時也感到痛苦。因為愛一個人,是與本能背道而馳,向著另一個人生長的過程,當那些淺薄的快樂消失,我的根莖已與你纏繞一體。可惜的是,你離開之後,我才一一想通。”

“喻氤,不管你相不相信,時至今日,我仍然做著與你有關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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