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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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實（6）
校長看著書桌上的聯名信，無比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那天在校門口發生的重大事件很快就傳得人盡皆知。當天晚上，這件事就上了市電視臺的晚間新聞，記者將起因、經過、結果都寫得明明白白，便是三歲小孩都能無障礙看懂。此後省電視臺也專題報道了此事，甚至還請了專家做評論，他們一個普通地級市的高中徹底出了次名。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校長對此表示非常鬧心。
而且他甚至沒有鬧心的時間，因為他需要請專業人士對圍觀到李招娣割腕自殺這一場景的學生們進行心裏評估，並且對受到影響的同學進行心理疏導。
但是事情還沒完，其他年級的學生們聽說這件事的全部經過後也對李大勇等人表示了極大的憤怒，並且決定聲援李秋實，於是便有了這張聯名信。
市一中高二高三理科年級前五十和文科年級前二十的女同學全部參與，高三文科班常年第一的學霸把名字簽在最前面，宣布只要學校勸退李招娣，這些學生將轉學至本省內的其他高中。
聯名信一式兩份，一份送到校長室，一份貼到學校公告牌上，其他想聲援李招娣的同學也可以在上面簽名。不過貼出來三天，名字就簽滿了。
校長肝很疼。都鬧到這個地步了，他怎麽可能還敢勸退李招娣啊？一旦勸退了，他不就和李大勇那些人一樣了？他現在只盼著李招娣早點康覆返校，這些學生每走一個都會對學校未來兩屆高考造成一分損失。
在校長的不懈祈禱下，李秋實終於醒了。
李秋實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帶著細紋的天花板。消毒水味灌進鼻腔，提醒著她還活著的事實。她偏頭看向左手，手腕上打著厚厚的繃帶，傷處還能傳來隱痛。
“啊，你醒了。”正有一個護士剛為她拔完針，正在收拾針管藥瓶，看到她醒了後立刻通知了醫生。
醫生通知警察後很快就過來了，李秋實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數落。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救不回來了，爸媽再不是東西也不能用這種方法來反抗啊，最後受到傷害的不還是你自己嗎？”
李秋實低頭，虛心接受批評，雖然改不改另說。
“我住院期間花了多少錢啊？”她最擔心的還是手頭的錢不夠醫藥費的問題。
“命都差點沒了你還先想著錢？”醫生無奈，“你放心，錢從那十萬塊裏出的，不用你交，你就好好養傷，爭取盡快出院。”
很快當天出警的警察也到了病房，向她說明了現在的情況，李秋實這才知道，她已經昏迷了五天。
“你們學校同學集體向校長施壓，校長不會讓你退學了，”警察顯然很清楚李秋實最關心什麽，先說了這個好消息，“當天參加鬧事的警察已經被開除公職，其他來鬧事的人也都在看守所裏拘留著。”
李秋實乖巧地點頭，看向警察，眼裏滿含恐懼。
“如果他們出來之後再找我麻煩怎麽辦？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被拘留了，但是出來之後也一直在找我麻煩啊。”
她聲音顫抖，本就因為失血過多身體虛弱而虛弱的聲音滿含委屈，讓警察心疼不已。
“警察姐姐，我記得刑法上有一個罪名是尋釁滋事罪，他們的行為夠不夠得上啊？”
女警察伸出來的要摸李秋實頭的手停滯在了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睛，疑惑地問：“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我爸他們是否夠得上尋釁滋事罪的罪名？”
確定了，這個女孩子確實以虛弱委屈的語氣說出了很具有攻擊性的話語。盡管出乎意料，警察對李秋實的問題還是做出了解答。
“理論上是有可能，但是如果你父母真的坐牢的話，你以後如果想要進入公檢法系統，就要受到影響了。”
“是啊，真煩啊，”李秋實喃喃，“我怎麽就碰上了這樣的家人呢。”
看著她憂傷的樣子，警察還是沒忍住，摸了摸她的頭。
“你放心，那家人家已經放棄強迫你結婚了，因為這件事鬧得太大，他們也沒敢把那十萬塊錢都要回去，你的醫藥費就是從這裏出的。你父親在這次之後也不敢再把你怎麽樣了，就是要和你斷絕關系。”
“那就斷吧，我也不想有這樣的親人。”李秋實顯然對此求之不得。
二人沈默了一會兒，就在警察打算離開時，李秋實突然說：“警察姐姐，我還是決定報案。我可以選擇不從事一些職業，但是我希望這些傷害我的人能付出應有的代價。姐姐你不會阻止我的吧？”
“你放心，我不會阻止你，”女警察鄭重地承諾，“我不是受害者，我不該也不能代替你原諒他們。”
李秋實醒過來的消息很快傳到學校，在學生們上晚自習的時候，班主任帶著教材教輔過來了。
她拿出了一把錄音筆，而後是一摞打印整理好的筆記，還有一疊卷子。
“錄音筆裏是你沒來學校這些天老師們講的課，這些筆記是班裏同學記好覆印的課堂筆記，卷子是這些天留的作業，一半是作業一半是答案，你做完了對一下，看不懂的標出來問老師。”
醫生正好進來做檢查，看到了這一幕。
“這位老師，病人還在住院呢，您能別這麽著急嗎？”
“大夫，沒事，反正我躺在床上閑著也是閑著，把落的課補上挺好的，”李秋實揮了揮纏著繃帶的手，“我還打算參加下一場月考呢，功課不能落下！”
醫生無語，給她換完藥後叮囑：“你現在身體還沒恢覆，想要按時出院的話就要註意休息，累了就停下。”
李秋實乖巧點頭。
“大夫您放心，我會註意分寸的。”
醫生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而後離開。
天色已晚，班主任又交代了幾句後也決定離開。臨走前，她對李秋實說：“你不是招娣，你就是你自己。”
班主任離開後，李秋實打開一支錄音筆，開始聽課。直到晚上十點，她才停止學習，熄燈睡覺。
警察再來到病房時，就看到了李秋實右手掛吊瓶，左手拿錄音筆的一幕。
“你們這些好學生，真是學起來就不要命啊。”她把水果放在床邊，坐在椅子上翻看試卷，看著看著皺著眉頭把試卷放了回去。
“完啦，全都看不懂啦，都還給老師了。我今天過來就是來告訴你一聲，李大勇和張明星已經被立案了，這兩天說不準會有人來找你，你註意點。”
“好的，我明白了，”李秋實點點頭，“謝謝姐姐。”
正如警察所料，李秋實出院前夕，李母真的帶著李光宗找到了她的病房。
彼時周姐也在，看到他們就氣不打一處來。
“呦，你們是誰啊？小招娣在這裏躺了這麽些天也沒見你們來過，你們是不是找錯病房了？”
周姐說得沒錯。在李秋實住院期間，班主任和各科老師、警察和周姐都過來看望她好幾次，就連初中班主任都在周末抽出時間來了一趟，只有她的家人一次沒來。
“李招娣，你就非要坑死我們是吧？”李光宗沒有理會周姐的諷刺，怒氣沖沖地向李秋實大吼，“快讓警察把我爸放出來！”
“呦，這是在幹嘛呀？是警察抓的你爸你來找招娣幹嘛呀？”周姐說著走到門口，對著走廊大喊，“有人嗎？你們怎麽把鬧事的給放進來了？”
值班的護士聞聲趕來。
“這兩個人跑到病房裏鬧事，影響病人休息，你們怎麽什麽人都放進來啊？”周姐指著李母和李光宗。
“不好意思，我看他們說是病人家屬才告訴他們病房號的。”護士道歉後就要請二人離開。
見狀，李母竟跪到了地上，撲通一聲響徹整個病房。
“招娣，媽求你了，你就跟警察說說，讓她們把你爸放了吧。家裏已經沒了十萬塊了，再把你爸抓進去我們娘倆兒真的沒辦法過下了。你就行行好，放過你爸吧，那也是你爸啊！”她邊說邊痛哭流涕。
“他進去了，少個天天打你的人，難道不好嗎？”在李秋實的記憶中，從小到大母親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帶著傷的。小時候只有母親挨打，長大一些後她也時不時挨打。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點受傷痕跡都沒有母親。
李母楞了楞，之後才回應：“哪有結婚之後不挨打的，不都是這麽過來的？你快讓他們把你爸放出來，沒有你爸我們真的過不下去的。”
李秋實恍惚間只覺得自己又看到了曾經那個在她被暴打後勸她忍下去的母親。她當時也是這麽說的，“哪有女人不挨打呢？”
可是，在她逃出去之後，她再也沒有挨過打。
“我做不到。要不要起訴，要判多少年都是司法機關要做的事情，跟我沒有關系。你也有手有腳能幹活，怎麽會離了別人就活不下去呢？出去找個工作，怎麽都能生活的，而且會比現在這種天天挨打的日子好得多。護士姐姐，讓他們離開吧。”
值班護士和接到通知趕過來的保安將兩人送走，周姐也很有眼色地離開。無視了李母的埋怨和李光宗的怒罵，李秋實打開錄音筆繼續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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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看著書桌上的聯名信，無比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那天在校門口發生的重大事件很快就傳得人盡皆知。當天晚上，這件事就上了市電視臺的晚間新聞，記者將起因、經過、結果都寫得明明白白，便是三歲小孩都能無障礙看懂。此後省電視臺也專題報道了此事，甚至還請了專家做評論，他們一個普通地級市的高中徹底出了次名。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校長對此表示非常鬧心。
而且他甚至沒有鬧心的時間，因為他需要請專業人士對圍觀到李招娣割腕自殺這一場景的學生們進行心裏評估，並且對受到影響的同學進行心理疏導。
但是事情還沒完，其他年級的學生們聽說這件事的全部經過後也對李大勇等人表示了極大的憤怒，並且決定聲援李秋實，於是便有了這張聯名信。
市一中高二高三理科年級前五十和文科年級前二十的女同學全部參與，高三文科班常年第一的學霸把名字簽在最前面，宣布只要學校勸退李招娣，這些學生將轉學至本省內的其他高中。
聯名信一式兩份，一份送到校長室，一份貼到學校公告牌上，其他想聲援李招娣的同學也可以在上面簽名。不過貼出來三天，名字就簽滿了。
校長肝很疼。都鬧到這個地步了，他怎麽可能還敢勸退李招娣啊？一旦勸退了，他不就和李大勇那些人一樣了？他現在只盼著李招娣早點康覆返校，這些學生每走一個都會對學校未來兩屆高考造成一分損失。
在校長的不懈祈禱下，李秋實終於醒了。
李秋實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帶著細紋的天花板。消毒水味灌進鼻腔，提醒著她還活著的事實。她偏頭看向左手，手腕上打著厚厚的繃帶，傷處還能傳來隱痛。
“啊，你醒了。”正有一個護士剛為她拔完針，正在收拾針管藥瓶，看到她醒了後立刻通知了醫生。
醫生通知警察後很快就過來了，李秋實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數落。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救不回來了，爸媽再不是東西也不能用這種方法來反抗啊，最後受到傷害的不還是你自己嗎？”
李秋實低頭，虛心接受批評，雖然改不改另說。
“我住院期間花了多少錢啊？”她最擔心的還是手頭的錢不夠醫藥費的問題。
“命都差點沒了你還先想著錢？”醫生無奈，“你放心，錢從那十萬塊裏出的，不用你交，你就好好養傷，爭取盡快出院。”
很快當天出警的警察也到了病房，向她說明了現在的情況，李秋實這才知道，她已經昏迷了五天。
“你們學校同學集體向校長施壓，校長不會讓你退學了，”警察顯然很清楚李秋實最關心什麽，先說了這個好消息，“當天參加鬧事的警察已經被開除公職，其他來鬧事的人也都在看守所裏拘留著。”
李秋實乖巧地點頭，看向警察，眼裏滿含恐懼。
“如果他們出來之後再找我麻煩怎麽辦？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被拘留了，但是出來之後也一直在找我麻煩啊。”
她聲音顫抖，本就因為失血過多身體虛弱而虛弱的聲音滿含委屈，讓警察心疼不已。
“警察姐姐，我記得刑法上有一個罪名是尋釁滋事罪，他們的行為夠不夠得上啊？”
女警察伸出來的要摸李秋實頭的手停滯在了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睛，疑惑地問：“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我爸他們是否夠得上尋釁滋事罪的罪名？”
確定了，這個女孩子確實以虛弱委屈的語氣說出了很具有攻擊性的話語。盡管出乎意料，警察對李秋實的問題還是做出了解答。
“理論上是有可能，但是如果你父母真的坐牢的話，你以後如果想要進入公檢法系統，就要受到影響了。”
“是啊，真煩啊，”李秋實喃喃，“我怎麽就碰上了這樣的家人呢。”
看著她憂傷的樣子，警察還是沒忍住，摸了摸她的頭。
“你放心，那家人家已經放棄強迫你結婚了，因為這件事鬧得太大，他們也沒敢把那十萬塊錢都要回去，你的醫藥費就是從這裏出的。你父親在這次之後也不敢再把你怎麽樣了，就是要和你斷絕關系。”
“那就斷吧，我也不想有這樣的親人。”李秋實顯然對此求之不得。
二人沈默了一會兒，就在警察打算離開時，李秋實突然說：“警察姐姐，我還是決定報案。我可以選擇不從事一些職業，但是我希望這些傷害我的人能付出應有的代價。姐姐你不會阻止我的吧？”
“你放心，我不會阻止你，”女警察鄭重地承諾，“我不是受害者，我不該也不能代替你原諒他們。”
李秋實醒過來的消息很快傳到學校，在學生們上晚自習的時候，班主任帶著教材教輔過來了。
她拿出了一把錄音筆，而後是一摞打印整理好的筆記，還有一疊卷子。
“錄音筆裏是你沒來學校這些天老師們講的課，這些筆記是班裏同學記好覆印的課堂筆記，卷子是這些天留的作業，一半是作業一半是答案，你做完了對一下，看不懂的標出來問老師。”
醫生正好進來做檢查，看到了這一幕。
“這位老師，病人還在住院呢，您能別這麽著急嗎？”
“大夫，沒事，反正我躺在床上閑著也是閑著，把落的課補上挺好的，”李秋實揮了揮纏著繃帶的手，“我還打算參加下一場月考呢，功課不能落下！”
醫生無語，給她換完藥後叮囑：“你現在身體還沒恢覆，想要按時出院的話就要註意休息，累了就停下。”
李秋實乖巧點頭。
“大夫您放心，我會註意分寸的。”
醫生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而後離開。
天色已晚，班主任又交代了幾句後也決定離開。臨走前，她對李秋實說：“你不是招娣，你就是你自己。”
班主任離開後，李秋實打開一支錄音筆，開始聽課。直到晚上十點，她才停止學習，熄燈睡覺。
警察再來到病房時，就看到了李秋實右手掛吊瓶，左手拿錄音筆的一幕。
“你們這些好學生，真是學起來就不要命啊。”她把水果放在床邊，坐在椅子上翻看試卷，看著看著皺著眉頭把試卷放了回去。
“完啦，全都看不懂啦，都還給老師了。我今天過來就是來告訴你一聲，李大勇和張明星已經被立案了，這兩天說不準會有人來找你，你註意點。”
“好的，我明白了，”李秋實點點頭，“謝謝姐姐。”
正如警察所料，李秋實出院前夕，李母真的帶著李光宗找到了她的病房。
彼時周姐也在，看到他們就氣不打一處來。
“呦，你們是誰啊？小招娣在這裏躺了這麽些天也沒見你們來過，你們是不是找錯病房了？”
周姐說得沒錯。在李秋實住院期間，班主任和各科老師、警察和周姐都過來看望她好幾次，就連初中班主任都在周末抽出時間來了一趟，只有她的家人一次沒來。
“李招娣，你就非要坑死我們是吧？”李光宗沒有理會周姐的諷刺，怒氣沖沖地向李秋實大吼，“快讓警察把我爸放出來！”
“呦，這是在幹嘛呀？是警察抓的你爸你來找招娣幹嘛呀？”周姐說著走到門口，對著走廊大喊，“有人嗎？你們怎麽把鬧事的給放進來了？”
值班的護士聞聲趕來。
“這兩個人跑到病房裏鬧事，影響病人休息，你們怎麽什麽人都放進來啊？”周姐指著李母和李光宗。
“不好意思，我看他們說是病人家屬才告訴他們病房號的。”護士道歉後就要請二人離開。
見狀，李母竟跪到了地上，撲通一聲響徹整個病房。
“招娣，媽求你了，你就跟警察說說，讓她們把你爸放了吧。家裏已經沒了十萬塊了，再把你爸抓進去我們娘倆兒真的沒辦法過下了。你就行行好，放過你爸吧，那也是你爸啊！”她邊說邊痛哭流涕。
“他進去了，少個天天打你的人，難道不好嗎？”在李秋實的記憶中，從小到大母親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帶著傷的。小時候只有母親挨打，長大一些後她也時不時挨打。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點受傷痕跡都沒有母親。
李母楞了楞，之後才回應：“哪有結婚之後不挨打的，不都是這麽過來的？你快讓他們把你爸放出來，沒有你爸我們真的過不下去的。”
李秋實恍惚間只覺得自己又看到了曾經那個在她被暴打後勸她忍下去的母親。她當時也是這麽說的，“哪有女人不挨打呢？”
可是，在她逃出去之後，她再也沒有挨過打。
“我做不到。要不要起訴，要判多少年都是司法機關要做的事情，跟我沒有關系。你也有手有腳能幹活，怎麽會離了別人就活不下去呢？出去找個工作，怎麽都能生活的，而且會比現在這種天天挨打的日子好得多。護士姐姐，讓他們離開吧。”
值班護士和接到通知趕過來的保安將兩人送走，周姐也很有眼色地離開。無視了李母的埋怨和李光宗的怒罵，李秋實打開錄音筆繼續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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