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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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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後(9)

肅殺的寒風中,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老漢咬著牙滾過釘板,帶著滿身淋漓的鮮血,用滿是老繭和傷痕的手敲響了登聞鼓。

看著聽到鼓聲匆匆趕來的官員,老漢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

“求大人給草民做主啊!”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早朝上,大太監如往日一樣夾著尖細的嗓音高喝,一位監察禦史端著笏板,從官員列隊中走出。

“稟陛下,臣有本奏,”監察禦史向前躬身,“臣要彈劾首輔周瀚年,強占民田,縱奴行兇!”

滿朝嘩然。

周首輔向後遞出一個眼神,便有一官員出列上前,赫然是周家姻親吏部尚書。

“陛下容稟,首輔入朝數十載,兢兢業業,克己奉公,素為天下士人之楷模,斷不會行如此之事。臣懇請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滿朝文武,竟是呼啦啦跪了一片,仔細一看,文官跪了足足大半。

“朕竟不知,大梁朝堂已成了周家天下!”

明益鈞氣極反笑,直接拂袖而去,留下大太監慌慌張張地高喊退朝。

“豎子無恥!”周首輔回家後灌了一口茶,繼而破口大罵,“沒有我周家,你連皇帝都當不上!如今位置坐穩了,先逼死嫡母,又向朝臣下手!奴婢秧子就是奴婢秧子,端無道德,無恥之尤!”

當天下午,彈劾周首輔的監察禦史馬車橫梁突然斷裂,車內的禦史因此斷了腿,若有路過的錦衣衛搭救,怕是連命都要丟了。

傍晚,皇宮內,久未臨幸後宮的皇帝突然遣宮人召皇後入乾清宮。李秋實在宮人引領下走入乾清宮內,看到明益鈞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一片寂靜中,宮人悄悄退下,只留帝後二人。

“瑾瑜,你來啦。”明益鈞的聲音中帶著罕有的疲憊。

“陛下。”

“瑾瑜,你知道嗎,其實朕少時並不聰慧。那時宮中凡有聰慧的皇子,都早早夭折,活下來的孩子也都知道自己不能奪了先太子的風頭,不,更準確的說,是不能對先太子有絲毫的威脅。所以庸碌的人做庸人,明白些什麽的人也要裝成庸人。”

李秋實看著明益鈞,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在他似乎也沒指望李秋實回應他,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父皇還在時,宮中太後就是周家人,攜子登上太後之位,逼著皇祖父的發妻自盡。父皇的皇後也是周家人,害死後宮嬪妃,戕害宮中皇子。到了朕這一代,他們先是讓長女同先太子成婚,後來又送了淑妃進宮。”

“三代閣老,兩代首輔,今日朝堂之上,不過區區彈劾便有多半文臣力挺,朕竟不知這大梁究竟是姓明還是姓周了!”

李秋實盈盈下拜。

“陛下,妾身相信,縱有奸佞擾亂朝綱,陛下也定能撥亂反正。”

“是啊,朕是皇帝,”明益鈞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口,好像在把心中的憤懣都從嘴裏吐出來一般,“這天下姓明,從來都不姓周。”

當晚,明益鈞便命令錦衣衛將近年來收集的周家情報整理成冊上報。看著密報上記載的周家的所作所為,明益鈞氣到將鎮紙摔到了地上。

第二日晚,京城的錦衣衛近乎全員出動,開始挨個抄家。郎中府、侍郎府、翰林學士府,甚至連吏部尚書和右都禦史也沒能逃脫錦衣衛的魔爪。錦衣衛綁著一府又一府的官眷,連同官員本人一並扔進詔獄,輪番上刑後再去這些官員府上搜查贓物及往來證據。而搜出來的一切最終指向的都是當朝首輔周瀚年。

錦衣衛闖入周家時,周首輔已經穿戴好朝服,坐等他們到來。

“怎麽,明益鈞那小兒終於要對老夫出手了?”

然而周首輔的淡然改變不了他被抓的事實,在確鑿的證據之下,周家一家都進入了詔獄。

“娘娘,淑妃吵著要見娘娘,把承乾宮內的物件都快打砸幹凈了。”秋月將承乾宮內的動靜稟告李秋實。

“哦?怎麽回事?”

“好像是,淑妃知道周家的事了,”秋月咬咬牙,硬著頭皮回話,“是德妃和景嬪一同去跟她說的。”

李秋實忍俊不禁。往日周清婉總拿生兒生女之事挑釁她倆,招惹是非,又從不把話說得太狠,太後庇護之下還無法責罰,如今太後已逝,周家落難,這二位自然不會放過落井下石的大好機會。

“既然如此,本宮也該探望一下淑妃。”

承乾宮內一片狼藉,周清婉一身素白,消瘦了許多,早沒了當初的甜妹氣質,陰森地看著走進來的李秋實。

“淑妃不好好反思過錯,反而這麽鬧事,是打算再延長禁足期嗎?”

周清婉惡狠狠地看著李秋實。

“賤人,你和明益鈞都是賤人……”

“淑妃這是得了失心瘋了?來人,把她的嘴堵上。”

周清婉卻發狠般撞開來人,指著李秋實的鼻子喝罵。

“賤人,你們都是賤人,沒有我周家,你們能當上皇帝皇後?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你們和順嬪一樣都是下賤胚子。”

李秋實懶得再理她,轉身離開承乾宮。

“淑妃神智有些不正常,承乾宮宮人知而不報,看守不利,換一批老實能幹的宮人照顧好她。另外,德妃、景嬪妄議前朝之事,各罰俸一個月。”

詔獄內,周首輔也說了相似的話。

“白眼狼,沒有我周家,你明益鈞能坐上這個位置?”

明益鈞看著他,眼神晦暗不明。

“朕沒求你們讓朕坐上這個位置,是你們殺了朕的母親,然後硬把朕拉上這個位置。你們不過是為了權勢,想找一個不起眼的皇子當你們的傀儡罷了。”

“哈哈哈哈哈,確實,是老夫和姐姐眼拙,錯看了你這個狼崽子,老夫願賭服輸。不過你以為後族中只有周家會如此嗎?老夫會在地底下等著看你和鎮北侯府的結局!”

周首輔案審得很快,波及也很廣。錦衣衛在涉案大臣宅邸中發現大量奇珍、銀票,周首輔府上書房內竟還藏有金磚。各官員結黨營私、互通有無的信件也查出整整一摞。一番搜查,竟查出一個國庫和小半朝堂,還找到了當年老鎮北侯對戰韃靼時周首輔侵吞軍餉的證據,頓時朝野嘩然。很快,周首輔及其長子被判斬立決,其餘人男丁流放,女眷沒為官奴,戶部左侍郎、吏部右侍郎、吏部兩郎中、戶部一郎中以及禮部一郎中同樣被判斬立決,其家眷流放,吏部尚書、右都禦史被罷免官職並責令還鄉,周首輔弟弟一家流放,另有十數官員遭貶謫、外放。偌大的周家,煊赫了三代,就這麽呼啦啦大廈傾倒,只餘下一片斷壁殘垣。

宮中的周清婉也沒討到好。身為罪臣之女且數次不敬帝後,周清婉本應被打入冷宮,明益鈞念其生育二皇子,僅剝奪封號,降為美人,遷居承乾宮側殿,並將先前半年的禁足延長至一年,遷居後繼續先前的禁足,將二皇子送入皇子所並為其重擇乳母宮人。而後景嬪因入宮數年,言行端正且育有二公主被晉為妃位,是為景妃。

“妾領旨謝恩。”

景陽宮與承乾宮內,景妃與周美人雙雙領旨,只不過一個是欣喜若狂,一個則是滿心憤恨。

周首輔等人行刑那天,京城下起了大雪。一行人坐在囚車裏,百姓們圍聚在奔赴刑場的路上,朝著他們扔臭雞蛋、爛菜葉、石子等東西,直到他們被押到刑場。待監斬官誦讀聖旨,驗明正身,一聲令下,便是一片人頭落地。百姓一片歡呼,直喊皇上聖明,再在興奮中被小吏們驅散幹凈。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很快便將地上的血跡掩蓋幹凈,正如這些生前盛極一時的高官大員,死後很快銷聲匿跡,就像未曾存在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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