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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83 我看著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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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83 我看著喜悅

到底不是馬背上長大的, 他在馬上最多只能行進兩三個時辰,再多就是筋酥骨軟,雙腿都使不上勁。為了不耽誤行軍, 西北軍又對他十分照顧,為他找了輛簡單的馬車, 速度倒也不慢。

此次上下一心,潤安尤氏的剿滅行動順利得不得了, 回去的比預想的提早了兩日。潤安郡地處三州交界,沈清和喜歡這地方, 面向三州招收學生, 在這裏再辦上個新分院, 也是合適得很。

事情辦完了, 他坐在微微晃動的車廂裏, 才有心神想些別的事。他擡起手, 露出腕上一串猶帶水檀氣息的念珠——

紋路精致, 渾然天成, 但說實話,自問他本人與東西實在不搭。但這是皇帝陛下摘下的貼身之物, 說是能保平安,以示尊敬, 那也就隨身戴著。

沈清和將念珠從手腕摘下, 放在手心一顆顆撥弄。坊間傳聞,昭桓帝不喜神鬼之說, 惠文帝在位時建了多少宮觀廟宇, 他就拆了多少座。沈清和原先也信了這套說辭,直到見過蕭元政寬大袖下藏著這串佛珠,還有瓏璋臺的墻面上隱藏著的小佛龕……

耳聽為虛, 眼見為實。

嗯……皇帝的小秘密。

他將珠子收攏進手心,這樣晃晃悠悠的交通工具最容易叫人思緒亂飄。沈清和沒忍住,又想到了在含章殿的後室暖閣裏,覆在眼前的雙手,掌心炙熱的溫度,還有那意味不明的吐息……

他觸上自己的眉心,雍朝人就是再不拘小節,這也……

……到底怎麽個事兒啊?!

他開始往前頭捋,歷代皇帝中,扶持男妃也數見不鮮,理論上來說可能是司空見慣的,可當那些茶餘飯後供人閑談的野史趣聞,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什麽是天降雷殛,劈得人外焦裏嫩。

“清和!”窗帳被一只手掀開,遙光坐在他心愛的白馬上,矮身大咧咧往車廂裏看。

沈清和被嚇一跳,深吸口氣,好整以暇與他對視。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遙光拿起掛在腰間的物什——一枚玄色的長筒,用了一小塊牛皮包裹,裸露在外的部分反射著閃亮的光。“這玩意兒你怎麽想出來的,也太好使了!有了這東西,還要什麽斥候與瞭望軍,真可謂是‘千裏之眼’!什麽時候能叫你的學生弄個千裏耳出來?”

“是望遠鏡。”沈清和糾正,四大發明在戰場上能夠展現著關鍵性的用處。遙光從前一視同仁對所有書院都看不大上,但等這些裝備一配到軍上,可攻可守,可進可退,他是半個不好也說不出了。

“真把我當是神仙了,這東西一時半會兒可造不出來。”竊聽設備需要的科技可比望遠鏡高了不止一點半點,有生之年能不能摸到邊角也難說。

遙光身後的中年將領也引馬上前,咧著嘴角道:“別說這東西,就是我們將士的盔甲刀槍也不可同日而語!又輕又硬,又快又利,尋常的箭鏃破不了甲,其他的甲胄碰上我們的武器,就和紙片一樣脆!”

後頭有人應聲:“是啊是啊,剛到手那會兒,將士們睡覺都要抱著,沒見過這樣的好的東西啊!”

“下次有這樣的好東西,我們還要啊沈老師!”

西北軍一群大老粗,也愛跟著學生一起叫‘沈老師’,北地出生,又常年行軍在外,戍守邊疆,臉頰上難免會有長久浸潤風雪的紅絲,說話帶著西北當地豪邁的音色,嗓門又大又亮,敞亮的像天上高掛的紅太陽。

天下聞名的神兵利器都歸王侯將相所有,西北軍知道清北郡能鑄造武器後,一輩子粗莽難得愛俏,新一批軍備在爐時,這個要往刀上刻字,那個要往弓裏加上獨有的裝飾,明明是流水線產品,硬生生被搞成甲方的私人訂制。接到這些花裏胡哨的需求,不知道制造處流了多少血淚。

地方望族雖然也豢養府兵,有時還能撬動本地官兵作戰,但和強健高大的正規軍相比,這些地方兵要麽是酒囊飯袋,要麽站一起就和小雞崽似的,更別提西北軍還有清北書院軍事學院搗鼓出的陰招——一顆催淚煙球就能讓所過之處流淚噴涕,閉氣禁口,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絕對的暴力是能夠無往不利,但遠不是最終達成目的的手段。

雖然這些東西被造出來,但有時贏也是輸,沈清和擔心過分先進武器會破壞這個世界的平衡,還是說道:“刀劍用不到實處,就是廢鐵一堆,但用得過了火,後果會更可怕。”

將領聞言笑了,認真說:“沈老師,我們都是明白的。西北軍比任何人都希望天下太平,等哪一天小政用不到我們了那才好呢,這南邊又濕又潮,沒有奔馬的草場,也沒有大方的姑娘,我早就想回西北去。”他說著還彈了彈刀刃,一邊聽著清脆的鳴響,一邊陶醉地說:“等我死了,這把刀就要掛在我的墳頭上,人人路過時都會知道這裏埋著個了不得的人物。”

“呸呸呸,什麽死不死的,趙伯也不晦氣。”遙光沒要新武器,他扛著禦賜的槍,高束的發垂在腦後,和槍尖上的紅纓一起飄蕩。

後面跟著的士兵都在偷笑,像西北澄澈夜空中懸掛的明亮星子,沈清和暫掃在京都沾染了一身的糟心,忍不住也和他們一起笑。

“不過話說回來,也是好久好久沒見到小政了,手書從前倒是不少,可這些年寄來的文書還沒收到的詔令多。”

西北軍是昭桓帝潛邸時候就伴生的親衛,私下聊起那位時,幾位叔伯也不常常把尊號掛在嘴上,旁的人一聽就知道是關系親昵。

“小政如今是皇帝,皇帝知道不!日理萬機的,哪裏有這麽多閑話要和我們這些白頭翁講。”另一位將領插了句嘴,“小時候我還抱過他呢,從前也是小小一個奶娃娃,一轉眼也是當上皇帝了,嘿,真給咱爭氣!”

“京都是無聊了點,朝廷裏又是一窩的牛鬼蛇神,都拋了和我們一起回去才好……誒,現在沈老師不是也在京都,還能和小政做個伴,挺好,挺好了!”

沈清和窩在馬車裏,他自認身體算是強健,但這強健也得看和誰比,和戰場上廝殺出的西北軍,簡直是以卵擊石。

就不該逞騎了那匹馬。大腿內側微麻的疼痛叫人難以集中精神,於是他靠在車窗邊,一邊控制著不要牽動傷處,一邊聽著外頭叔叔伯伯熱火朝天的白話打發時間,聽到話題扯到自己身上,探出頭說:“陛下在朝中難道沒有故舊?”

“故舊?”將領撓了撓頭,“小政上位後將我們這些老臣都留在了蒼州,要是元禾還在……”他想了想,搖搖頭,所有的話都淹沒在一聲長嘆裏。

換做其他君主,這樣做有藏弓烹狗之嫌,但留在西北的舊臣沒有一人怨怪。他們在奪嫡風波中也只經歷了一個尾巴,知道以一人之力斡旋五姓,調撥天下會有怎樣的難處。他們在西北,糧草輜重不曾像往日那樣處處緊缺,每日只管自己擅長的事,是無比逍遙了。

“那——”沈清和聲音遲疑半刻,還是將話出了口:“姻親呢?”

中年將領們爽朗一笑,“哪裏來的姻親,我們倒想牽橋搭線,奈何小政不解風情,誰家的姑娘守著塊木頭也是遭罪,就是再急也不能往那涼水上添火啊,也就只能幹瞪眼了!”

木頭?

沈清和持保留態度。

“好歹是個皇帝啊,總不能打一輩子光棍吧!我們那兒像他這樣的年紀,都該有兩個娃娃了!對了沈老師,你是不是也早該到結親的年紀?你人生的俊,又風趣,肯定比小政招人喜歡,有沒有喜歡的,我們替你上門求親啊?再不成,要小政替你們賜個婚啊!”

他們對小沈的家中情況也略知一二,一邊罵著那禮部的沒眼光,一邊將他當親子侄照拂。

北方不講求什麽彎彎繞的門當戶對,兩家兒女相看上了就定個時間,痛快得很。南邊的規矩就要多,有時得兜兜轉轉半年才能將事給辦完。

遙光側眼看過來,“趙伯,你不能催我的婚不成,轉道催起清和來,他也才剛過冠禮,書院這麽多事要做,哪裏有心思兒女情長。”

沈清和笑著大聲抱怨:“我哪裏敢讓陛下賜婚,千裏之外拔營而動,我都險些被陛下蒙在鼓裏,各位叔叔伯伯們可要為我做主。”

將領瞪著一雙虎目:“哦?這是怎麽回事?”

還沒等沈清和說個所以然,遙光眼尖看到遠方地平線上看到了一縷金芒,日暮黃昏之下,赤底玄字的旌旗在烈烈風中飛舞,待命的士兵披著金色甲胄,雲龍紋樣肆意地伸著爪牙。

“是……蕭大哥!”遙光一下精神,一馬當先迎上前去,“陛下!”遙光跳下馬利落地一抱拳,“尤嚴二黨已盡數俘獲,也引得周邊氏族開始騷動,要一網打盡才好。”

蕭元政單手提著韁繩,向他點點頭,視線掃向後方的車隊。

蕭元政:“一路山高水遠,你們辛苦。”

“一點兒也不辛苦。”遙光難得靦腆。

兩邊軍衛很快匯合到一處,沈清和心裏有事,本來想鉆進車裏躲躲,但看到越來越接近的車隊,也知道躲是躲不過去,索性一掀車簾,朝蕭元政做了臣子的禮數。

蕭元政:“從京都途經這裏,有片紅杉林,甚是可觀。”

領頭的老將們互相看看,什麽紅杉林,咱們陛下喜歡紅杉了?

沈清和看著顯然是望過來的視線,“……”

蕭元政:“不上馬嗎。”

“他騎了一路馬,腿側疼得厲害,現在只能坐車。”遙光是好心替他解釋,反倒莫名被嗔了一眼,莫名其妙地摸摸鼻子。他也沒說錯啊,車都是爬上去的,可不就是腿疼得厲害?他不在的日子沈清和一定憊懶地厲害,得好好操練操練。

何至於這樣的嬌氣嘛。

蕭元政聞言沈默了一會兒,松了韁繩下馬,身後立刻有侍衛替他牽過馬,換了主人的骕骦不滿地甩了甩頭,還是耐著性子被牽住。

君王和身後人說了什麽,三兩步就站到了馬車之側。

“腿疼?”

軍眾之中,多少熟悉或不熟悉的視線,沈清和承認自己有被折煞到。但他還是抽出心神仔細想了想這個問題,遙光這個管不住嘴的誇大其詞替他說了話,搖頭算是欺君,點頭不正顯得他軟塌塌孱弱得很……?

車身一沈,一雙玄底嵌玉織金履踏了上來,君王並未戴甲,但身形足夠高大,本就簡陋的車駕瞬間更為逼仄,簾席下落嘩啦啦作響,搖晃的裂隙裏能瞥見沈清和的滿面驚異。

“繼續啟程吧。”

車內傳來昭桓帝平靜的嗓音。

人動車動。

今日出行,沈清和本來還穿了層夾襖,在車內坐著剛剛舒坦。但蕭元政一進來就不一樣了,他不僅生的高大,整個人的熱騰他也領教過多次,現在他反倒要怨怪紡織廠這批棉花夾襖生產得太過真材實料,熱得他要冒汗。

他收了收胳膊,勉力保持著二人間的社交距離,“陛下不騎馬嗎……?”

蕭元政露出一個明顯思索的神色:“馭馬疲乏,偶爾乘車也是好的。”

沈清和:“……”是這樣嗎?

窗邊被叩響,蕭元政接了侍從遞來的瓷瓶,“蒲英散,能治擦傷。”

沈清和:“……其實也沒這麽嚴重,不用上藥,我休息會兒就好。”

蕭元政不讚同地皺起眉:“不要輕看,一點傷口也可能侵染……”他看著黑發青年面色有異,猜測道:“沈卿是不願在這裏上藥?”

這……

這一下問到了點上。

沈清和實在不想就這個問題與蕭元政掰扯過多,劈手躲過那蒲英散揣進袖裏,“陛下好意我領了,臣不該諱疾忌醫,等回到京都就上藥,保準不會讓傷口侵染。”

“……嗯。”

蕭元政沒再說什麽,他今日穿的便服是醒目的靛藍,在行動間有層層波濤一樣的銹綠光澤,他伸手將膝上歪斜的玉牌聯珠組玉擺正時,沈清和註意到了繡娘傾註其上的巧思,還有那顆顆如血的瑪瑙珠。

雖然昭桓帝本人喜歡簡素,但天子衣飾再怎麽化簡也是實在不一般,即便見過那君王正衣,沈清和也少見他穿得這樣的……高調?他笑起來,忍不住問:“陛下什麽時候也研究起穿搭了?”

蕭元政聽出他在打趣,擡起自己的袖子視線上下晃了晃,“是從前制的舊衣了。”他看沈清和雙眼追著自己身上的瑪瑙串珠看,伸手解下遞到他眼前。

“給我?”沈清和茫然接過。從前只在平雲郡主身上見過這樣華麗的瑪瑙,忍不住與之比較了起來。微涼的珠串細細長長拎在手裏,看著比蕭玉姬的成色還好。

他瞬間什麽雜念也沒有,這妥妥是傳說中的‘戰國紅’,在他那時候得上拍賣行,能拍出個天文數字啊!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蕭元政安靜地說,“放在庫內也是沾染浮灰,在沈卿手裏還能常見見太陽。”

沈清和:“那——我可就收下了,陛下可不好要回去。”老板大氣啊。

蕭元政:“嗯,不要回去。”

沈清和眼珠一轉,從鮮亮的瑪瑙跳到皇帝的俊臉上,有心地嘆了口氣,“陛下送我兩串珠子了,想必宮中的珠子是多得要泛濫成災了。”

“沒有。”

“嗯?什麽……”

“宮中沒有泛濫成災的珠子。”蕭元政笑了笑,“只戴在你身上,我看著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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