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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蒸汽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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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蒸汽機

蕭玉姬循著他的話, 去看那被微微頂起的壺蓋,這一看竟入了神。

沈清和心道有戲,下一刻蕭玉姬一俯身, 她連腰帶也不系,胭脂紅的長袍鋪了半個桌案。

她逼問:“那你說, 是什麽?”

“蒸汽,先行者們將其命名為蒸汽。”

沈清和恰如一位優秀的老師, 耐心為脾氣急躁的學生解答:“原理是將熱能轉化為機械能。當水被加熱時,其分子獲得能量, 開始加速運動, 導致水分子間的距離增大, 最終水轉變為蒸汽狀態。蒸汽在封閉的容器內產生壓力, 壓力又隨著溫度的升高而增加, 所以蓋子就能被頂起來。若鋼制其骨, 水炊其動——”

什麽亂七八糟的, 蕭玉姬聽不懂, 但似乎很高深的樣子。她腦子自動將其轉化為能理解的東西,緊接著追問自己最想知道的, “不過就是燒水產生的一點氣,又怎麽能讓機關鳥日行千裏?”

“這個嘛——”沈清和一轉好好老師的面孔, 露出邪惡的真實目的, “下面是付費課程,想繼續觀看請關註清北書院的最新報道。”

“??”

“請知識付費, 不要白嫖哦。”

蕭玉姬支在桌上的手臂青筋暴起, “說,多少錢!”

“您再怎麽說都是堂堂平雲郡主,丹陽魏氏的家主, 我們怎麽能談錢呢!”

沈清和誇張地擺手,引得蕭元政側目。

蕭玉姬一副這還差不多,大馬金刀地坐了回去,就是要等他下文了的意思了。

“我們當然是要談談——夢想!”

沈清和伸出雙臂,像是在展望。

“夢想?”什麽東西?

“如果有一天我的理想被風雨淋濕,你是否願意回頭扶我一把?如果有一天我無力前行,你是否願意陪我一個溫暖的午後?如果我問你什麽,你是否想到媽媽夢中的驚起?如果那是一個你不熟悉的家,你會不會把善良當做路牌?如果這是一個國家的未來,你是否讓他酣睡不再仿徨?*”

“呃……哈?”

沈清和清了清嗓子,從袖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東西。‘嘩’地一聲,做成折頁的冊子從他手上綿延到了地上,中間一截蕩在空中搖曳,像某種寓意不詳的清單。

“誠邀你參與我們的‘清北書院新校區建設計劃’,助力放飛每個夢想。”

蕭玉姬被他這戲法似的行徑一晃。

“等等。”

她打斷他的慷慨陳詞,“我只是想知道那‘蒸汽’怎麽叫鳥飛,怎麽就要放飛夢想了?”

“格局!格局打開!”沈清和伸出拇指和食指捏緊,而後展出一個宏大的距離,“只是要鳥動?這夠嗎?當然不夠!”

蕭玉姬:“不夠……?”

“丹陽魏氏是臨江的郡望,上游有蒼州涿州,下游又是農業重地昌州,每年光是航運就能賺個盆滿缽滿。試想普通商船只依靠人力與風力帆行,來回一趟需要一月,若遇水難常常人財兩空,若能有源源不斷的動力驅動船只行進,那豈不是……”沈清和留了個話口給她暢想,“況且漕運也不是只有丹陽郡一方把持,隔壁雲中郡也夾道占去大半,郡主難道不想做一家獨大的生意?”

一口氣說了太多話,他沒忍住又咳了幾聲,蕭元政看他咳得辛苦,伸長手臂替他順了順氣。

“況且天下能行進的地方不只有水,還有陸,還有空呢……”

沈清和微微挺起上半身,蕭元政看著他,嘴角噙起一絲弧度。

蕭玉姬有一瞬間的心動,不過她很快就醒過來,“你說的那東西世所未見,我憑什麽信你?”

沈清和早就知道她有此問,手心一展:“有紙嗎?”

蕭玉姬隨手扯了一張,那是一張她畫廢後胡亂塗抹的紙張,隨手一翻,將背面露給沈清和用。

桌上正好有筆墨,沈清和叫主系統調出材料,這回算是系統的分內職能,不是那冷冰冰的‘沒權限’。

勾勾畫畫,描描寫寫,一版簡易版蒸汽機的草圖就落在了紙上。他畫得潦草,省略許多細節,只能看出大概形貌。

鋼鐵造物赤裸的骨架呈現眼前,沈清和閉上眼,就能想到它令天地為之震顫的蓬勃吐息。

“這東西叫蒸汽機,你說的沒錯,世所未見,亙古未有。”

蕭玉姬接過,她端詳一陣,突然擡頭看了沈清和一眼,將墨跡吹幹,堂而皇之折了兩折,收進袖裏。

沈清和:……

拿走也沒關系,蒸汽機的圖紙就是他拋出的餌,畫的一張大餅——就算拿到了詳細圖紙,看明白了,世上也沒人能造得出來。

沒有基礎學科的支持,一定精度的材料,再偉大的設想、漂亮的圖紙,那都是一紙空談。

“這是我的名片。”沈清和拿出早準備好的小卡片,“作為院長,親自來與企業交流戰略合作夥伴關系,本身就意味著個項目的優先級高到一定程度,希望能加強你的信任和合作意願。”

沈清和頓了頓,又扔出一枚砝碼:“屆時我將成立校董會,根據投資者的意願提供定制化的合作方案……比如開設特色幫扶學科,比如開放一定數量的免試特招名額,再比如——”沈清和微笑,“新分區的命名權,或許叫清北書院蕭玉姬分院?平雲分院?”

蕭玉姬:“以我的名字……命名?”

沈清和微微一笑,“是這樣的,中標者不但有親自設計建造的體驗,還享有合作學院獨家冠名權,想想看,成為一座馳名書院的學董,在書院正門口擁有一座人身塑像,名字將被記錄在校史,篆刻在豐碑之上,受萬千學子膜拜,這將是人生中多麽輝煌璀璨的一筆!”

蕭玉姬臉微微發燙,她伸手,一把將遞在半空的名片奪過。

意識到自己動作太熱切,她撥弄了一下手中的小方片,矜持道:“那我考慮一下吧。”

她話音剛落,系統音應聲響起。

【恭喜宿主完成支線任務:八面玲瓏,獎勵積分1000點。】

沈清和掀唇,展露出從越霽手裏吃了大虧後,第一個稱心如意的笑。

腦海裏綻開奇怪的聲響,極似水泡破裂,沈清和突然有種特別的感知——主系統下線了,他熟悉的那個系統回歸了。

“哇!”系統停頓了一會兒,確認自己真的被放出來後激情開麥,“宿主,我回來了!”

“你還知道回來啊,123431。”

系統像是突然被網友叫出本名一樣驚悚,“上班、上班叫職務!”

沈清和微笑,“好的,系統老師。”

系統同步了一下它掉線的日子裏發生的事,從宿主從私牢裏出來,到他今天談成的這筆交易。

“宿主,你又在玩空手套白狼了。”系統一遍回溯一邊驚呼:“你竟然來丹陽郡的魏家了,你難道忘了之前說魏家是我們的階級敵人!你哪裏來的把握?!”

“沒把握。”沈清和坦白,他眼神一閃,“沒把握就不來了嗎?兩個魏氏雖然不如其他五姓望族在朝中經營人脈,技能全點在撈錢上了,魏生手下這麽多方士之流,平雲郡主又愛好機關術,甜餅都餵到我嘴邊了,難道還不該張口咬?正好愁新校區建造的資金問題,現成的金庫呢,不得物盡其用。”

昭桓帝曾將他送去千裏外的蒼州,叫他韜光養晦,可到頭來還是在越霽手上吃了個大虧。沈清和不畏難,也不怕輸,只是從前孑然一身,光腳不怕穿鞋的,如今身後有太多的人,他不能輸,也輸不起。

所以快點,必須再快點。

系統有了個大膽的設想,他興奮說:“你和皇帝的關系這麽好,要不直接讓他給你升職吧!早點位極人臣,我們的任務也能完成了!”

沈清和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你的格局也打開。”

蕭玉姬撫摸著手中的小卡片,眼波流轉間覺得自己剛剛一時腦熱,答應得有些過於輕率了。

她見沈清和,是因為討厭的魏生死了,魏宏伯這個老匹夫又被氣得吐了血,一時快活才做的決定,後來又想到,若是這人真來了,還能提了他的項上人頭去換航路。只要拿住這一整條丹雲江的航運權,這江裏的水就全會化作銀錢,流進她的口袋。

但是那叫‘蒸汽’的東西又實在令人心癢。

她母親是公主,老皇帝死後就是長公主,自己也從小長在京都,蕭家的宗族裏都是一群酒囊飯袋,從根裏就爛了,她看得清楚。不知新帝是不是長在西北的緣故,沒和京都這群爛在了一堆。若說皇室的覆滅是必然,那蕭元政或許就是唯一能叫國祚綿延的希望,蕭家燒了八輩子高香才燒出來的正常人。

但自從平襄郡王死在英王府,昭桓帝登基,他既無後宮,也無子嗣。蕭玉姬很不解,她從前大逆不道地想,若她當皇帝,那後宮三千環肥燕瘦的美男肯定是要的,再開一個大宮殿,專門擺放她的寶貝們,皇帝哪有當得像蕭元政那樣,和苦行僧似的!

她瞇起眼,看著並肩而坐的兩人,突然福至心靈。

難不成,蕭元政他,是個斷袖!

她越品越覺得有這種可能,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我還是不放心。”

她單手托腮,直勾勾地看著沈清和,“這樣,我看你姿色不錯,也深得我心,你與我成親,這樣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也好叫我安心。”

沈清和剛進嘴的水差點全噴了出來。

“咳咳咳……”

總算看到他招架不住的樣子,蕭玉姬別提有多痛快!

沈清和卻被她的話砸了個眼冒金星。

“我可是這通家的主人,還是皇帝親封的平雲郡主,身份尊貴,這可是你說的。難道你先前都是唬我的?”蕭玉姬越說越來勁,“我丈夫早就死了,又不是不給你名分!”

這是名分的事嗎!

照蕭玉姬的性子,沒準那丈夫都是她親手弄死的。沈清和看著她惡劣的笑容,也知道她是在戲弄自己,頓時苦笑連連,“郡主就不要折磨我了,我對郡主只有敬愛之心。”

蕭玉姬:“敬愛也是愛啊,到時候——就請陛下給陛下給我們賜婚,啊,真是天賜姻緣呢。”她又看向蕭元政,挑了挑眉。

沈清和知道她也是玩笑,難道還真能履行了不成?不過轉念又一想,既然做不得數,有了蕭玉姬這層裙帶關系,他在外頭有很多計劃都能順風順水——

“那好。”蕭玉姬見他遲疑,一拍手,身上鮮紅的瑪瑙串珠嘩啦作響,“我們找個黃道吉日,即刻完婚。”

“平雲。”在蕭玉姬的十分期待中,蕭元政開了口,果不其然是警告,“婚事重大,不可兒戲。”

“哦——”蕭玉姬應的意味深長,她就從沒把規矩放在眼裏過,不過嘛,世上也沒有妹搶兄妻這樣的事,就讓給他吧。

“那臣當然謹遵聖旨啦。”

蕭玉姬捏著袖中的圖紙,她直覺這東西會令天下改了格局,什麽人力畜力,從此都是巨人腳下的哇哇啼哭的小兒。

天下就是賭局,每方勢力都握有各自的籌碼,只等開盤,就將家族興衰前程押上賭桌,孤註一擲。

主動下註,和被動下註,待遇可是天壤之別。

既然沈清和與蕭元政站在一起,那她也是時候做出選擇。不說別的,這種參與盤弄天下的感覺實在有趣、實在有趣!

若這東西真能在她的手裏問世,她心中有種微妙的預感,蕭家曾經那麽多短命皇帝,過去再風光,改朝換代後姓甚名誰都不會有人記得。

而她蕭玉姬的名字,會隨這片土地一起,永恒長存。

……

和平雲郡主敲定了一同去丘泉郡的日子,雖然有些波折,但也算順利,沈清和總算了卻了這一樁心事。

他馬上要轉頭投入新校區的規劃建設,有丹陽魏氏做背書,可以實施他早先就計劃的異地招生,世上有志之士,報國無門肯定不少。學生背調要做好,起步階段要剔除有清學背景的報名者,師資匱乏的情況下,還得調一批丘泉郡的老生過來,這麽想的話,還得快點招一批老師……

黑發青年又陷入沈默,與他並肩而行的昭桓帝看出他的幽思,將手搭在他肩上,“你還在病中,不要勞心傷神。”

沈清和怔住,他露出一個微笑,“是,臣走神了。”他鄭重地向蕭元政拱手施了一禮,垂頭時還是沒忍住說了些俏皮話,“此番多謝陛下,不然臣要在平雲郡主那裏脫一層皮才行。”

宅邸內屋瓦多用重色,暗赤玄青,道旁根植的卻是白果樹,時令一到便化作成片郁金,一夜風雨,飄飄揚揚如灑金遍地,光彩溢目。

黑發青年站在這流金的光彩裏,一片小扇般的金黃葉子飄下,正好落在他的發間。年輕帝王擡起手,要落在他的頭頂,沈清和配合地低頭。蕭元政看著他烏黑的發頂,最終手腕一擡,只是恰好將那片落葉拂去。

“我希望你能做些開心的事,你這個年紀,應該喜歡跑馬?或是雙陸?”

沈清和等著昭桓帝將他頭上的葉子抹掉,擡頭望了望天邊的雲霞,又看那繁茂同華蓋的金黃葉片,“我現在做的事情,就很開心。”

當天平已然傾斜,就需要有人來扶正——

即便要付出非同一般的慘痛代價。

“我知道陛下是擔心我。”攜春樓那個午後,在他回憶裏已經帶上冰冷的血色。來到這裏,再沒有法律束縛,權貴殺人如同砍瓜切菜般隨意,吃人嗜血,白骨京觀,那不是沈清和認同的人,只是暫被稱作人的野獸。

他始終秉持著那層道德底線。

可現在,他也要通過這方法來自保了。

“我都殺人了,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沈清和扯起唇一笑,“他們才該擔心。”

蕭元政知道沈清和來徽州後的事,並不評價他的對錯,只是告訴他:“殺人不是一件好事。”

過於接近靜水,會被溺斃。過於接近烈火,會被灼燒。

他在疆場時見過成千上萬人斷臂少腿,開膛破肚,翻出數不盡的血花。往往一場仗能從白天打到晚上,再從晚上打到黎明,那時候的天空是不祥的紅,土地是紅,河水也是紅,所有人都殺紅了眼,弭兵後見到同帳的兄弟都想再來一刀。

這是戰場。

朝堂也殺人,他們殺人往往更隱秘,更迅捷,你來我往的口舌中,就能吐出剜心的刀劍,手下有前赴後繼的人搶著做刀,他們的手幹幹凈凈,鞋面上不沾一滴血,殺得人卻不比受封賞的將領少。

而那龍座上的人主呢,他也殺人。以戰去戰,滿門抄斬,夷滅三族的詔令頒布了不知多少,手染的血腥更是在前兩者之上。

蕭元政這個名字已經離他遠去,取而代之是昭桓帝這個尊號。他成了衡器上用作平衡的支點,殺人放人,有時候並不依據個人的功勞過失。他的存在,他的使命,只是為了讓這個國家拖著沈屙,在沈重吐息中,繼續緩慢地運轉——直到最終不堪重負。

沈清和低著頭走,踢飛了腳邊的一顆石子。

“可是大業要我殺人。”

他突然陷入一種拔劍四顧的迷茫,他本可以就像系統所說,就往一處鉆營。

但他沒有。

現在走這條路,不可避免要死人,還可能是很多很多人,死的會是惡人,會是善人,也會是他自己。沈清和從未放棄過追逐他想要的天地,但等他坐到執棋的位置時,發現每一步必然牽動無數人的命運,世上沒有恒久的澄明,他點亮了一處,就會伴生一塊陰影,由不得他自己。

“陛下,我會變成壞人嗎?”沈清和脫口而出,下一刻就覺得自己真是問了個可笑的問題。好人又怎麽樣,壞人又怎麽樣,這條路,他只能選擇走與不走,做出每個選擇,最後導向什麽樣的結果,也往往由不得他自己。

“不會。”

聽到果斷到似乎沒經過思考的答案,沈清和腦中神思瞬間被打散,他暢快笑起來。

“陛下這麽信臣啊。”

有風吹過,落了一地黃金雨。

蕭元政目光平和,像是追憶他半生的光陰,最後眼眸裏只倒映出一個身影。

“嗯。”

並未解釋。

蕭家天下,本該是他的責任。

蕭元政這時才如臨淵般醒神。

多少年都過來了,總不能是不甘寂寞,再拖個無辜的少年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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