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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各表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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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各表一枝

沈清和與他同時擡眼, 兩雙眼眸對上。

雲中郡魏氏。

在場誰都可以站在這裏說這話,唯有公羊慈不妥。

蒼州牧愛妻,他的妻子又是魏氏本家出來的嫡支血脈,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就連遙光也能覺出其中不對,三雙眼睛盯著他, 想要透過這挺立的身軀,得知他深夜前來, 又說這些話的用意。

“魏氏,為什麽是魏氏?”

沈清和掀起眼皮看他, 試探問:“上五氏不是最珍惜羽毛嗎, 這樣高貴的門第, 犯不著經營這種東西, 自毀名聲吧。公羊大人, 你可不能口說無憑啊。”

公羊慈泰然自若, “若是從前賢能輩出, 為門第披戴榮光的上五氏, 自然沒什麽好說。只是現在,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世道多舛,賢才雕敝, 就是上五氏也大不覆從前。”

“大人與我說這些做什麽?先不說您說的對是不對……沒記錯的話, 越氏還是你的前主家,背棄主家, 可算不忠不義, 要聲名盡毀,受萬人唾棄的。”

在到蒼州前,公羊慈確實是魏家有名的幕僚, 曾有千金買客的故事,現在還有人戲稱他‘金不換’。

“我確實曾是魏家門客。”

袖中是剛從寶華寺求得的串珠,公羊慈撥過一顆,淡聲道:“沈公子也知道世家豪門不與外通婚的規矩,何況是上五姓。因我和魏家小姐有私,即刻被趕出府邸,我妻子也受了私刑,從此落下病根……雖然小柔未曾抱怨,但我既是她的夫婿,見她日日受病苦拖累,豈有視而不見之理?”

“只有讓魏家全族也經受當時之痛,才能平我心頭恨。就是聲名盡毀,受萬人唾棄又如何。”

他話音冷淡,每個字都帶著涼意。

沈清和將指尖抵在桌上敲了敲。

這是強制解除勞動關系,還不給經濟補償的公司,遇上掌握公司黑料的員工,現在反手一個舉報要報覆前司了。

倒也合理。

遙光狐疑:“你只是一個門客,從哪裏知道這些秘事?”

公羊慈淡笑:“我一介平民,如何十五就被招入幕下?身無長物,便只有這一點靈犀。雖然白蓮教是秘辛,但我在這私邸十年,也不是全然閉目塞聽,還是能夠猜出一二分。”

遙光:“既然你知道,當初我們搗毀蒼州白蓮教時,為什麽不吱聲?”

“那可是魏家,若我當時告訴你們實情,你們未必敢與他們叫板,我也不敢冒然用這未知之數去賭。我的妻子還在等我,我得小心留著這條命。”他答得很坦然。

“小人之心。”遙光冷哼一聲。

公羊慈此刻才施施然找上門來,未嘗不是想著他們封了魏氏私營的酒館,已是半只腳踏入了局裏,再無法脫身。

已經被綁死在船上,他才選在現在和盤托出。

公羊慈無意與他唇槍舌劍,他轉向沈清和,“我也對沈大人說過,若有事需要用得上,盡管來找我,這是我的誠意,現在也不曾變。”

沈清和審視著他,似乎在判斷這個人是否能當做可信任的盟友。

“若是不信我,我也可以當做今晚什麽也沒說過,什麽也沒見過。那也有個忠告,盡早離開這裏,離開雲中郡,離開徽州,走得越遠越好。”

“我知道你是陛下親信,陛下派孔大人在你身邊,還曾授予你天子劍,這等殊榮……但這世上還有個詞叫‘天高皇帝遠’,你在這裏,討不到好。”

他斷言。

語調平平,洩露出的勸慰在親疏間游離,就是這不強求不諂媚的態度,才能說到人心窩子裏。縱使遙光不讚同他的話,也沒那麽有敵意了。

“我們要做的事,用不著你評說可不可行。”

沈清和坐在正對大門的位置,他身體往前傾了傾,“我很好奇,既然我們無法和魏家抗衡,那請問公羊大人,你又能做什麽來逆轉這‘敗局’呢?”

公羊慈和魏家已經解除了勞動關系多年,就連仲裁時效期都早就過了,現在撕破臉,只是想爭口氣?他還圖風水寶地的校址,找地皮擴建書院呢。

一切似乎勉強能說得通,但又無時無刻不透露出怪異。但千絲萬縷的聯系,總歸是難逃一個‘魏’字,他想要撥雲見日,但總是疑雲重重,這或許就是先人們所說的‘當局者迷’呢?

不過沈清和也不是搖搖擺擺的性子,他想去做,就用手裏能撬動的最大資源去做好。

公羊慈送上門,他為什麽不用。

“我是做不了什麽,但可以為你們引薦一個人。”

“魏氏是籠在雲中郡天上的一片雲,但是天外也有天,雲上當然也有雲。”

沈清和不語,等他下文。

“修褉禮上,越家公子也來了,沈大人你是見過的。”

越芥?

公羊慈見他知曉,終於抿出一個微笑,“我可以代為牽線,若能征得越家幫助,沈大人想做的事也就不是空談了。”

給他和越芥牽線,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笑的笑話了。

沈清和心中五味雜陳,還是親手給沏了杯茶,擺在了空位上,擡手示意,請公羊慈入座。

“好啊,那我先謝過。”

這是邀請的意思。

公羊慈一掀衣擺,施施然入座。

寬袖拂過幾案,端起桌上熱茶,通經回緯的梭織鏤繪,其價如金。

“越公子,我們也是許多年不見。”魏宏伯須發已全白,額頭豐隆,要不是半靠在床榻上,脖頸上已經爬上了灰褐色的斑點,看上去真像是畫師工筆下和善的老壽星。

越霽微笑,“家中事忙,沒來拜訪魏叔伯,是晚輩的不是。在家時父親時時掛念著,今日我來,正好替他傳達一聲問候。”

魏宏伯笑得越發和藹,眼角炸起一片片紋路,面價紅潤,精神還不錯,“唉,我身體是大不如前了,我們這些老家夥,從前還能時常聚聚,現在是難了,就怕一離鄉土就再也回不來了,也就不折騰了!”

越霽微笑聆聽,端的是謙順的子侄姿態。

“不過我還是最羨慕你父親,年輕時叱咤風雲,到老來還有你和越隱兩個驕子,叔伯沒他那麽好運,只魏生這個不成器的,魏家偌大家業,別在他手裏敗光我就知足了,只等老頭子下去和祖宗們告罪吧!”

魏宏伯預想過,魏生平日就只愛搗鼓草藥丹丸,身邊又無兄弟幫襯,他走後肯定有人不消停,只能豁出這張老臉,挾著和越聖幾十年的老交情,為自己唯一的兒子尋求越氏擡手庇護,也不叫他被旁支的豺狼虎豹給蒙騙了去。

接了有越霽私印的拜帖,他已覺得這事十拿九穩。越霽好啊,世家公子裏頭等出挑的人物,也是敬重尊長的好孩子,討個人情想來也容易。沒想到見了面,卻像塊滾刀肉般,話是句句不落,但就是要不到最後的承諾,盡管他抓心撓肝的著急惱火,但看到這和琉璃一樣的人朝他看來,還是按捺住火氣,再細細講話說明白些。

他說幾乎聲淚俱下,年紀又大,看著可憐得緊。越霽輕輕把捧著的茶盞放回桌上,上好的青釉仰覆蓮花尊,清脆的磕了一聲響,打斷了魏老爺子接下去的話。

“魏生我見過的,不至於像您說的那樣不堪。”

越霽微微低頭,極具優雅規整的世家公子姿儀,看著在清水中上下沈浮的嫩生茶葉。

自從魏家分離成兩支後,一支留在雲中郡,一支遠遷涿州,便像斷身的地龍,茍活而已,雖躋身五姓,再無往日氣象。

就算魏宏伯不邀他來徽州,他也會來一趟。凡有走獸垂死,旁側必有覬覦的野狗。

不用魏老爺子多說,看在兩家父輩的情分,他會幫忙好好收斂,不叫無名野狗啃噬的。

“不若讓魏生來上清書院,書院裏都是當世清學聖手,栽培一番定卓有成效,也不至於讓叔伯您如此憂慮。”

魏宏伯詫異睜開眼皮,讓人看清他泛起渾濁的一雙眼。

魏生是他老來子,十二房妻妾就得這一個兒子,百般嬌寵,就是書經也是在家中私塾裏,延請名師授學。現在魏生快及而立,讓他再去上清書院是什麽意思?

若是他死了,魏生又在書院,那魏家由誰來接手啊!

魏宏伯一時情急,咳了幾聲,叫起越霽表字,“不是,子清啊,叔伯的意思是說……”

“當然了叔伯,您和我父親交好,魏家有事,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理。”越霽露出一個淺笑,“魏表哥來了書院進學,我當然會盡我所能,保魏家的基業無事,讓您九泉下能好好告慰祖先。”

魏宏伯直覺這話刺耳,但看越霽依舊客客氣氣,沒什麽別的意思,是他想多。但心裏頭那點想再說些什麽以示親近的話,怎麽也張不了口了。

只能沈沈嘆了口氣,就算昔日再風光,現在也終究只是個七十歲的老頭子了。他終於顯出這個年紀的頹唐老態來,對身旁的老仆說:“你去把魏生叫來,見一見越公子。”

他也老了,只能做到這兒了。

魏生被家仆叫進來時,越霽已經在請辭,魏宏伯披著外袍相送。

“爹,你們……”

他詫異地看向越霽,“越霽公子?你怎麽來了?”

越霽朝他頷首示意,轉身離開。

“誒誒……”見他走得頭也不回,魏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回頭,就被魏宏伯拽住了手臂。老爹每天病榻纏綿,手卻和鷹爪一樣有力,抓得他筋肉一痛,隨即皺起了眉,“爹!”

“見不著有客嗎,說話沒大沒小,我已經和子清商量好,等入了秋你就去上清書院,好好學學規矩,也叫我省心!”

魏生不敢置信,“我?上書院?爹你沒事吧!我都要三十歲了,去上什麽書院?!”他眉頭一擰,“我那麽多叔叔伯伯,他們的兒子不是正好上書院的年紀,你叫那些人去,他們保準樂意,別再來作弄我了!”

魏宏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上,“說什麽混話!就知道成天搗鼓你手裏那些玩意兒,現在外頭那些人就是看我還活著,才肯多給幾分薄面,你們哪個能挑的住大梁,我就不至於半截入土了還在這裏費心費力!”

“混賬不混賬的隨你說,反正我不去……”他在雲中郡當土皇帝,呼風喚雨慣了,哪裏願意再去守禮當什麽乖乖好學生。魏生眼珠一轉,反抓住魏宏伯的手,“是不是你們說什麽了?”先前還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發了癡了,讓他去上書院!

“我還說呢,往年修褉都不見越家來人,怎麽突然越芥就巴巴的來了,原來是在這處等著!”

見老爹沒說話,魏生便有了答案,他咬緊了牙根,眉眼間閃過一絲陰毒。

“爹,你糊塗啊!你當越霽還是你的好賢侄?平日裏從未來瞧過你一回,覺得你快不行了,我們魏家要日薄西山了,上門又是裝乖扮巧,又是逼我去上清書院。”

“你將豺狼認作羔羊,他分明是要在我們魏家身上咬下一塊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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