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36 丘泉公開課

關燈
第36章 36 丘泉公開課

尚在京都時, 這門課他給學生們上過,如今時異勢殊,再談時已是另一番情狀。

底下眾人眼中是意料之中的怔楞, 迢迢路遠,興師動眾, 就是要說這個?

薛不凡在側冷眼看著,從京都貶下的五品官, 念完書院就到了天子近側,能種過田?分不分的清麥黍還兩說!

沈清和:“農學是一個很大範疇, 今日我就只談最簡單的。”

還真是要授課!

他們還從未正經聽過課呢!

只是聽聞外頭學塾都講顯學經典, 頭回聽聞講農事的。

在場的只有唯一從知名書院卒業的薛不凡知道, 這場面有多荒唐, 尚且弱冠的少年, 竟和一群出生起就參與經營田地的人, 講如何種田?同農戶講農, 無異於班門弄斧。

生不為生, 師不成師,可笑可笑!

沈清和不知道身邊人都在想什麽, 就是知道了也不在乎,今時不同往日, 他自當不必像在書院裏那般循循善誘曉之以理。丘泉郡第一次公開課, 聽的人無需分出心神判斷是非,只簡單粗暴的, 把已經嚼碎揉爛的東西盡數吃進肚裏就夠。

填鴨雖然不好, 但丘泉已然沈屙,便只求一劑猛藥,快且有效的猛藥。

他又伸手在黑板上寫, 條件簡陋,少年攏起袖子,一手板書流暢漂亮,幾筆寫下提綱——

“選種、開荒、土地改良、打藥、灌溉。”

“丘泉本地植株良莠不齊,本地多挖掘食用一種叫‘土薯’的塊根類作物,但這種作物含澱粉量低,無法作為真正的主食。經過采購鄰郡優良的八類種子,結合丘泉土質、水質,選出的了最適合的一種……”

“……篩好種子後便是科學種植,眾所周知…不對,你們不一定知道,但現在知道了,想要作物長得好,基本原理都是保證根系能得到足夠養分,所以提供良好根際環境是重中之重。下面的知識點我羅列幾個簡單但重要的改良方向:保持種植疏密間距、增加勞動效率的農具、覆合豐富的養料……對了,這和我要說的第三點,土地改良有關……”

這份教案他提取了系統龐大資料庫精簡的一隅,結合學生們遞交的種植報告改寫的,足夠基礎,足夠有效。但對於撒了種,就知道土幹了要澆水,長草了要拔掉的丘泉農民來說,絕對夠消化許久了。

“後面還有無土栽培,立柱式栽培,墻栽培等,不過這些是超綱的知識點,若想在這行深耕的話,後續可以了解一下。”

沈清和口齒清晰,擲地有聲,只花半個時辰,就把這既龐大又細碎的知識系統性概述一遍。

薛不凡聽完頭兩句時還皺眉,聽到最後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講得頭頭是道,自信不疑,讓人完全沒疑慮的氣口。

沒聽說過沈清和還在司農司任過職啊。

“課後解答時間。”沈清和掃視過呆若木雞的眾人,“有問題趕緊提,既然你們聽了我的講,便也算我半個學生,課後學長帶你們下地實踐,正是春耕時,務必半月內將這門手藝掌握。”

他露出神秘的微笑。

眾人迷迷瞪瞪只是點頭,並不知道這‘半個學生’的身份,將意味著什麽。

“不對啊大人,一塊田的地力就這麽多,種過一回要一年半載恢覆,怎麽會像您說的那樣,一年能割兩三茬?”

在這個時代,地力是被所有人認知,但又一知半解的東西。只知道一塊地今年收成後,來年再種就長不出仨瓜兩棗,次年必須休耕才好恢覆。所以大多農戶把一塊地分作兩邊,今年種這邊,明年種那邊,以免來年吃不上飯。

也正是因此,靠耕種謀生的大雍子民,比之畜牧放青的胡族更篤信神鬼之說。

無法以人力幹預,只能遙遙向神明祝禱,祈求風調雨順,祈求五谷豐登。

不過沈清和清楚,地力說的不過是地裏的微量元素,一次被消耗幹凈了,又不及時施肥補充,這能不青黃不接嗎?就是在神龕前磕破了頭也無用!

“壟耕法。”沈清和雙手抱臂,“地裏設挖溝設壟,將莊稼成排種在壟上,互不幹擾,來年翻耕後溝壟互換,輪流修耕,即可保證地力。”

前面被扒開喉嚨狂,塞知識點的眾人還在頭暈腦脹,一時不知其中駭人之處。但經這麽一問一答,本以為無解的麻煩,就被隨口點的‘壟耕法’迎刃破除,他們終於覺出厲害。若真能成,這不甩了那種一塊地休一塊地的法子八百條街!

驚愕激動之下,又有人問了些煩難問題,沈清和都能對答如流,雖然有些地方仍聽不太懂,但總能從刁鉆的地方撥開迷霧,叫他們臉頰漲紅,興奮得不知所以。

管中窺豹,已見真知。

眾人在混混沌沌中逐漸清明,知道這樣被隨意堆在眼前的,是怎樣一條白日升天路!

間隙中,沈清和淡定喝了口茶。

還是發展太落後了,他讀過的農學典籍文獻就夠用,甚至都用不上系統的搜索引擎。

“大人,您講的太快了,有些地方我還未聽清!”有人神情激奮,忘記面對的是丘泉郡的最大的高官,忍不住拔高了嗓子。

沈清和當然不指望他們個個過耳不忘,正好胥樂生推門進來,手裏還捧著幾十本簡單線裝的小冊子。

教材來了。

“既然算我半個學生了,我還有一句話,希望諸位謹記。”

眾人正狂熱上頭,紛紛熱切地望向少年郡守。

“神在頭頂,路在腳下。”

“既然左右不了天上的事,那就走好人間的路,你們能選擇的,也唯有腳下的路。”

他們低頭看,只能看到土黃的地,和自己無處安放的腳趾。

路……真的就在腳下嗎?

眾人感到迷茫,但他們見過了大人的厲害,也就聽得進大人的話。

郡守大人怎麽說,他們就怎麽做,這應該……不會錯吧?

他們短暫的頭腦風暴中,沈清和悠哉悠哉地將書冊拿到眼皮底下一看,眉心跳了跳。

“這字……好醜。”

胥樂生無奈道:“老師,‘活字印刷’要反刻,我們幾個唯一手頭功夫好些的就是游洛,但膠泥軟和,不好著力刻字,還尚在改進。”他伸手往後翻了翻,“每份只前兩頁用了這‘印刷’的法子,後面全是我們手抄的,可挑燈了好幾個晚上。”

沈清和剛動了嘴唇,胥樂生立即續道:“已經試驗過十幾種泥,毛坯也換了幾次,已經在郡內招募雕刻師傅了,但這裏……”胥樂生很委婉地點了一下,“所以有向外人才招聘的計劃。”

“還行。”

沈清和這才點頭。

“實驗過程記得寫報告,發下去吧。”

他剛剛挑著重點說的,這整合裝訂的冊子才是完整版——是試驗田被雹災毀前的記錄,遇到的問題及解決方案,五人的報告合訂在一起,數據不知詳盡多少。

原本準備了正正好的六十份,現在這三四十人,人手一本還有小半富餘,沈清和撿了一本看,頭尾都光光溜溜,他不由發出一聲輕笑。

學生們現在還很清澈啊,既不署名也不搶一作,真是完全沒有危機意識……

見薛不凡在邊上木木呆呆的,也順手遞給他一份。

沈清和剛剛的所有話還在薛不凡腦中呼嘯,他目無焦距地盯著少年郡守的衣擺,猝不及防就被塞了本冊子,他茫然地伸手抱進懷裏。

“丘泉郡試驗田關於農業發展優化研究”?

從未見過這麽長且怪異書名。

底下的人迷茫懵懂,不代表他全然不知。府廷內鼎新革故且不論,這些東西本是農官傳習,現在由他公之於眾,究竟有什麽目的?

手中書頁徐徐翻開,色如雪,輕如雲的手感,讓他一楞,什麽地方竟能產如此細薄光潤,潔白透亮的紙張?再看墨色,潤而不滲,是為上佳,這樣名貴的精制紙,一次拿出一大疊,就用來謄抄,真是暴殄天物!世家出身的他也覺得奢侈。

沈清和:“這一版紙質量倒還行,現在能做到量產了嗎?”

胥樂生:“大概可以,不過缺少人手,單是造紙小組裏的幾個人根本忙不過來,老師能不能再給點人啊。”

試驗田,冶鐵,燒炭,造紙,紡織…現在已經是把每個人掰成八瓣使了。

學生們昔日為讀書吃的苦不過是滄海一粟,現在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腳不沾地,累得像只陀螺。

沈清和嘆息:“現在這幾邊都缺人手,小胥,經費不足啊。”

胥樂生:“老師,我有個提議,不若我們以賣養人,在京都這樣的好紙一尺就能市百錢,若向外銷……”

沈清和:“你也知道這是在京都,紙貴之地多是望都,丘泉周邊都是什麽地方?我又教過你君子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賣紙一事還得往後推。”

胥樂生低頭施禮:“老師說的是。”

薛不凡在一邊聽得人都麻木了,他的意思是,這紙是丘泉本地產的,還已然能量產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缺人手……”他伸出指尖點點空地上,捧著書冊如獲至寶的人。

“認得字,甚至念過書,這些可都是丘泉郡高端人才了。學農之餘,你也可以安排他們幫些忙。”沈清和一頓,“也別太過分,要記得愛護學弟們。別以為人家都像你們,一天天的使不完的牛勁。”

胥樂生眼前一亮,“好的老師,我們會小心的,保證人都能全須全尾的回去。”

薛不凡心道沈清和還算個人,覆又低頭看那冊子,雪紙已經叫他驚過一回了,細看裏頭的記述……薛不凡抖著手,多少經典古籍都沒在他手中這樣,重若千鈞。

少年郡守又在不滿了。

“這部分是誰寫?文獻是叫你參考,不是叫你原封不動抄下來的,這查重率怎麽過得了關?還有這又是誰,引用格式錯了,打回去再改!幸好這回是我先看見,不然發表,要被以後的學弟學妹們笑到過年了。”

薛不凡麻木地將書一合,偷偷揣進袖裏。

他感到恍惚,感到茫然,感到窒息,感到恐懼,感到戰栗,感到興奮。

丘泉郡,乃至大雍的風雲巨變。

──到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