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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此去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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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此去一別

系統發出了經久不息的電子高音。

“宿主!怎麽回事!我們第三階段任務的判定條怎麽突然成0%了!倒退了一大大大步!”

沈清和被刺耳的高音炸到, 無奈說:“人生起起落落,如你所見,我正好到了落的時候。”

系統伸出精神觸須觀測周邊狀況, 發出了更加高昂的尖叫!

“我的薪酬!再這樣下去,我能出來的日子就不到三個月了!”

沈清和頭一次能在一段只能程序中, 聽出如此飽滿的情緒。

“沒良心的,就惦記著那些點數。你以前不都這麽過來的, 現在你沈大人落難了,到同甘共苦的時候, 當我的小系統要學會感恩, 知道不?”

一人一統一言一語, 沈清和已經被押解到了刑務司。

元寶小公公陪著他上殿, 又陪著他一路去行刑, 跑前跑後道:“大人, 你忍著點。只是十下, 忍一忍就過去了!”

並不敞亮的刑務司裏, 冬日的冷光從高高的窗格中射進,刑房裏四散的塵埃在混沌與清明中沈沈浮浮。

少年已經取下管束發的紗帽, 脫了五品白鷴斂翅官袍,內裏厚衣也被盡數去除, 只剩下一件潔白裏衣覆在身上。侍衛七手八腳將他按在條凳上, 腳腕和肩膀都壓實了。

刑官抽出根大頭闊一寸五分,小頭闊一寸, 重不過一斤半的竹板, 沈清和偷覷了眼,比起碗口粗的廷杖來說簡直小巫見大巫,只是十下, 應該不會太捱吧……

慶幸剛升起,只聽得清脆一聲響,火辣的疼從屁股上竄上天靈蓋,耳邊像口大鐘嗡嗡鳴叫,沈清和原本八風不動悍不畏死的表情瞬間扭曲,他還來不及痛呼,第二下便呼嘯而至,抽打在腰背上,沈清和死死咬住嘴唇,還是忍不住呼天喊地。

他就當不來這寧死不屈英勇烈士,還是該喊喊該叫叫吧!

十下完了,腦中就只剩一片空白,一頭一尾抓住他的侍衛松了手,元寶公公立即小跑來,將他從長椅上扶起。

“大人啊,你沒事吧大人!”

沈清和腳一落地就軟了,下半身感覺被雷劈過一段,又在沸水裏滾過一輪,有了知覺後便是熱騰騰的痛。他隱隱約約能聽到系統在腦子裏嗚嗚嗚地哭,扯了扯嘴角,“……別叫喚了,我腦仁疼。”

沈清和幾乎把大半重量都卸在元寶身上,壓得他一個趔趄。

他抹了把腦門上的冷汗,咬著牙道:“大人我很有事。”

這笞刑無愧稱作刑罰,行刑官的手又狠又毒,數量多了是真要死人的!和他認知裏的‘竹筍炒肉’完全是兩個東西!

官服被收繳,外頭冷得厲害,元寶早就備了件氅衣,搭在了少年肩上。

沈清和嘴唇發白,視線一會兒清楚,一會兒又朦朧一片,他茫然得分辨眼前寬闊的宮道。

“這…好像不是去宮外的路。”

“不是的沈大人,咱們是往瓏璋臺去。”

沈清和一瘸一拐被攙著走,說話還冒著白氣兒:“瓏璋臺,是什麽地方。”

“是陛下休憩的宮室。”

元寶答完,嘴唇又囁嚅兩下,低聲道:“我覺得沈大人是個頂頂好的人,朝堂上那幾位大人說的都不對。雖然您被謫調出去,那丘泉郡又是個萬般荒涼之地,但大人不必神傷,師父叫我現在好好照看你,那也定然是陛下的意思,只要撐過去,一定能回到京都,到時候一切都是新氣象。”

這個每天到值房傳旨的小太監,此時故作若無其事安慰他,沈清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咳了兩聲,才把要說的話從嗓子眼裏咳了出來:“我當然得回來,你那日跑得快,還沒吃上我鎮的冰瓜呢,下回一定叫你吃到。”

元寶將頭一扭,用袖子揩了揩眼睛。

瓏璋臺地龍燒得正暖,便被四面圍攏的熱氣包裹,昭桓帝的寢宮也點香,淡淡的沈水檀溫厚馥郁,平心靜氣。

進到殿中,沈清和從內到外的冷意才被驅散些,只是人還鈍鈍的。先前在刑務司一遭,只是十鞭,幾乎要將他的精氣神抽散了。他後知後覺意識到,昭桓帝下了朝便在含章殿處理政務,直到傍晚諸事皆畢才會回到寢宮。現在才剛下朝沒多久,瓏璋臺內卻有融融暖意,是為了……

昭桓帝從內室繞出來,掌心托著只精巧的瓷瓶。

“你來了。”

沈清和低聲叫了句陛下。

昭桓帝招了招手,示意沈清和走近些。

沈清和被淺色的眼眸專註地看著,聽他問道:“疼嗎。”

廢話,當然疼,疼得要死了。

少年臉色唇色都難看,幾乎要和這身素白裏衫融為一體,這張慣常喜人的臉龐,此刻只有叫人愛憐的羸劣。

沒說話,昭桓帝讀出了他的意思,叫他轉身趴在小榻上,將手中的藥瓶往前伸了伸。

沈清和疼得迷茫的雙眼登時睜大了,他後退不熟,疼的齜牙咧嘴,一邊迅速擺手道:“不必了陛下,我,我自己上藥就好。”讓九五之尊看他的屁股蛋子,婉拒了哈!!

“趴下。”

男人嗓音溫厚卻也不容拒絕,讓人不忘他是整個王朝可以萬人之上,說一不二的存在。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想到他在和政殿上力排眾議保下他,沒有抗爭幾秒,就乖乖在桌邊的小榻上趴下。

“朕在西北封地時,北面常常有番邦進犯,作為阻隔胡奴與大雍的第一道壁障,時常兵戎相見,有一番血戰。這是老軍醫常用的金瘡散,治跌仆打碎最好。”

沈清和已經趴好,將自己的腦袋埋進臂彎裏,不看不聽當好了鴕鳥。

一截纖細漂亮的腰肢,掩著弧度被軟薄的衣料勒出,昭桓帝手下微頓,有片刻無從下手的怔楞,隨即面色嚴肅,比對待八百裏急報還要審慎的,拉下少年的褻褲。

道道交錯紅痕已經透進了一身新雪般的細嫩皮肉裏,往下便是渾圓的丘峰。

叫人痛惜,又叫人臉熱。

蕭元政將藥瓶捏在手裏,恍然有種搬石砸腳的錯覺,迅速將灰白藥粉往那惹人遐思的臀上一灑,細致又匆匆拉上褻褲。

沈清和要起身,卻被單手壓回榻上。

“你的傷處上藥後不好亂動,先躺著吧,無聊的話,朕陪你說會兒話。”

沈清和又趴下了。

他趁這難得的閑暇光景,覆盤穿來後的一切。想到某些過分的大膽行徑,不由熱汗涔涔,若是沒有昭桓帝庇佑,他早無聲無息地死了一百回。

昭桓帝在他身側坐下,輕柔地撫順他的發。

“經此一役,不能再把你留在身邊,甚至不能留在京都,你能明白朕的用心嗎。”

沈清和:“臣明白。”

“朕知你委屈,但現在仍處多事之秋,朕無法保全你,你可有怨憤?”

沈清和:“不怨憤。”

身下是柔軟的衾裯,細細感受,那火辣辣的傷處似乎真的沒有那麽疼了。

沈清和再三思忖,還是開口:“昔日在含章殿,在小梅園,其實我心裏是有不忿,但如今陛下之心,我已徹悟。”

“這世間不太平,千萬人顛沛流離,浪跡萍蹤。燕臨越,鄱會祁,太杞常,江陵柳,雲中魏,五姓世家如蛛網般盤根錯節,難以撼動。在這亂世,想要什麽,便能看到什麽,若只是平流進取…不是自誇,臣七老八十也未必不能坐至公卿。但是陛下,我這個人,最討厭麻煩,也最不怕麻煩。”

蕭元政撫觸他發絲的力度不減。

沈清和側過頭,定定看著君王俊美無儔的容顏。

“我若要河清海晏,時和歲豐,眼前就只能看到一片深淵了。”

被輕彈了額頭,沈清和迷茫地捂住被指尖彈過的地方,方才的認真嚴肅瞬間被擊潰。

“朕有個弟弟。”

沈清和疑惑話題怎麽跳得這麽快,二則他聽過平襄小郡王的名號,還是第一日來含章殿當值,晉昌公公特意交代過,是提都不許提的人物。

驚訝歸驚訝,他還是安安靜靜地聽故事。

“他叫蕭元禾,若是活著,也應該和你一般大了。”蕭元政柔和地望向他。

沈清和突然福至心靈,那莫名其妙降臨在他頭上的餡餅,終於要被好好拆解說明。再這樣安靜祥和催人欲睡的環境裏,他也不再以臣自稱。

“他和我,很像嗎?”

“像,又不像。”

“他是一炬火,大雍太冷了,他很快便熄滅了。”年輕帝王垂下眼睫,沈清和第一次在這張端和平靜的臉上見到了被稱為憂郁的情緒。

“所以,朕不希望你再熄滅。”

“大雍的皇宮,是一座不宜任何鳥雀停駐的地方,朕不希望他成為一座金色的樊籠。”

“陛下,我家鄉有句話,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您的想念會傳達到他的身邊。”沈清和將手覆在了昭桓帝的手背上。

“而且我也不想當炬火,我要當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當他們的絆腳石,砸他們的通天梯!”

赤子之心,不可奈何!

年輕帝王嘆了口氣。

“朕封你為丘泉郡守,丘泉郡地處西北,那裏是疾苦之地,生活不如京都怡人。但正因艱苦,也沒有被過多勢力糅合,且有我的舊部,可以看顧你一二。再賜你尚方劍,若遇危急,可先斬後奏。”

此刻他們不像君臣,倒真像個哥哥對弟弟臨行前的囑托。

“此去一別,也是對你的歷練,我不在你身邊,凡事小心,保重身體。”

沈清和心道,翻來覆去講這些,像個父親第一次送小孩去外地上學似的,連皇帝也免不了俗!不過昭桓帝只比他大三歲,比這具身體也只大了十歲,不該叫父親,改叫哥哥才更貼切。他不論出國,還是在大城市漂,都沒有人這樣悉心的交代過。

真好啊。

“陛下,離別是為了下一次重逢。”沈清和甩脫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起身拱手,認真和這位大雍的帝王道別。

昭桓帝的笑依舊寬厚有溫度,微微頷首:“會再見的。”

晉昌早就在瓏璋臺前備好了頂小轎。

昭桓帝不便相送,便登上瓏璋臺的暖閣,負手而立,遙遙望著轎簾輕輕垂下,兩個內監擡著轎子搖搖晃晃,直出宮門。

一方天地化作清白。

是京都的初雪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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