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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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雨聲依舊沒有停歇，一點一滴試圖澆熄因為爆炸燃起的火焰。
火焰熄滅的部分，裸/露出了大半的鋼鐵骨架，一片焦黑的痕跡。
索芙娜被洛弗抱在懷裏，她的右手還緊緊攥著洛弗大衣的一角，清晰的痛感從手背上傳來，估計是剛剛被炸開的碎片劃出了傷口。
最初的措不及防過去後，索芙娜迅速找回理智，花半分鐘整理好了當前的情況。
剛剛她的第六感起作用時，作為經受過長期的專業訓練，本身反應能力拉滿，又曾多次在出任務時游走於危險邊緣的洛弗比她更快有了動作。
或許在索芙娜還沒意識到之前，洛弗已經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所以他才能動作迅速地解開兩人的安全帶，推開車門的同時還一手扯過索芙娜，將她護在身下，趁著爆炸發生的前一秒帶著她滾到了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不僅如此，洛弗特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爆炸帶來的大部分沖擊和傷害，索芙娜除了受到短暫的驚嚇之外，只有下意識抓住洛弗大衣的手背上出現了新鮮的血痕。
“沒事吧？”洛弗問，他的聲音保持著一如既往的鎮定，再發熱的頭腦聽到後都會自動冷靜下來。
“沒事。”索芙娜蜷縮了下手指，不動聲色地調整角度，讓雨水將滲出的黑色血液反覆沖走。
通常情況下，正常人的血液都是紅色的，唯獨神眷者的身體經過神明的改造，流動著顏色特殊的血液，因此索芙娜平時十分註意不讓自己留下傷口。
然而意外來得猝不及防，她的身上還是出現了傷口。
既然索芙娜說沒事，兩人也沒必要一直保持這個姿勢躺在地上，洛弗先一步站起來，朝索芙娜伸手，打算把她也拉起來。
索芙娜將左手放入洛弗掌中，右手在起身時順勢收回腰後。
她暫時還不能讓洛弗發現右手上的傷口。
好在洛弗沒有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他把大衣脫下來讓索芙娜披著，雖然衣服已經濕了不少，起碼披在頭上還能勉強擋擋雨，不至於繼續劈頭蓋臉地淋一臉雨水。
他本人則快步走回車子附近，聚精會神地觀察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的殘骸，試圖找出車子突然爆炸的線索。
看洛弗幹脆利落的動作，索芙娜奇怪剛才來不及動用法術的情況下，他分明也只是血肉之軀，沒道理近距離受到爆炸的餘波後仍然毫發無損。
他是真的沒事，還是裝的？
“我記得這附近應該有個電話亭。”洛弗突然道。
哪裏有電話亭？
索芙娜四處張望，還真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個藍色的電話亭。
“我在這守著車子，避免出現其它的意外。你去電話亭打電話給警署，就說這裏發生了車禍，讓他們馬上派人來處理。”洛弗道。
“好。”索芙娜假裝不知道洛弗是故意支開自己，不希望自己追著他的傷勢詢問。
她走進電話亭，順手把頭上的大衣扯下，搭在臂彎，另一只手摘下聽筒，撥通了警署的聯絡熱線。
“您好，這裏是海星石市警署，我是接線員110號。”不到兩秒，警署的接線員便接通了電話。
“您好，我和丈夫現在正在豪斯大道。我們的車子剛剛發生了爆炸，需要警署盡快派人來處理。”索芙娜用簡短的兩句話說明了情況。
“車子爆炸了？能麻煩您說一下具體的地址嗎？我們這就讓在附近執勤的警員先趕過去。”
聽到發生了爆炸，接線員的聲音雖然略帶訝異，但依舊條理清晰地同索芙娜確認到：
“您和您的丈夫有受傷嗎？傷勢如何？除了您二位之外，這起爆炸是否還波及到了其他人？”
“不，沒有其他人，這條街道上目前只有我和我的丈夫，我沒有受傷，但我無法確定他是否受了傷……”
電話亭的四周是透明的，索芙娜可以清楚地看到洛弗繞著車子轉了一圈，眉頭蹙起，留下一道深壑。
他罕有這樣的表情，索芙娜忍不住猜測他到底發現了什麽。
“好的，我們馬上派人前往，外加幫您撥打醫院的電話。”接線員貼心地道。
“謝謝，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索芙娜掛了電話。
方才的爆炸聲一出，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居民站到窗前查看情況，有些人寧可冒著雨飄進屋子的風險都要把頭探出來看個究竟。
然而留給他們看熱鬧的時間不多，警署的人動作很快，原本正在附近執勤的警員先一步開著警車趕到，見到受害者之一是自家警長，兩個警員跳下車前一陣面面相覷。
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
“你們來了，”洛弗朝兩人頷首，“車子我已經初步檢查過一遍，之後還得麻煩你們把殘骸拖回警署進行進一步的檢驗。”
“明白！”兩人雙雙應聲。
接著他們根據洛弗的吩咐，找來鉤索，繞著車子的殘骸尋找可以固定的位置。
一邊找，一邊咂舌：“這炸得也太厲害了。”
上手一摸，碳化了一半的車杠直接“哐當”一聲掉下來。
得虧是洛弗，要是他們碰到這樣的爆炸，真不一定能幸存下來。
說起來，此刻的洛弗看起來是比較狼狽，大概是此前頭發沾水後成綹地貼在臉上，被他直接一把撥到了額後，露出格外俊挺的五官，也帶上了平日少見的鋒銳。
他把大衣讓給了索芙娜，身上單薄的襯衫早已濕透，肌肉便在襯衫底下若隱若現。
“呃……”警員之一猶豫了半天，想問洛弗和索芙娜有沒有受傷，他們可以先開警車把兩人送去神愛醫院，再帶著車子殘骸返回警署。
結果他這邊剛開了個頭，那邊醫院的救護車閃著燈就來了。
“你們誰是傷員？”
接到通知緊急趕來的醫生和護士一下救護車，看到好端端站著的四個人，也犯了迷糊。
兩警員和索芙娜把目光紛紛投註到洛弗的身上。
“我沒事。”洛弗稍加思索，就知道大概是索芙娜和警署的接線員說了什麽，才同時派來了警車和救護車。
可他並不打算跟著救護車去醫院。
當務之急是回警署處理這起突然發生的車禍。
但洛弗對上索芙娜的眼睛，她眼底的不讚同不容置疑，她不相信洛弗真的毫發無損。
——洛弗確實受了傷，他為了保護索芙娜，一力承擔下最多的傷害，後背一直保持著難以忍受的灼痛。
只是不想讓索芙娜擔心，加上正事要緊，洛弗才克制著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眼見索芙娜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不肯退讓的模樣，洛弗嘆了口氣，讓醫生在救護車內給自己簡單檢查一下傷口，再上點藥。
豈料他後背的模樣連醫生看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洛弗將食指豎在唇邊，“不要告訴她我傷得多嚴重，好嗎？”
護士看著等在車外的索芙娜，這個“她”指誰不言而喻。
醫生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於是護士下車和索芙娜說了洛弗的傷勢，當然，是往輕了說。
索芙娜眼裏閃過懷疑，但最終選擇了點頭。
就當她真的相信好了。
＊
等救護車再度閃著燈遠去，洛弗站在原地。
“那警長，您現在是和我們一同回去警署還是……？”說話的警員眼神往一旁的索芙娜身上飄去。
這倒是個問題。
假如只有洛弗一個人，他當然直接跟著警車回警署就好，可索芙娜總不能跟著他一起回警署。
別的不說，哪有幹凈的衣服供她更換。
衛生間的大門打開，一身利落的索芙娜從中走出來。
寬松的白襯衫紮進長褲裏用腰帶束緊，又因為是洛弗的尺碼，襯衫的袖子太長，索芙娜幹脆卷起來挽到小臂。
手上的傷口早已幹涸，暗沈的顏色並不惹人起疑，熱心的警員還送了索芙娜一張創可貼。
長發則簡單用幹凈的毛巾擦到半幹，紮了個高挑的馬尾。
她少有這樣英氣的打扮，敲門進來時連洛弗都楞了兩秒。
“又見面了，索芙娜。”坐在沙發上的波布樂呵呵地和索芙娜打招呼。
自從上次索芙娜和洛弗來家裏做客後，這是他第二次與索芙娜見面。
索芙娜同樣笑著回應，“好久不見，波布署長，潔麗諾太太和布麗茲最近一切都好？”
“好著呢，潔麗諾最近迷上了打橋牌，每天晚上都要到隔壁和幾個老鄰居玩幾把。布麗茲倒是老樣子，不到門禁時間都不樂意回來。”
說到妻子女兒都不喜歡待在家裏，波布愁得直嘆氣。
本來今晚波布在收到洛弗的電話之前，已經披上了外套，隨時準備出去找超過門禁時間還未歸家的女兒。結果洛弗的電話一來，波布只好急匆匆地取下車鑰匙，和剛回來的布麗茲擦肩而過。
見波布神色凝重，腳步匆忙的樣子，因為回家太晚而一臉心虛的布麗茲一下子把腰桿都挺直了。
她知道，波布沒空教訓她了，今晚她算是暫時逃過一劫。
提到這茬，波布黑著臉表示等他解決完這件事，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訓布麗茲一頓，太令父母擔心了這孩子。
“所以能夠驚動您深夜趕來警署，看來這起車禍並不簡單。”索芙娜冷不丁的道。
她用的是肯定句。
波布原本張開的嘴巴尷尬地閉上了，他訕訕地笑著，還不住拿眼角的餘光去瞅洛弗。
這起車禍確實不簡單，按照警署心照不宣的規矩，為了避免家屬太過擔心，波布應該打個哈哈把這事瞞過去，但他知道，如果洛弗也想瞞著索芙娜，就不會把她也帶來警署。
只是波布目前還不確定洛弗到底和索芙娜透露了多少，他又該和索芙娜坦白到哪種程度。
這也不怪他。
在索芙娜換衣服回來之前，波布已經急哄哄地趕到警署，一路直奔洛弗的辦公室，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突然出車禍。
“恐怕這個問題您不該問我這個受害者才對。”洛弗挑眉，他才換完一身幹凈的衣服，先前迫於無奈，醫生上完藥綁完繃帶後，他只能繼續穿著濕透了的襯衫下車。
現在回了警署，他幹脆把沾了水的繃帶也重新換了一遍。
唯獨蔫耷的耳羽還能窺見之前的一二分狼狽。
“是不是和那件事有關？”波布懶得糾正自己剛剛的話，反正洛弗聽得懂就行。
“大概八九不離十。”洛弗道。
波布知道洛弗的性子，他說八九不離十，那概率就跟百分百差不多。
想想也是，海星石市多久沒發生過性質這麽惡劣的案件了。這回要不是剛好時間在深夜，街道上沒什麽人，否則波布不敢想象這場爆炸該炸出多少名受害者。
“你當時是怎麽發現不對的？”波布問。
“我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只是冥冥中收到了直覺對危險的示警。”而洛弗從不質疑這種毫無道理的直覺。
他下意識選擇順從。
等爆炸聲在身後響起，洛弗無比慶幸他及時動作，抱著索芙娜離開了車子，兩人一骨碌在柏油馬路上滾了好幾圈，勉強脫離了爆炸中心，加上今夜的雨，才沒讓火勢蔓延開來，從衣服燒到身上。
“檢驗科那邊怎麽說？車子為什麽會爆炸？”波布又問。
“發動機的汽油被人動了點手腳，假如不是我從冰蠟石市開車回來，又繞路去了餐廳，還不一定今夜就會引起爆炸。”洛弗道。
這麽一想，“其實現在已經得到最好的結果了。”洛弗輕嘆。
畢竟各種條件綜合下來，今夜爆炸造成的損傷是最小的，最不濟也就是洛弗和索芙娜當場死亡。
失去兩條人命總比不知道多少個家庭走不出至親死亡的陰影好多了。
可這話讓波布陷入沈默，他沒法接。
普通人可以希望躺在冰冷棺材裏的死者不是自己認識的人，但他們不可以。
早在入職前，警署的每個工作人員都會進行宣誓，哪怕只是一名普通的接線員。
為了守護市民的利益，寶貴的公共財產，至高無上的正義權威，他們要將生死置於最無關緊要的位置。
但大家到底是一起工作了多年的同事，每天早上見了面要打招呼，碰上案子會一起咒罵該死的罪犯害他們加班，偶爾為了照顧對方好久沒能回家還會主動提出替對方執勤。
點點滴滴的情誼不是蓋的，任何一名同事的死去同樣會成為覆蓋在警署天花板上的陰雲。
波布在警署幹了幾十年，依舊沒能練就鋼鐵般堅硬的心腸。
光是聽洛弗提起，就整理了好半天的情緒。
因此沒等他繼續就著案子繼續問下去，索芙娜敲門進來了。還一下子直奔重點，讓波布拿不準該如何回答她。
“這個……”好半天沒有得到洛弗的回應，波布試圖裝傻。
“這起車禍確實不簡單。”還是洛弗直截了當的道。
你小子幹什麽？波布瞪了一眼洛弗，有坦白的打算剛剛怎麽不說。
只是剛從楞神中反應過來終於接收到波布眼色的洛弗：“……”
好吧，反正洛弗的計劃就是要和索芙娜坦白。
當時面對警員提出的問題，洛弗確實考慮過先送索芙娜回金曼蓮公寓，然而一些事情促使他改變了決定，最後四個人一個不落都回了警署。
總之，既然要坦白，洛弗幹脆把該說的都說了：
“不久之前冰臘石市接連發生了幾起命案，受害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共同點是他們都是冰蠟石市警署的警員。”
“第一起命案發生時，經過調查得知受害者死於意外，導致冰蠟石市警署沒有足夠重視，才讓兇手有機可乘，接連制造了另外兩起案件。”
“後來冰蠟石市警署專門成立了小組追蹤兇手……”
索芙娜：“兇手抓到了？”
洛弗嘆氣：“兇手太過狡猾，還故意留下錯誤的線索，奪走另外幾條人命的同時戲耍了追蹤而來的警員們一通。”
“一直以來我們和冰蠟石市警署都保持著不錯的關系，偶爾還會合作打擊罪犯。這次他們的署長向我們發來求援，我便帶著人去了一趟冰蠟石市。”
洛弗自然是解決了事情才返回海星石市，但現在看來，對車子動手腳的人必然不是那個早已被關入監獄的罪犯。
甚至根據洛弗剛剛和波布說的，兇手應該在冰蠟石市就對洛弗的車子動了手腳，或許就在所謂“罪犯”落網的那一天，他盯上了洛弗。
然而他動完手腳後一定就留在了冰蠟石市嗎？
不一定。
很多罪犯都喜歡目睹自己犯罪成功的現場，保不齊他已經悄然來到了海星石市，就等著觀賞這場爆炸。
不過這些洛弗有所保留，沒有和索芙娜全盤托出。
抓犯人是警署的事，沒必要白白搭上索芙娜日夜不停的擔心。
“所以你前陣子忙得沒辦法回家就是因為去了冰蠟石市，為什麽不和我說呢？”索芙娜總算弄清楚了原委，盡管洛弗還是沒說冰蠟石市警署的署長為什麽要向海星石市警署求援，他們自己的警長呢？別的高級警員呢？
洛弗：“我本來是不想讓你太過擔心……”
“可你現在讓我知道了，就不怕我擔心了嗎？”索芙娜打斷他。
因為她有點生氣。
不管出於什麽原因，被欺騙被隱瞞的滋味就是會不好受。
洛弗：“……因為那幾起命案裏，有一例便利用了受害者的至親，才讓察覺到不對勁的受害者心甘情願走入了陷阱。”
“你害怕我也成為令你送命的陷阱？”索芙娜說話的表情堪稱平靜。
然而她的問話讓一邊旁聽的波布都頭皮發麻。
沒想到看起來溫柔的索芙娜生氣起來這麽可怕，同為丈夫，他只能為洛弗送去愛莫能助的一眼。
“我只會害怕你因此受傷。”洛弗的回答也很平靜，這就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針對他們這些警員的類似的陷阱多了去了，哪怕多少次都只是犯人故意放出的煙霧彈，洛弗也會毫不猶豫地上前。
這是他的責任。
但他可以不顧及自己的安危，卻不能忍受索芙娜受到一星半點的傷害。
他希望索芙娜永遠健康，平安。
讓索芙娜得知真相，也是為了讓她提起警惕，畢竟洛弗總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她的身邊。
“別那麽擔心嘛，警署這邊也會采取相應的行動就是了。要相信我們，也要相信你的丈夫啊索芙娜，他可是海星石市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警長。”波布見索芙娜沈默，總算找到機會插進來，扭轉之前焦灼的氣氛。
話說回來，他剛剛可真是替洛弗捏了一把汗，不過這小子的這張嘴真會說情話，比他當年也就差了那麽一點點。
“我們一定會把兇手抓出來的。”波布寬慰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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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依舊沒有停歇，一點一滴試圖澆熄因為爆炸燃起的火焰。
火焰熄滅的部分，裸/露出了大半的鋼鐵骨架，一片焦黑的痕跡。
索芙娜被洛弗抱在懷裏，她的右手還緊緊攥著洛弗大衣的一角，清晰的痛感從手背上傳來，估計是剛剛被炸開的碎片劃出了傷口。
最初的措不及防過去後，索芙娜迅速找回理智，花半分鐘整理好了當前的情況。
剛剛她的第六感起作用時，作為經受過長期的專業訓練，本身反應能力拉滿，又曾多次在出任務時游走於危險邊緣的洛弗比她更快有了動作。
或許在索芙娜還沒意識到之前，洛弗已經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所以他才能動作迅速地解開兩人的安全帶，推開車門的同時還一手扯過索芙娜，將她護在身下，趁著爆炸發生的前一秒帶著她滾到了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不僅如此，洛弗特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爆炸帶來的大部分沖擊和傷害，索芙娜除了受到短暫的驚嚇之外，只有下意識抓住洛弗大衣的手背上出現了新鮮的血痕。
“沒事吧？”洛弗問，他的聲音保持著一如既往的鎮定，再發熱的頭腦聽到後都會自動冷靜下來。
“沒事。”索芙娜蜷縮了下手指，不動聲色地調整角度，讓雨水將滲出的黑色血液反覆沖走。
通常情況下，正常人的血液都是紅色的，唯獨神眷者的身體經過神明的改造，流動著顏色特殊的血液，因此索芙娜平時十分註意不讓自己留下傷口。
然而意外來得猝不及防，她的身上還是出現了傷口。
既然索芙娜說沒事，兩人也沒必要一直保持這個姿勢躺在地上，洛弗先一步站起來，朝索芙娜伸手，打算把她也拉起來。
索芙娜將左手放入洛弗掌中，右手在起身時順勢收回腰後。
她暫時還不能讓洛弗發現右手上的傷口。
好在洛弗沒有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他把大衣脫下來讓索芙娜披著，雖然衣服已經濕了不少，起碼披在頭上還能勉強擋擋雨，不至於繼續劈頭蓋臉地淋一臉雨水。
他本人則快步走回車子附近，聚精會神地觀察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的殘骸，試圖找出車子突然爆炸的線索。
看洛弗幹脆利落的動作，索芙娜奇怪剛才來不及動用法術的情況下，他分明也只是血肉之軀，沒道理近距離受到爆炸的餘波後仍然毫發無損。
他是真的沒事，還是裝的？
“我記得這附近應該有個電話亭。”洛弗突然道。
哪裏有電話亭？
索芙娜四處張望，還真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個藍色的電話亭。
“我在這守著車子，避免出現其它的意外。你去電話亭打電話給警署，就說這裏發生了車禍，讓他們馬上派人來處理。”洛弗道。
“好。”索芙娜假裝不知道洛弗是故意支開自己，不希望自己追著他的傷勢詢問。
她走進電話亭，順手把頭上的大衣扯下，搭在臂彎，另一只手摘下聽筒，撥通了警署的聯絡熱線。
“您好，這裏是海星石市警署，我是接線員110號。”不到兩秒，警署的接線員便接通了電話。
“您好，我和丈夫現在正在豪斯大道。我們的車子剛剛發生了爆炸，需要警署盡快派人來處理。”索芙娜用簡短的兩句話說明了情況。
“車子爆炸了？能麻煩您說一下具體的地址嗎？我們這就讓在附近執勤的警員先趕過去。”
聽到發生了爆炸，接線員的聲音雖然略帶訝異，但依舊條理清晰地同索芙娜確認到：
“您和您的丈夫有受傷嗎？傷勢如何？除了您二位之外，這起爆炸是否還波及到了其他人？”
“不，沒有其他人，這條街道上目前只有我和我的丈夫，我沒有受傷，但我無法確定他是否受了傷……”
電話亭的四周是透明的，索芙娜可以清楚地看到洛弗繞著車子轉了一圈，眉頭蹙起，留下一道深壑。
他罕有這樣的表情，索芙娜忍不住猜測他到底發現了什麽。
“好的，我們馬上派人前往，外加幫您撥打醫院的電話。”接線員貼心地道。
“謝謝，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索芙娜掛了電話。
方才的爆炸聲一出，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居民站到窗前查看情況，有些人寧可冒著雨飄進屋子的風險都要把頭探出來看個究竟。
然而留給他們看熱鬧的時間不多，警署的人動作很快，原本正在附近執勤的警員先一步開著警車趕到，見到受害者之一是自家警長，兩個警員跳下車前一陣面面相覷。
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
“你們來了，”洛弗朝兩人頷首，“車子我已經初步檢查過一遍，之後還得麻煩你們把殘骸拖回警署進行進一步的檢驗。”
“明白！”兩人雙雙應聲。
接著他們根據洛弗的吩咐，找來鉤索，繞著車子的殘骸尋找可以固定的位置。
一邊找，一邊咂舌：“這炸得也太厲害了。”
上手一摸，碳化了一半的車杠直接“哐當”一聲掉下來。
得虧是洛弗，要是他們碰到這樣的爆炸，真不一定能幸存下來。
說起來，此刻的洛弗看起來是比較狼狽，大概是此前頭發沾水後成綹地貼在臉上，被他直接一把撥到了額後，露出格外俊挺的五官，也帶上了平日少見的鋒銳。
他把大衣讓給了索芙娜，身上單薄的襯衫早已濕透，肌肉便在襯衫底下若隱若現。
“呃……”警員之一猶豫了半天，想問洛弗和索芙娜有沒有受傷，他們可以先開警車把兩人送去神愛醫院，再帶著車子殘骸返回警署。
結果他這邊剛開了個頭，那邊醫院的救護車閃著燈就來了。
“你們誰是傷員？”
接到通知緊急趕來的醫生和護士一下救護車，看到好端端站著的四個人，也犯了迷糊。
兩警員和索芙娜把目光紛紛投註到洛弗的身上。
“我沒事。”洛弗稍加思索，就知道大概是索芙娜和警署的接線員說了什麽，才同時派來了警車和救護車。
可他並不打算跟著救護車去醫院。
當務之急是回警署處理這起突然發生的車禍。
但洛弗對上索芙娜的眼睛，她眼底的不讚同不容置疑，她不相信洛弗真的毫發無損。
——洛弗確實受了傷，他為了保護索芙娜，一力承擔下最多的傷害，後背一直保持著難以忍受的灼痛。
只是不想讓索芙娜擔心，加上正事要緊，洛弗才克制著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眼見索芙娜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不肯退讓的模樣，洛弗嘆了口氣，讓醫生在救護車內給自己簡單檢查一下傷口，再上點藥。
豈料他後背的模樣連醫生看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洛弗將食指豎在唇邊，“不要告訴她我傷得多嚴重，好嗎？”
護士看著等在車外的索芙娜，這個“她”指誰不言而喻。
醫生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於是護士下車和索芙娜說了洛弗的傷勢，當然，是往輕了說。
索芙娜眼裏閃過懷疑，但最終選擇了點頭。
就當她真的相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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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救護車再度閃著燈遠去，洛弗站在原地。
“那警長，您現在是和我們一同回去警署還是……？”說話的警員眼神往一旁的索芙娜身上飄去。
這倒是個問題。
假如只有洛弗一個人，他當然直接跟著警車回警署就好，可索芙娜總不能跟著他一起回警署。
別的不說，哪有幹凈的衣服供她更換。
衛生間的大門打開，一身利落的索芙娜從中走出來。
寬松的白襯衫紮進長褲裏用腰帶束緊，又因為是洛弗的尺碼，襯衫的袖子太長，索芙娜幹脆卷起來挽到小臂。
手上的傷口早已幹涸，暗沈的顏色並不惹人起疑，熱心的警員還送了索芙娜一張創可貼。
長發則簡單用幹凈的毛巾擦到半幹，紮了個高挑的馬尾。
她少有這樣英氣的打扮，敲門進來時連洛弗都楞了兩秒。
“又見面了，索芙娜。”坐在沙發上的波布樂呵呵地和索芙娜打招呼。
自從上次索芙娜和洛弗來家裏做客後，這是他第二次與索芙娜見面。
索芙娜同樣笑著回應，“好久不見，波布署長，潔麗諾太太和布麗茲最近一切都好？”
“好著呢，潔麗諾最近迷上了打橋牌，每天晚上都要到隔壁和幾個老鄰居玩幾把。布麗茲倒是老樣子，不到門禁時間都不樂意回來。”
說到妻子女兒都不喜歡待在家裏，波布愁得直嘆氣。
本來今晚波布在收到洛弗的電話之前，已經披上了外套，隨時準備出去找超過門禁時間還未歸家的女兒。結果洛弗的電話一來，波布只好急匆匆地取下車鑰匙，和剛回來的布麗茲擦肩而過。
見波布神色凝重，腳步匆忙的樣子，因為回家太晚而一臉心虛的布麗茲一下子把腰桿都挺直了。
她知道，波布沒空教訓她了，今晚她算是暫時逃過一劫。
提到這茬，波布黑著臉表示等他解決完這件事，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訓布麗茲一頓，太令父母擔心了這孩子。
“所以能夠驚動您深夜趕來警署，看來這起車禍並不簡單。”索芙娜冷不丁的道。
她用的是肯定句。
波布原本張開的嘴巴尷尬地閉上了，他訕訕地笑著，還不住拿眼角的餘光去瞅洛弗。
這起車禍確實不簡單，按照警署心照不宣的規矩，為了避免家屬太過擔心，波布應該打個哈哈把這事瞞過去，但他知道，如果洛弗也想瞞著索芙娜，就不會把她也帶來警署。
只是波布目前還不確定洛弗到底和索芙娜透露了多少，他又該和索芙娜坦白到哪種程度。
這也不怪他。
在索芙娜換衣服回來之前，波布已經急哄哄地趕到警署，一路直奔洛弗的辦公室，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突然出車禍。
“恐怕這個問題您不該問我這個受害者才對。”洛弗挑眉，他才換完一身幹凈的衣服，先前迫於無奈，醫生上完藥綁完繃帶後，他只能繼續穿著濕透了的襯衫下車。
現在回了警署，他幹脆把沾了水的繃帶也重新換了一遍。
唯獨蔫耷的耳羽還能窺見之前的一二分狼狽。
“是不是和那件事有關？”波布懶得糾正自己剛剛的話，反正洛弗聽得懂就行。
“大概八九不離十。”洛弗道。
波布知道洛弗的性子，他說八九不離十，那概率就跟百分百差不多。
想想也是，海星石市多久沒發生過性質這麽惡劣的案件了。這回要不是剛好時間在深夜，街道上沒什麽人，否則波布不敢想象這場爆炸該炸出多少名受害者。
“你當時是怎麽發現不對的？”波布問。
“我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只是冥冥中收到了直覺對危險的示警。”而洛弗從不質疑這種毫無道理的直覺。
他下意識選擇順從。
等爆炸聲在身後響起，洛弗無比慶幸他及時動作，抱著索芙娜離開了車子，兩人一骨碌在柏油馬路上滾了好幾圈，勉強脫離了爆炸中心，加上今夜的雨，才沒讓火勢蔓延開來，從衣服燒到身上。
“檢驗科那邊怎麽說？車子為什麽會爆炸？”波布又問。
“發動機的汽油被人動了點手腳，假如不是我從冰蠟石市開車回來，又繞路去了餐廳，還不一定今夜就會引起爆炸。”洛弗道。
這麽一想，“其實現在已經得到最好的結果了。”洛弗輕嘆。
畢竟各種條件綜合下來，今夜爆炸造成的損傷是最小的，最不濟也就是洛弗和索芙娜當場死亡。
失去兩條人命總比不知道多少個家庭走不出至親死亡的陰影好多了。
可這話讓波布陷入沈默，他沒法接。
普通人可以希望躺在冰冷棺材裏的死者不是自己認識的人，但他們不可以。
早在入職前，警署的每個工作人員都會進行宣誓，哪怕只是一名普通的接線員。
為了守護市民的利益，寶貴的公共財產，至高無上的正義權威，他們要將生死置於最無關緊要的位置。
但大家到底是一起工作了多年的同事，每天早上見了面要打招呼，碰上案子會一起咒罵該死的罪犯害他們加班，偶爾為了照顧對方好久沒能回家還會主動提出替對方執勤。
點點滴滴的情誼不是蓋的，任何一名同事的死去同樣會成為覆蓋在警署天花板上的陰雲。
波布在警署幹了幾十年，依舊沒能練就鋼鐵般堅硬的心腸。
光是聽洛弗提起，就整理了好半天的情緒。
因此沒等他繼續就著案子繼續問下去，索芙娜敲門進來了。還一下子直奔重點，讓波布拿不準該如何回答她。
“這個……”好半天沒有得到洛弗的回應，波布試圖裝傻。
“這起車禍確實不簡單。”還是洛弗直截了當的道。
你小子幹什麽？波布瞪了一眼洛弗，有坦白的打算剛剛怎麽不說。
只是剛從楞神中反應過來終於接收到波布眼色的洛弗：“……”
好吧，反正洛弗的計劃就是要和索芙娜坦白。
當時面對警員提出的問題，洛弗確實考慮過先送索芙娜回金曼蓮公寓，然而一些事情促使他改變了決定，最後四個人一個不落都回了警署。
總之，既然要坦白，洛弗幹脆把該說的都說了：
“不久之前冰臘石市接連發生了幾起命案，受害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共同點是他們都是冰蠟石市警署的警員。”
“第一起命案發生時，經過調查得知受害者死於意外，導致冰蠟石市警署沒有足夠重視，才讓兇手有機可乘，接連制造了另外兩起案件。”
“後來冰蠟石市警署專門成立了小組追蹤兇手……”
索芙娜：“兇手抓到了？”
洛弗嘆氣：“兇手太過狡猾，還故意留下錯誤的線索，奪走另外幾條人命的同時戲耍了追蹤而來的警員們一通。”
“一直以來我們和冰蠟石市警署都保持著不錯的關系，偶爾還會合作打擊罪犯。這次他們的署長向我們發來求援，我便帶著人去了一趟冰蠟石市。”
洛弗自然是解決了事情才返回海星石市，但現在看來，對車子動手腳的人必然不是那個早已被關入監獄的罪犯。
甚至根據洛弗剛剛和波布說的，兇手應該在冰蠟石市就對洛弗的車子動了手腳，或許就在所謂“罪犯”落網的那一天，他盯上了洛弗。
然而他動完手腳後一定就留在了冰蠟石市嗎？
不一定。
很多罪犯都喜歡目睹自己犯罪成功的現場，保不齊他已經悄然來到了海星石市，就等著觀賞這場爆炸。
不過這些洛弗有所保留，沒有和索芙娜全盤托出。
抓犯人是警署的事，沒必要白白搭上索芙娜日夜不停的擔心。
“所以你前陣子忙得沒辦法回家就是因為去了冰蠟石市，為什麽不和我說呢？”索芙娜總算弄清楚了原委，盡管洛弗還是沒說冰蠟石市警署的署長為什麽要向海星石市警署求援，他們自己的警長呢？別的高級警員呢？
洛弗：“我本來是不想讓你太過擔心……”
“可你現在讓我知道了，就不怕我擔心了嗎？”索芙娜打斷他。
因為她有點生氣。
不管出於什麽原因，被欺騙被隱瞞的滋味就是會不好受。
洛弗：“……因為那幾起命案裏，有一例便利用了受害者的至親，才讓察覺到不對勁的受害者心甘情願走入了陷阱。”
“你害怕我也成為令你送命的陷阱？”索芙娜說話的表情堪稱平靜。
然而她的問話讓一邊旁聽的波布都頭皮發麻。
沒想到看起來溫柔的索芙娜生氣起來這麽可怕，同為丈夫，他只能為洛弗送去愛莫能助的一眼。
“我只會害怕你因此受傷。”洛弗的回答也很平靜，這就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針對他們這些警員的類似的陷阱多了去了，哪怕多少次都只是犯人故意放出的煙霧彈，洛弗也會毫不猶豫地上前。
這是他的責任。
但他可以不顧及自己的安危，卻不能忍受索芙娜受到一星半點的傷害。
他希望索芙娜永遠健康，平安。
讓索芙娜得知真相，也是為了讓她提起警惕，畢竟洛弗總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她的身邊。
“別那麽擔心嘛，警署這邊也會采取相應的行動就是了。要相信我們，也要相信你的丈夫啊索芙娜，他可是海星石市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警長。”波布見索芙娜沈默，總算找到機會插進來，扭轉之前焦灼的氣氛。
話說回來，他剛剛可真是替洛弗捏了一把汗，不過這小子的這張嘴真會說情話，比他當年也就差了那麽一點點。
“我們一定會把兇手抓出來的。”波布寬慰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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