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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所以太後,你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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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所以太後,你看他——

裴宣這一覺總覺得睡了很久, 剛睜開眼時還懵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床榻。

很好,天蠶絲的錦被, 是宮裏, 不是自己家那張破木板。

旋即又想今天沒遞信回去,不知道靈書會不會擔心,會不會被趙姨娘抓住把柄。

想完這些她才好像終於回了點魂,嘶,脖子後面有點疼, 誰下的這種黑手,我非得砍了她不可——

她有點想呲牙咧嘴,準備伸手摸摸自己可憐的後脖頸, 結果腦袋一歪就看見撐在榻邊的子書謹。

裴宣差點嚇的一個鯉魚打挺彈起來,娘耶,子書謹守在她床頭。

要不是殘腿和隱痛的後脖頸提醒她她現在確實是可憐的裴歲夕, 她都差點以為自己回魂了。

畢竟小女寵睡床太後守在一邊怎麽看都覺得太過分了。

她不敢動, 於是只能靜靜的瞧著子書謹。

子書謹當然是好看的,歲月精心雕琢了她的一切,在昏黃燭火的照耀下曾經染血的五官也變得柔和許多。

她一手握拳抵在額邊,幾縷來不及掩蓋的白發從頰邊歪斜, 讓她顯得有些倦氣和疲憊。

快到年節了,各地官員要入京朝拜, 罷朝期間各色事宜要提前做好準備,宮中要大開宴席,三軍年節也要發放糧餉, 各種事都堆積了起來。

恰逢此刻幼弱的小女兒還生病了,小女寵還跟她鬧脾氣。

其實認真想想子書玨說的也挺對的, 子書謹需要的是有個熨帖的枕邊人體貼入微的伺候伺候她,而不是打死不低頭的忠臣良將來對她發表意見。

自己當皇帝的時候不是一樣嗎?最討厭在她已經心力交瘁的時候子書謹還要逼她,她逼著她丟掉了一切走上一條血債累累註定回不了頭的路。

所以她死了。

但當角度翻轉之後她發現原來自己也做不來,她會下意識的想要糾正子書謹的錯誤,她希望她走上自己所以為的那條好一些的路,至少不要讓裴靈祈最後落得跟她一樣不得善終。

自己被逼著的時候在想些什麽呢?

那樣時刻緊繃的,害怕冤魂和無數仇敵來索命的日夜,她獨自一人站在風雨飄搖帝國的頂端,面上不動聲色,內裏卻幾乎絕望的想著如果有個人讓她靠一靠就好了。

她放空想著忽地看見一點琥珀色的幽光,子書謹醒了。

正冷靜的盯著她看,抓包了她看著她發呆的事實。

裴宣:“.......太後要是累了,要不要靠在臣身邊休息一下?”

話剛說完裴宣就想給自己一巴掌,自己在說什麽?自己剛剛好像還因為頂撞太後被罰跪了半天吧?

但嘴比腦子快,她已經想麻溜爬起來認罪伏法了。

但子書謹比她先動,她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低下頭,把頭靠在了她肩上。

裴宣:“......”

有那麽一瞬間裴宣差點不會呼吸。

太後身上傳來淡淡的白梅冷香,幽香朦朧,因為靠的太近縈繞在嘴唇鼻尖甚至感覺耳朵和眼睛都察覺到了這股淡淡的香氣。

她的肩膀有些緊繃,子書謹靠過來的重量並不太重,但她就是感覺很僵硬,心臟也跳的很快。

上位者心思變幻莫測,子書謹更是其中佼佼,她覺得這應該是因為自己太害怕子書謹翻臉。

但更重要的一點是她的手臂被子書謹壓在了身下,她稍微擡起手就能環住子書謹的腰身。

她當然是不敢的,子書謹均勻的呼吸輕輕噴在她脖頸,她覺得有點癢,心裏忽然生出一點未知的窘迫。

同時感慨自己真是個以德報怨的好人啊,子書謹累了自己借肩膀給她,以前自己累了但凡敢想停一下回頭就能看見子書謹把刀架自己脖子上了。

她永遠在催著她不顧一切的往前,直到失控墜下懸崖。

算了別想了,好困,還想再睡一會兒。

她小小調整了一下姿勢閉上眼,然後又睡了過去。

少女緊繃的肩膀漸漸開始放松,再次陷入了安穩的睡夢中,似乎醒來的這一刻就是為了讓她也睡的舒服點。

子書謹閉上眼,無限緊繃的思緒好像在這一刻終於得到短暫的停歇。

她的宣宣在這裏。

裴宣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子書謹還在她肩頭,子書謹什麽時候這麽聽小面首的話了?她不用上朝不用召見朝臣嗎?怎麽還不走?

她望著柔柔飄動的紗幔,半邊胳膊好像都失去知覺了。

她上輩子右手半殘的很厲害,子書謹一直註意不會壓著她的手,現在好了,對先帝敬重一下對小面首可著勁兒的壓榨啊。

她努力的活動了一下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

她的動作挺細微的,但子書謹何等人物幾乎她動作的瞬間就醒了過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裏看向她,裴宣感覺脊背一緊。

那雙眼睛無聲看著她,似乎在詢問出了何事。

“太後.......”裴宣吶吶的,很無辜,“手麻了。”

不是故意吵你睡覺。

這話似乎牽動了子書謹什麽開關,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明,自己起身坐了起來,伸手去捉裴宣的手臂。

裴宣:“......”

別跟裴靈祈那個小慫包一樣動不動就嚎,但完全麻木失去知覺的手臂冷不丁被抓住像無數細小的針尖在往她骨頭縫裏紮,不是疼,是那種難以忍耐的顫栗感。

要是面前的不是子書謹而是鄭牡丹或者靈書她已經嗷嗷開始叫了,但子書謹素來不喜吵鬧嗷嗷叫起來可能被割了舌頭。

子書謹見她痛苦的嘴唇都抖了一下放輕動作,但沒移開,她開始給裴宣按揉手腕。

裴宣楞了一下下意識想收回來,可失去知覺的手臂不聽她的勸告,一動就疼的受不了。

“別動。”子書謹冷冷下達命令。

裴宣果然不動了,沒辦法太後至高無上。

殿中好安靜,安靜的有點讓人心慌。

子書謹按揉的手法非常老道,都是在先帝身上練出來的。

裴宣的手其實在十歲以前是沒事的,她習慣正手爬樹撈魚拉開弓箭,她的手出問題是在十歲那年。

打天下的都是心狠手辣之輩,她爹娘殺了別人全家,打碎了人家的家底,人家打不過她爹娘迂回報仇,打不過大人我還打不過一個小崽子嗎?

她被瞅見空當捉住,捆住她的手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用馬拖行,也不殺她就是純折磨,折磨了她整整三天。

這段記憶太模糊,裴宣都不敢細想。

被救下來的時候正手已經完全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斷的不能再斷了,後來哪怕續上也完全不能跟從前相比,就是拿筆都抖的沒法看。

如果從出生開始就是殘疾天生只能用左手慢慢適應其實也還好,慘就慘在她以前都是用正手,突然連筷子也拿不起來簡直是絕望。

習慣這種東西真的很可怕,做事時習慣擡起右手發現它抖的跟落水狗一樣就忍不住心塞。

有一年她做課業的時候習慣性用右手拿了東西,結果啪一聲把一塊名貴的歙硯打碎了。

那塊硯臺是子書謹極珍愛之物,她當時心裏一咯噔差點想立刻開溜了,但想到跑不過子書謹於是虛張聲勢:“大不了我賠你一方就是。”

其實心裏門清那方硯臺舉世無雙,就是把她脫層皮下來也找不出來第二方了。

她在找誰求救能茍活一下的忐忑中子書謹已經來到了她身前,然後俯身半膝落地握住她的手。

“疼嗎?”

廢話啊,但裴宣不敢說,子書謹輕輕揉了一下她手腕,她覺得很怪異活像大白天見鬼下意識想縮回去,但子書謹力氣很大沒讓她跑脫。

她當時只覺得子書謹怪怪的,但到底哪兒怪她說不清楚。

子書謹不知道哪裏學的手法,按揉著疼痛的經脈,從手腕到手肘,一開始很疼然後慢慢的感到放松和疲憊。

裴宣被按的有點困,又有點難過,她趴在桌子上,當時是夏天衣裳很薄,她從上至下看容易看見點不該看見的。

裴宣移開目光,把唯一完好的左手墊在下巴下邊:“子書謹,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沒用?”

一只手廢了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她當時都是皇太女了日常瑣事有人侍奉,可一只手殘疾總是不好的。

以前她是獨生女當只螃蟹橫著走都沒問題,但後來她爹宮中多了無數美人,她們生下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她的地位不再穩固,一點點的缺點也會被無限放大。

有無數人上書明裏暗裏的說她有殘疾,不宜承繼大統,裴宣喜歡到處溜達,這些她都有所耳聞。

她本來期望子書謹能說出點什麽安慰的話來,結果子書謹沈聲開口:“那殿下就更該做出些事讓天下人知道。”

“右手不成那就左手。”

子書謹站起身來,流瀉的陽光鋪滿她身後茂密的紫藤架:“今日下午的功課翻倍。”

裴宣:“......”

我打碎你硯臺的愧疚到此為止!

她思維發散的這一會兒手臂果然不麻了,她試探著動了動手指,很好,很靈活,對身體的掌控權又回來了。

“多謝太後。”太後都起來了面首怎麽能躺著了,裴宣機靈的爬了起來。

她很想狗腿的誇讚一下太後按的真好啊,一按臣果然就不疼了,但這誇的太不走心容易被子書謹打。

然後她就發現她的爪子還在子書謹手裏。

子書謹摩挲了一下她手背被燙傷的痕跡,因為燙的並不嚴重並沒有包紮,只是明顯被上了藥。

“你還沒有字?”

太後為什麽忽然關心起這個問題?

一般子女在十五前是沒有字的,十五之後會由家中長輩賜字,但裴歲夕娘親早死,十五的時候還在山上啃紅薯,便宜爹更是完全忘了還有這麽個女兒,所以她到現在都沒字。

裴宣準備好告黑狀了:“父親事務繁忙,恐怕不記得這等小事。”

但她記得裴遠嫣就有字,今年年節前開恩取仕的名單已經交了上來,子書謹肯定看過,而且她過目不忘。

所以太後,你看他——

她一副稍顯委屈的模樣,好看的眉眼都有點皺起來,真是好一副諂媚嘴臉。

子書玨我已經學到了精髓。

子書謹:“......”

看來她是真對裴遠珍十分不滿,年節將至,裴老大人的日子確實過的太清閑了些。

子書謹心中思量,面上倒是沒什麽波動:“他既不曾給你賜,哀家給你賜一個就是。”

“宣。”

裴宣本來假裝委屈的嘴角都僵硬了一下,她克制著自己像一個不通文史的小女官一樣去問:“太後說的,是哪個宣?”

子書謹正襟危坐,好似眸光中只映著她一個人,天上地下,只此一人。

“宣和舊日,臨安南渡,芳景猶自如故。”

裴宣一時之間沒什麽反應,子書謹似是怕她太過文盲聽不懂,又徐徐添了一句:“宣之於口的宣。”

宣之於口?

有什麽不能宣之於口?子書謹察覺到了什麽?不能宣之於口的自然是隱瞞?是裴歲夕這個身份本來的秘密?還是說關於我是裴宣的秘密?

裴宣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一只冰涼的手扼住,讓她在這樣溫暖的室內背後徒生冷汗:“太後,這是先帝名名諱,臣恐怕擔不起......”

用這個字別說其他人,鄭牡丹知道了先砍過來,你自己私下裏玩就算了,怎麽還敢拿到明面上的啊太後。

“所以這個字只你與哀家二人知曉。”

原來還是搞情趣啊,裴宣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氣,那你多餘一個賜字幹嘛,你以前不都是直接對著我喊宣宣嗎?畢竟小面首又不能反駁。

她正這樣想著,忽地聽見子書謹的聲音,柔腸百轉似有千千愁結:“宣宣。”

她忽地意識到,這是在喊自己,卻又不是在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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