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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我好虧,心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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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我好虧,心好痛

紫宸殿的燭火微微搖動, 五步一盞的宮燈映照出長長的影子。

子書謹望著對面的人出了好一會兒的神,她吃東西很沒形象,半點沒有先帝的威儀高華, 卻幾乎完美貼合那個在寨子裏的少女。

她最開始認識的那個裴宣。

這個眼神有點嚇人, 哪怕沒擡頭裴宣也有點如芒在背,她一口一口吃著瓷碗裏的柿子軟酪。

宮裏的點心講究一個精細量小,貴人們養尊處優連路也走不了兩步當然吃不了幾口,很快乳酪就見了底。

裴宣剛準備放下瓷勺,子書謹已經招了招手, 廣百又端了一碗上來。

這一次上面灑了一點細碎的桂花末,薄薄的牛乳下面透出一點晶瑩的紫。

好像是葡萄。

有的吃為什麽不吃?裴宣快樂的拿起勺子。

唔,比起柿子軟酪要略酸一點, 但很開胃,也好吃,吃完這盞她已經懂了子書謹要開始無節制投餵她, 果然第三碗也很快呈了上來。

這一碗淋了一些鮮艷的果子汁, 在燭火下飽滿的好像要破皮而出,是石榴,更清甜了,好吃, 可憐的裴靈祈吃不到啊。

她兀自快樂的吃著,忽地聽到子書謹的聲音:“哀家一直很後悔沒能讓先帝多吃些她喜愛的。”

如果早知道她會走的這麽早就不該拘著她的。

子書謹為裴宣設想過太多以後, 想她這一生應該彪炳千古應該輝煌燦爛,想她年少時要愛惜身體節制欲/望,能夠長命百歲一生康泰。

就是沒想到她的宣宣走的那麽早, 她為她設想的一切遙遠的平順的未來她都沒來得經歷。

“.......”手裏的軟酪瞬間不甜了。

她活著的時候想吃糕點,子書謹不讓, 她死了以後每年祭日子書謹給全京城大發特發,不要錢白領就行。

她活著的時候想吃甜食,子書謹也不讓,她死了以後給替身一碗接著一碗吃到盡興。

裴宣開始有點如鯁在喉了,自己也是吃上自己的遺澤了。

那要是她沒活呢?真就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啊,她好虧,好心痛。

她眉眼間陡然生出幾分愁苦,那雙鮮活靈動的眼睛就有幾分過去的樣子了。

“怎麽?”

裴宣用瓷勺碰了一下碗沿,發出一點清脆的聲響,眼睫輕輕抖動。

“太後,我吃不下了。”

肚子沒飽,感覺有點氣飽了,雖然早在山上醒過來的那一刻她就告訴自己要和先帝裴宣劃清界限,但真分開哪兒有那麽容易,她又不是失憶。

見裴宣果然不動,子書謹略擡了擡手,廣百親自來收拾了殘局,無聲退至外殿。

這下殿中又重新安靜了下來,裴宣估摸著快子時了,外頭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雖然早就叮囑過領書若是自己沒回來不必聲張,但偌大一個府邸裏外都是趙姨娘的人,她夜不歸宿瞞不了多久,遲早是要出事的。

她清了清嗓子:“太後夜已深了,微臣服侍您歇下吧。”

歇完好讓我也回家或者睡覺啊。

這麽急著走?

“哀家聽說你在整理史書?”子書謹擡起手,裴宣特上道的上去扶住了,旋即又想子書謹真不是人啊,讓一個瘸子扶她一個好腿,這是人能幹得出來的事?

她不敢直接摸子書謹手腕,只敢隔著一層薄紗虛扶。

“前些日子太後說要修史,臣預先找了找。”

您的話我都謹記在心,時時刻刻一字不敢忘啊。

這話討巧的很,其實那些玩意兒早就被一把大火燒的一幹二凈,這人說這些不過是給自己熟知當年的秘聞找個托詞。

子書謹的唇角若有似無的勾了一下:“聽靈祈說你對哀家當年的事很感興趣?”

裴宣:“......”

裴靈祈你有問題自己問,不要拿我當擋箭牌。

裴宣組織了一下語言給自己找補:“寧侯說臣要侍奉太後,臣便想著要多多了解太後喜好,免得犯了您的忌諱,惹您心煩,因此多找了些傳聞......”

她低下頭,作了一副少女害羞的模樣,眼睫眨的特別快,快的有點失真。

子書謹:“哦?那你看出來了些什麽?”

虛偽的人就是喜歡聽人恭維,裴宣立刻道:“太後當年英姿勃發,用兵如神,十五日拿下固若金湯的永都府,三槍挑落前朝名將尉遲卟,調動五千兵馬虛實相見擊潰幽州守備,令其棄城而逃,一樁樁一件件都令人心馳神往。”

她說的真情實感抑揚頓挫,如果考官能給打分她絕對能名列前茅。

“呵 。”子書輕呵了一聲,裴宣立刻站直了,心想拍馬屁不會又拍到馬屁股上了吧?

她故作疑惑的眨了眨眼:“太後,可是臣哪裏說錯了?”

這都是你自己教我的,你又騙我?

子書謹搖了搖頭,目光變得幽深:“無有不對,只是哀家沒想到,你竟還記得.......”

什麽叫我還記得?裴宣蹙了下眉,這話很危險啊。

好在子書謹徐徐接道:“哀家沒想到竟還有人記得.......”

“怎麽會沒人記得呢?”裴宣澄澈清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裏面散落著無數星子,“當年雍州王領兵率先一步打進上京城,與北方太祖遙遙對峙心生反意,前朝餘孽意語趁亂東山再起,在南洋扶持了一個傀儡皇帝,剛要平定的天下再起風雲。”

“若不是太後力挽狂瀾千裏突進,以迅雷之勢擊潰前朝餘孽 ,與太祖形成合圍之勢拿下雍州王,天下戰火或將再燒二十年。”

這樣足以彪炳千古的功績才應該青史留名。

子書謹就這樣安靜的聽她說著,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的看著她,看的裴宣心裏有點發毛,她是不是又說多了?

直到子書謹慢慢勾勒出一點笑意,這笑意很淺很淡,幾乎是曇花一現就沒了。

此刻裴宣已經攙扶子書謹走上了紫宸殿的床榻邊,她們並沒有坐下去,子書謹轉過身去遙遙看向窗臺。

在這個帝國的最高處,最深最冷的夜裏,窗外冬夜寒風呼嘯而過。

子書謹微微瞇了瞇眼,眼底閃過一抹奇異的色彩:“不怕麽?”

她定定的瞧著面前年少的女子,帶著幾分嘲諷:“哀家以為你會怕呢。”

天下初定,四方煙塵未熄,立下曠世之功的子書謹領命接帝王的獨女裴宣入宮。

那一年亂世之後屍橫遍野,沿途白骨成堆,禿鷲棲息大道旁啄食腐肉,馬車下時不時攆過腐爛的斷腿斷手。

裴宣不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少女卻也還是在一路上連做噩夢,她在噩夢中哭喊子書謹的名字,子書謹去叫醒她。

從噩夢中醒來的少女一頭紮進她的懷裏,她心中一軟正待安慰她,少女卻忽得從她懷裏掙紮出去,皺著鼻子驚懼的看著她。

她後知後覺的擡起手腕嗅聞,血腥的惡臭撲面而來。

她在戰場上殺了整整兩年的人,血腥味浸透了她的頭發,衣裳乃至肌理,無論如何搓洗,這股死亡的腥味也如影隨形,昭示著她是怎樣一個殘酷的劊子手。

事後裴宣曾經偷偷在她臥房放過花露,她以為那是裴宣嫌棄她身上的味道,冷笑一聲,生生將那瓶花露捏成了碎渣。

瓷瓶碎片紮碎了手,她眼眸深了深,突然很想把那個暗諷她的少女狠狠按在她脖頸,逼著她嗅聞她身上血腥的味道。

直到她也一樣沾染上洗不掉的血腥味。

她後來真這麽幹過,所以裴宣怕她不願意親近她也算情有可原。

但她不後悔。

“若是毫無緣由肆意殺戮自然可怕,太後只是想早日結束戰禍不斷的亂世,讓天下安定救下更多的人,臣不怕。”

到底有什麽好怕的?真論起來殺人她爹娘姑姑誰不是個中好手,亂世之中想要活下去只能比旁人更狠。

她是對血腥味有點敏感,但她爹娘反應也沒這麽大啊。

少女扶著她,因為瘸了一條腿可能站著有些累,偷偷用拐杖移動重心,幾縷松散的長發掃過她的手臂,帶來幾縷淡淡的皂角香氣。

不名貴但清新怡人,微微牽動著人的心神。

“你這樣說,哀家很高興。”子書謹聲音平緩,略微牽起嘴角,手掌不動聲色的挽起一絲青絲,坐到榻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終於不用再站了,裴宣松了口氣,她就知道誰不愛聽奉承話呢?說不愛聽的都是虛偽。

“靈祈說你很想知道哀家為何沒有選擇封王?”

那是裴靈祈好奇,不是我好奇......

裴靈祈下次再拿我的名義幹這種事你娘我要收利息。

子書謹忽地冷笑了一下:“你知道王侯將相最大的區別在何處?”

我當然知道,我又不是裴靈祈那個小文盲。

“王有封地。”她把早就知道的答案說了出來。

王侯將相以王為首,王爵才能有封地治一方之政,為一方豪強,在天高皇帝遠的地界,親王才是當地的皇帝。

“不錯。”子書微微頷首,認可了她的回答,“當年哀家看似有選擇,其實別無選擇,經歷過雍州王之亂,自己的同胞姊妹都能叛亂,太祖疑心更重,已不會再封另一個有軍功兵權的王。”

留在她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嫁給裴宣做皇太女妃,或者去死。

然而更加可悲的是,就連這個抉擇的最終選擇權也不在她的手中。

年少的太女是太祖與皇後的掌上明珠,是板上釘釘的帝國繼承人,她想要挑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子當太女妃,陪伴自己渡過這漫長一生。

“而哀家,並不在先帝的選擇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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